第67章

忘川 滄月 第2頁,共2頁

「啊?這個…」阿蕉的表情頓時有些窘迫,「唉,還不是她吃霸王餐,付不起酒錢,我們就想留下她那對綺羅玉墜子抵債。誰知道碰到個…哎,不說了不說了。丟死人了!」

她說得心有餘悸,然而聽的人卻是內心激動難抑,相互交換了一下眼神——綺羅玉的耳墜?這已經確定無疑便是她了!

酒館裡的人重新坐了下來,面面相覷,眼神各異。萬里而來,找到了要找的人,當然是件喜事,但一找到的時候,血薇的主人卻居然要嫁人了?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四位護法都看著蕭停雲,而蕭停雲看著桌面上的茶盞,臉色微微有些蒼白,沉默了許久,才道:「眼見為實,無論別人說什麼,都要親眼看到了再說。」

「小蕭說的是。」紫陌柔聲道,「說不定是故意散佈出來的謠言呢?誰知道現在蘇姑娘的處境如何,是不是身不由己?說不定是被逼的。」

「哪裡是身不由己?」阿蕉收拾了空盤子,插嘴,「她和原大師可恩愛得很呢!天天出雙入對,看得人眼睛都起膩了!」

她語氣很酸,難掩失落。她的哥哥不由得笑了起來,敲了敲她的腦袋:「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心裡惦記原大師很久了…可你沒人家漂亮,也沒人家能打,還能怎麼辦?在這裡拈酸吃醋有啥意思,苗家女兒還怕找不到如意郎君?」

「哼!」阿蕉鼻子裡哼了一聲,收拾了空碗下去了。

「那…那今晚的婚宴,是在何處舉辦?」蕭停雲沉默了一下,終於開口。雖然極力壓抑,聲音還是有微微的顫抖。

「怎麼,你們想去?」阿蕉把碗放回廚房,指了指北邊,脆生生地回答,「就在山那邊的壩頭上啊!要開一百席呢,除了那兒,哪裡放得下?你們出門左轉,走那條…」

她七七八八左指右指,說了一通,聽得人有些暈。

紫陌攔住了她,笑眯眯地從身上摸出了一錠銀子,在阿蕉面前晃了一下,柔聲:「小妹妹,我們外地來的,不大認路,你帶我們去一趟好不?」

阿蕉抓過那錠銀子在手裡掂了掂,心中歡喜,嘴裡卻道:「我才不去參加他的婚宴呢!想著就夠窩心了,難道還去看著?除非——」

她眼睛一轉,笑道:「除非你給我二十兩。」

第十二章華堂喜宴

蘇微深深吸了一口氣——紅蓋頭垂下來掩住視線的最後一瞬間,通過開啟的門,她看到外面的走廊深而長,宛如通向不可知的未來。

到了原大師成親的日子,這一日,熱鬧非凡的騰衝玉市瞬間都空了,所有商賈提前歇業,紛紛奔赴喜宴,一百桌上幾乎坐了上千人。

既然身在騰衝,入鄉隨俗,這次的婚禮也以新郎家的習俗為準,只是他和迦陵頻伽兩個人都是孤身沒有父母的人,因此也談不上接親送嫁,喜婆乾脆提議只是從東廂把新娘接到西廂,然後一起送到大堂上拜堂成親了事。蘇微是江湖兒女,對這些禮節也是一笑了之,頗懂變通,便一口答應。

外面嗩吶鑼鼓聲音盈天,伴隨著一波比一波更高的歌唱聲。

按照滇南寨子裡的規矩,婚禮都是從前一天開始的,搭起喜棚擺好酒宴,等各方賓客齊聚後便暢飲歌舞,通宵達旦,祝福新郎新娘,稱為「踩棚」。這樣一直鬧到第二天晚上,才算是正式拜堂成親。

還真是一件辛苦的體力活呢…原重樓想著。

此刻日影西斜,暮色四合,外面的喧譁聲已經越來越響了,他卻還是坐在室內,一直沒有動。衣架上懸掛著大紅色的吉服,嶄新鮮豔,漿洗得筆挺,看得一眼就有一種喜慶之氣撲面而來——他無聲地嘆了口氣,抬起手摸了摸那件衣服。

雖然手上的傷已經痊癒,手指卻在微微地發抖。

轉過頭,眼前是一對蟠龍飛鳳的紅燭,靜靜燃燒。他默默地看著變幻無定的火焰,眼裡的神情有些奇特,不知道是喜悅還是悲傷——寂靜中,有一隻寒蛾繞著燈旋轉了很久,終於不顧一切地狠狠撞向了火焰,發出了細微的爆裂聲。

「啊?」原重樓脫口低呼,手指一顫,手裡的吉服掉落在地。

那隻小飛蟲轉瞬化為一團小小的火焰,灰飛煙滅。

他默默地凝視著那一團微小的灰燼,眼裡露出了複雜的神色,情不自禁地嘆息,從胸臆中吐出了一口氣——那一隻撲火涅槃的卑微生靈被呼吸吹散,轉瞬再無蹤影。明知道會死,為何還會一頭撞進去呢?終究,還是無法抗拒光與熱的吸引吧?

他的眼眸黯淡了一下,不知道想著什麼,手指有些顫抖。

「大稀…」忽然間,有一個聲音喚他。他猛然一顫,回過頭,看到的是穿著盛裝的蜜丹意。小女孩不知何時從前面跑到了這裡,在門縫裡探出頭,笑著看了他一眼:「哎呀,還沒換好衣服啊?外面的人越來越多了,一百桌快要坐滿了…喜婆讓我來催問你們弄好了沒。三道茶已經開始了,啥時候可以讓大家開始喝酒呢?」

小女孩口齒伶俐,一串話說出來如同珠子落玉盤,令人心生歡喜。然而原重樓側頭看了看窗外,只道:「等月亮出來吧。」

不知道為啥,他的臉色還是有些蒼白,心事重重,頓了頓,忽然開口問:「今天…外面有沒有什麼不速之客?」

「不速之客?」小女孩在門縫裡看著他,居然理解了這個頗為艱深的漢語的意思,眼眸純黑而靜謐,深不見底,聲音很輕地回答,「沒有呢。我仔仔細細看過了,那些人裡並沒有從洛陽來的客人。」

「哦…」原重樓如釋重負,又問,「那…有從靈鷲山過來的客人嗎?」

「也沒有。」蜜丹意搖頭,眼眸更加冷徹。

「真的?」原重樓似乎有些詫異,又似乎有些釋然。沉默了片刻,似乎不想讓她一直看著自己,轉頭對孩子道:「去看看迦陵頻伽那邊怎麼樣了。和她說,我大概再過一刻鐘就可以好了。」

「嗯!」蜜丹意清脆地應了一聲,跑了開去。剛跑幾步,忽地回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輕聲對他道:「大稀,放心吧。」

「嗯?」原重樓剛拿起喜服,不由得愣了一下。

那個緬人小女孩站在深而長的走廊裡,回頭用漆黑的大眼睛凝視著他,眼眸裡有奇特的表情,忽然完全不像個孩子,一字一頓地道:「大稀,今晚你的婚禮一定會很順利的——有我在呢,誰敢來搞破壞?」

原重樓忍不住笑了,從門裡伸出手去抱了抱她:「乖,今晚你不要搞破壞就行了。」

「咯咯咯…」在他的懷抱裡蜜丹意嬌俏地笑了起來,瞬間恢復成了一個小女孩,蹦蹦跳跳地順著走廊走遠了,「放心,我會乖的!」

在另一個房間裡,蘇微已經穿好了喜服。

這次的婚禮安排得非常盛大,方圓百里皆知。到後來他們兩人因為得病而無力籌劃,尹璧澤便一力承擔,還從尹府裡派了一批訓練有素的侍女過來,服侍著她穿戴梳洗——此刻正在給她一層層地將頭髮盤上去,準備用簪子定住。

「姑娘,您喜歡哪支簪子?」侍女開啟梳妝匣,問。

蘇微轉過僵直的脖子,看著滿桌的珠光寶氣。重樓對她很好,為了這次婚禮,光是頭面首飾就買了五套,有金銀的,有寶石的,也有點翠的——然而,其中最醒目的,卻還是那一支翡翠鳳簪。

綺羅玉果然非同凡響,一擱在上面,便能令所有珠寶黯然失色。在燭光下,那隻鳳凰嘴裡銜著的寶珠似乎要滴出水來。她想起重樓雕琢它時專心致志的樣子,唇角不由得噙了一絲笑,語聲也變得溫柔:「就用這支鳳簪吧…和我的耳墜也正好配套。」

「是。」侍女拿起鳳簪,將她一縷秀髮壓住,退後看了看,笑道:「真是美人如玉劍如虹!這翡翠的一流水色,真是映得人更加出眾。本來以為我家小姐已經很美…」

說到這裡,彷彿知道失言,侍女瞬間停住了嘴。蘇微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低頭看了看鏡子,果然是相得益彰,心裡不由得一陣歡喜。然而想起那個侍女的話,心裡卻忽然微微沉了一沉——倒不是為了在新婚之日又聽到尹春雨這個名字,而是那一句「美人如玉劍如虹」。尹府果然不愧是騰衝第一大戶,連府上隨便一個侍女都文采了得,出口成章。可是…她為什麼要用這樣的句子來比喻自己?劍如虹?莫非…她是看出了自己會劍術,還是自己最近神經繃得太緊,一時多心了?

她霍然抬頭,眼眸隱隱有殺氣,然而那個侍女卻已經端著金盆給她盛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