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忘川 滄月 第2頁,共2頁

「停雲呢?」紫陌有些擔心地看了看渡口,「墨大夫還在給他看診嗎?這一路他這麼拼命,看了真是讓人替他擔心。」

話音未落,便看到一個白衣人從舟中走上碼頭,朝著他們而來。薄暮裡,他的身形顯得如此單薄,白衣在風裡翩然飛舞,卻透出幾分憔悴的氣息來。他一邊走,一邊掩嘴微微地咳嗽,肩膀起伏,聲音低啞。

看到主人終於下船,馬隊的嚮導連忙迎了上去,殷勤道:「各位老爺,前面便是驛道了。沿著驛道走二十里,前面有個客棧可以住一晚。」

「哦。」蕭停雲咳嗽著,卻問,「到騰衝大概要幾天?」

「三天吧。」嚮導道,「走得快些,兩天半也夠了,只是會路途辛苦許多。」

蕭停雲和四位護法交換了一下眼神,道:「一天兩夜能趕到嗎?」

「啥?」嚮導吃了一驚,然而看著對方的語氣卻又不像是開玩笑的樣子,心下嘀咕——這個客人看起來病容滿面,一隻袖管空空蕩蕩,顯然是個殘廢人,簡直令人擔心他會隨時撐不住倒在半途,卻居然問出了這樣的問題?

嚮導畢竟是老江湖,心中不快,嘴裡卻賠著笑:「一天兩夜?這位老爺,您不體惜自己的身體,也體惜一下這些馬匹吧!這條道上從沒有…」

蕭停雲冷冷打斷了他:「如果能,多給你一百兩。」

一聽這句話,嚮導瞬間振作了精神,點頭如啄米:「能…當然能!」

一下子多賺了兩倍的錢,嚮導如同打了雞血一樣興奮起來,忙著到前面去吆喝馬隊,提點夥計們振作精神。馬上的其他人沉默了一下,齊齊看向了那個蕭停雲。

此刻驛道上沒有外人在旁,碧落便壓低了聲音,開口不無擔心地問:「停雲,你的身體撐得住嗎?」

「多謝幾位師父關心,我沒事。」蕭停雲咳嗽了幾聲,聲音虛弱而堅定,「咳咳…墨大夫說過我這些天恢復得很快,武功已經恢復了八成。」

四護法一起看向了舟中最後走出的麻衣老者,眼裡露出詢問之色。墨大夫看了蕭停雲一眼,咳嗽了一聲,道:「說是這麼說,但老朽覺得樓主你這樣也太過於勉強了。畢竟洛水遇伏,你受傷極重,前方尚有一場大戰,按照如今這樣日夜兼程,到達時恐怕已是強弩之末。」

蕭停雲對著老者恭謹地道:「所以此行才勞動了墨大夫您隨行啊。」

墨大夫沉默下去,無言地看著蕭停雲。

聽雪樓如今已經搖搖欲墜,他以古稀之身陪同退隱的四護法一起來到這裡,心知此番也是九死一生——行囊裡有藥瓶,裡面裝著暗紅色的藥丸,那是極樂丹,出自西域的藥物,含有強烈的迷幻成分,可以在短時間內大幅度提升人的體能,本來是西域用來訓練死士之用,此刻只怕是要在滇南派上用場了。

碧落皺眉,岔開了話題:「蘇姑娘是真的在騰衝府嗎?」

「是的。冰潔說這段時間她派了好幾批人出去,卻沒有一個人活著回來。後來有一隻信鴿帶回了訊息,說在騰衝府上發現了蘇微的蹤跡,正在試圖勸其返回。」蕭停雲道,「那是他們發回來的唯一訊息…後來,無論是那一批人,還是後面再派過去的人,均如泥牛入海,一去不回。」

「有人在暗中阻攔。」碧落微微沉吟,「說不定蘇姑娘如今也凶多吉少。」

所有人都沉默了一下,心裡一沉。

是的,那些蟄伏在暗中的人,無論是來自天道盟還是拜月教,他們既然能將聽雪樓所有派出的人馬一網打盡,自然也有能力對付落單的蘇微——時間已經過去了好幾個月,如今她孤身一人,到底怎樣了?

這一點,卻是洛陽來的他們沒有一個知道的。

「無論如何,總得去看個究竟!」紅塵傲然道,「既然我們來了,就算有再多人阻攔,少不得都要去騰衝府一遭——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走吧。」眼看著前面嚮導已經安排完畢,返身朝著他們這邊走過來,碧落止住了話題,翻身上馬,「多說無益,儘快找到蘇姑娘最要緊!」

馬蹄聲嘚嘚響起,迴盪在這一條驛道上。

慘淡的月光照著路兩邊的蒼莽森林,沿路古木參天,深深的陰影裡佇立著一座座鎮魂碑——然而,沒有誰注意到,忽然間,其中一具石像的眼睛,居然轉了一下!

然後,一個接著一個,那些路兩邊的石像的眼睛都開始轉動,默默地看向那一行離開的人,目送到看不見為止——那景象極其詭異,卻沒有一個人看到。唯有月光冷冷傾瀉,灑落在這些翁仲造型的鎮魂碑上。

星空璀璨,有忘川從頭頂流過的聲音。

本以為這一路必然兇險萬分,然而,誰也沒料到,這數百里驛道居然走得如此順利——整整一天兩夜,他們變容易服,枕戈待旦,時刻準備著襲擊的到來,卻沒有遇到任何阻礙,就如同最普通的客商一樣,在日暮時分毫無懸念地抵達了騰衝。

「祝各位賭石全勝,發個大財!」嚮導把他們帶到了天光墟上,便興高采烈地領了賞金離開了,只剩下他們一行人,瞬間被商賈們包圍。

「客官,來看看這邊上好的石頭?都是孟康礦口的!」

「看,這裡的皮殼已經被擦開了,水好滿綠啊!一刀下去還不漲個十倍?」

「一塊石頭動不動就要幾百上千兩銀子,還讓不讓我們這些小商戶活了?」

「那看這邊!都是十兩銀子一塊的,全矇頭的賭料,就看您手氣了!」

站在天光墟入口,滿耳都是喧囂聲。數月前因為火山爆發而阻斷的道路重新通了,天光墟的生意恢復到了旺季該有的模樣,同一日抵達的客商有一兩百人,因此他們這一行人雜在其中也並不引人注目。

然而,看著眼前萬頭攢動的景象,一行人心裡都沉了一沉。

——人海茫茫,要怎樣才能找到蘇微?

他們在集市上隨便走了走,裝作是中原來的玉石商人,隨便問了一下價錢,毫無頭緒。蕭停雲微微咳嗽,道:「找個地方先休息下吧。」

已經有二十幾個時辰沒有休息,即便是身懷絕學的人也都已經覺得疲倦,他們穿過了集市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在竹林邊的一個小酒館裡坐了下來,隨意點了一些酒菜。當壚的苗女笑靨如花,聲音清脆如銀鈴,碧落坐在角落裡抬眼看了一看,神色忽然有微微的觸動。

「滇南故地,想起故人了嗎?」紅塵意味深長地笑。

碧落知道她說的是什麼,搖了搖頭,飲盡了杯中的酒:「三十年了…紅顏成灰,白雲蒼狗啊。」

墨大夫坐下來後就忙著給蕭停雲看診,一搭脈,不由得憂慮地嘆了口氣:「樓主,你這身體,撐著走到這裡都已經是奇蹟了,如果不立刻休養一段日子,只怕立刻就要病倒。」

「墨大夫,您不是帶了極樂丹嗎?實在不行,就用這個好了。」蕭停雲低聲咳嗽,提出了要求。墨大夫捻鬚沉吟,枯瘦的手指在桌子上下意識地叩著:「那可不成…這藥藥性猛烈,太容易上癮了。不到不得已…咦?」

忽然間,他語聲中止,詫異地看了下去——手指下的桌面上赫然有一處雕刻,寥寥數筆便勾勒出了一個美麗的女子,顯然功力非凡,不知為何卻刻在了這種酒桌上,還被刀劃得七零八落。

騰衝是翡翠之都,天下最好的玉雕師薈萃此處,自然臥虎藏龍。

蕭停雲只是在心裡過了一遍這個念頭,便將視線移開。旁邊的碧落低聲道:「現在已經到了騰衝了,這一路居然如此平安,令人反而覺得憂慮——不知蘇姑娘如今落腳何處?」

蕭停雲蹙眉:「飛鴿傳書裡也並未指出具體地址,只說她現下在騰衝郊外,只怕要花點時間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