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忘川 滄月 第1頁,共2頁

「沒事,我也知道弟妹心裡著急。」尹璧澤道,語聲竟然還是溫文儒雅。

「哎呀!」蜜丹意忽然驚呼了一聲,「大稀醒了!醒了!」

果然,病榻上的人動了一下,發出了模糊的呻吟,忽然間掙扎著吐出了一口血。蜜丹意離他近,一時避不開,血直接吐在了孩子的衣襟上。蜜丹意尖叫著跳了起來,一邊的尹府醫生卻驚喜地脫口:「太好了!血轉成鮮紅色了!」

「重樓?」她連忙俯身過去檢視,卻見病榻上的人慢慢睜開了眼睛,透出了一聲呻吟——不知道是不是幻覺,在那一刻,原重樓的眼睛竟然是純黑色的,妖異如夜。

「重樓?」她連忙低呼他的名字,「你怎麼樣?」

他模模糊糊地應了一聲,摸索著,握住了她的手。那一刻,她心裡一安,再也忍不住這半日的焦慮絕望折磨,眼裡有淚直墜下來,落在他的手背上。

「我…我沒事…」他低聲,斷斷續續,「別…別擔心。我可捨不得…捨不得你沒嫁過來…就、就當了寡婦…」

剛剛死裡逃生,卻還是一貫的貧嘴毒舌。蘇微愣了一下,不由得哭笑不得。尹璧澤卻忍不住笑了一聲,道:「太好了!既然你這小子大難不死,喜宴還是可以照樣舉行——」

彷彿這才看到了身邊的人,原重樓臉色一變,喃喃:「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蘇微打斷了他:「尹公子剛救了你的命!」

「他?才不是…」原重樓想要說什麼,然而看了尹璧澤一眼,還是沉默了下去,「誰稀罕!」

「婚禮是三天後馬上要舉行了吧?時間挺緊的了。」尹璧澤卻很是熱心,「這幾天你們因為得病,估計也沒有時間去籌備,就讓我來幫一下忙吧!一定幫你們辦得熱熱鬧鬧,風光無比!怎麼樣?」

原重樓乾脆閉上了眼睛,沒有理會,只留下蘇微應酬。一直到蘇微送尹璧澤離開,他才睜開眼睛,微微吐出了一口氣。

「你身體好些了嗎?」她迴轉身,擔憂地輕聲問。

「嗯,好多了。迦陵頻伽。」原重樓抬起頭看著送客回來的她,聲音沙啞,「剛剛我感覺自己的靈魂出了竅,眼前一片黑,什麼都看不見,只聽到無數呼喊聲,在招我前去…我知道那是忘川的聲音。」他停了一下,道,「可是我不能去那邊——我知道這一去,就再也見不到你了…」

蘇微坐在榻邊,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修長而蒼白,指尖剛剛透出一絲暖意,不復片刻前的冰冷死氣——她捧著他的手,輕輕放在臉頰邊,感受著他的體溫:這一絲暖,她甚至可以用生命去換取。

「迦陵頻伽,你知道嗎?這次醒過來,感覺真的是像死而復生一樣。從今天開始,我的命都是撿回來的了…」不知道為何,原重樓的聲音一直很虛弱,眼神也微微地渙散,似乎無法凝聚精神。

「說什麼胡話呢?」她握著他的手,許諾,「有我在,以後不會再讓你遇到危險了!」

「是啊…我命大。遇到你,福氣也好。」他低聲嘆息,頓了頓,忽然看著她道,「不過,就算過了忘川,我的魂魄也會回來找你的!我不會扔下你的,迦陵頻伽。不管是人是鬼,我都會糾纏你一輩子。」

他的語氣深遠,她心裡卻覺得溫暖甜蜜。

兩人在窗下依偎了片刻,蘇微探過手,解開了他的衣襟。原重樓有些愕然,往後躲了一躲,低聲:「不是吧?現在就要…我還沒恢復力氣…」

「閉嘴!」蘇微的臉頓時紅了一紅,「我只是看看你的病情!你…你想哪兒去了?」

原重樓訕訕地笑,放開了握著衣襟的手。

「你這次的病,有點莫名其妙。」蘇微解開衣襟,看著他胸口——三處大穴上的青色已經消失了,那一縷煙一樣的痕跡也完全看不見,就像憑空蒸發一樣。原重樓的身體看上去沒有任何異常,只是肌膚分外地蒼白,似乎身體裡沒有血液一樣。

她皺著眉頭審視著,低聲:「剛開始以為是中了蠱毒,可我在集市上找了半天,拜月教的人居然沒有露面。他們去哪兒了?」

「你…你去集市上找拜月教的人?」原重樓吃了一驚。

「是啊。」她皺眉,「怎麼了?」

「這麼一來…豈不是整個騰衝的人都知道你的身份了?」他蒼白的臉色似乎更加蒼白了一分,蹙眉,「咳咳,你、你為什麼要…暴露身份?」

「到了那時候,哪裡還管得上?」蘇微有些焦躁起來,「如果你再不好,我估計都要提劍上靈鷲山殺個天翻地覆了!」

「好了好了。」原重樓苦笑起來,打斷了她,「沒事了,我現在已經好了…盡人皆知也無所謂,反正我們也打算以後離開騰衝,另外找個地方住。」

「嗯。」蘇微點了點頭,「重新找個誰也不認識我們的地方,從此男耕女織過一輩子。」

她說得深情款款,他卻不由得失聲笑了起來。

「怎麼?」蘇微有些摸不著頭腦。

「男耕女織?你…你會織布嗎?我只知道你會劈柴!」原重樓笑不可抑,「半天能劈三百斤,簡直比男人還孔武有力!胳膊上跑得馬,拳頭上站得人!堂堂的女漢子!」

「你…」她被笑得惱羞成怒,雙眉倒豎。

室內兩個人你儂我儂,空氣裡都有濃得化不開的深情。然而在半掩的竹門外,那個小女孩站在門後,默默地看著他們。那雙眼眸,一瞬間也是妖異得漆黑如夜。

瀾滄夜月,有一行風塵僕僕的旅人悄然過江,踏上了滇南的土地。

這一行有六人,從外表看都是最普通的漢人行商。沒有人知道,這些人,正是來自洛陽的聽雪樓,是當今武林中的傳奇人物。

薄如蟬翼的人皮面具完全改變了他們的容貌,四位護法看上去都是二十許的年輕人,而蕭停雲卻變成了四十多歲的長鬚中年男子——這樣的安排,只為一路上避過明裡暗裡的耳目。秘密離開洛陽之後,他們一路沉默寡言,不顯山不露水,日夜兼程地趕路。先是坐船渡過了瀾滄江,從舟上下來後,從碼頭上僱了一支馬隊,直奔騰衝而去。

等一切都弄好,走上驛道時,已經是薄暮。一彎淡淡新月懸在蒼莽群山之上,炎熱的風吹過森林,到處都是簌簌的枝葉聲響,如同細密的海潮聲。

這一行人勒馬駐足,久久傾聽,面色各異。

「好久沒有聽到忘川的聲音了…」忽然間,青衣客輕聲嘆息,淡淡的月光下,照見雙鬢白髮如雪,「三十年了…沒料到有生之年還能重踏此路。」

是的,在多年前那一場與拜月教之戰裡,作為聽雪樓的四大護法之首,他曾經跟隨樓主和靖姑娘來到滇南,走過這一條驛道——那時候他們都還是青年人,處於一生中的巔峰時期,雖然踏上了這奇詭的滇南,卻毫不畏懼。

可那之後的種種經歷,詭異無比,九死一生,卻令他們永生不忘。

「那一次我也聽到了忘川的聲音,後來就真的差點兒死在迦若祭司的手裡。」一邊的紅衣女子低聲笑了笑,眼裡有柔軟的波光,「如果不是你用淺碧踟躕花把我救回來,我估計已經是滇南的一具枯骨了。」

「你受此重傷,還不是為了救我?」青衣在風裡獵獵作響,碧落整個人在月光下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劍。紅塵側耳聽著風聲:「這一次,你是不是也聽到忘川的聲音了?——只要聽過一次,便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聲音!」

「當然聽到了。那又如何呢?」碧落淡淡道,「江湖人,江湖死。何況自從樓主和靖姑娘去世後,我們已經偷得浮生三十幾年了,也是賺夠了。」

四位護法相視一笑,彷彿時光忽然倒流,還是英姿勃發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