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相信他在教中經營多年,手下只有這點勢力。」黑衣人道,指著高臺下累累的屍體。明河教主沉吟了一下,道:「朧月和我說過,靈均把忠於他的左右護法都派去了騰衝,監視血薇的主人——可能主要人馬也隨之而去了吧?」
「監視血薇的主人?」黑衣人倒吸了一口冷氣,「他…到底想對阿微做什麼?」
「人都死了,當然已經無從得知了。」明河教主站了起來,「等清理完月宮之後,我馬上派出人手去往騰衝,將靈均的餘孽一網打盡!」
「多謝。只是我不能等了…」黑衣人抱了抱拳,「月宮事情已定,我就先走一步去騰衝了!」
語畢,一襲黑衣獵獵飛下了高臺,轉瞬消失在月宮之外。
他離去得這樣匆忙,竟然流露出剛才生死關頭都不曾有過的不安。
拜月教主目送著這個陪伴者遠去,輕輕地嘆了口氣,俯首看著滿目瘡痍的月宮,只覺得心裡也是一片廢墟。是的,這個世間,一切都毀滅了,消磨了,流逝了。遠去的人終究遠去,而即將到來的明日也永遠會不可抗拒地到來。
無論她如何努力,都永遠不能夠再回到從前。
第十一章瀾滄橫渡
蕭停雲和四位護法交換了一下眼神,手不自禁地握緊了袖子裡的血薇,臉色有些複雜,心下也是惴惴,五味雜陳。他當然希望那個女子就是自己要找的人,可如果那個女的真的是阿微,她…難道今天真的要嫁給一個玉雕師?
當靈鷲山上的月宮裡風雲驚變、生死大劫的關頭,在幾百里外的騰衝府,黑暗裡有人低低呻吟了一聲,輾轉翻身。
「重樓,你感覺怎樣?」榻邊徹夜守護的蘇微連忙睜開了眼睛,俯身檢視——前幾日從池塘回來後,原重樓的病勢忽然加劇,兩天兩夜閉上眼睛一動不動,臉色蒼白,高熱不退,除了呼吸幾乎沒有任何反應。
她不敢離開片刻,就這樣握著他的手坐在榻邊,一直到天亮。
夢境裡他喃喃說著什麼,手足抽搐,不停地痙攣,她一句也聽不清,只覺得他全身滾燙。好不容易等到天亮,蘇微心急如焚地請來了騰衝府最好的大夫,然而白髮蒼蒼的醫生搭了許久的脈,卻還是頹然搖頭:「如此詭異的病情,在下行醫幾十年從未見過,不像是普通的高熱…」他站起來,小心翼翼地俯身,掀開原重樓身上的衣服,一邊嘴裡道:「如果他身上有黑氣的話…」
然而大夫的手指剛碰到,昏迷的病人忽然觸電般地蜷縮,發出了劇痛的呻吟。
蘇微扣住了他的穴道,制止了病人的掙扎。大夫這才順利地解開了他的衣襟,看了一眼,不由得驚訝地「哦」了一聲。
原重樓的肌膚堅實而白皙,如同上好的玉石。然而,在喉下的天突、胸前的檀中、腹中的神闕三處大穴上,卻透出了奇特的淡青色。那種青色一路沿著任脈巡行而下,痕跡如煙。在那道煙霧的附近,奇經八脈的穴道上逐一浮現出拇指頭大的青色暗斑,一眼望去,全身斑斑點點,竟然如同學習點穴用的銅人一樣!
「奇怪,沒有黑氣?」大夫臉上露出了不解的神色,「那應該又不是瘴毒了…真是罕見。恕老夫才疏學淺啊。說不定是蠱毒?」
「蠱毒?」蘇微一驚,「什麼蠱?」
「看這個樣子,似乎是牽機蠱?不過你們沒有去過虎跳峒,怎麼可能中那種蠱…而且眼底沒有發紫,看起來又不像。」大夫想了想,還是搖頭,「唉…在下的確無法診治,姑娘還是另請高明吧。」
蠱毒?在大夫走後,蘇微怔怔想了片刻,忽地臉色大變,手一抬,案上短劍躍入掌心,騰身向騰衝最繁華熱鬧的集市而去。
如果是蠱,自然不可能是聽雪樓的人乾的。
那麼,除了拜月教的人,還會有誰?!
離開江湖、隱居騰衝之後,她原本是抱了低調處事的心,只盼所有人都忘記她曾經的身份——然而此刻眼看重樓病危,急怒攻心,她再也顧不得這些,只想將那個蟄伏在暗處的人揪出來,狠狠拷問一番!
「輕霄!給我出來!」她站在天光墟的正中心,厲聲大喝。
天光墟的生意正到了一天中最興隆的時分,商販們停止了交易,愕然回頭看著她——不少人認得她是原重樓原大師的未婚妻子,卻在此刻手裡握著劍,對著天空喊話,狀若瘋癲。第二塊綺羅玉出世的訊息早已傳遍了整個騰衝,這個玉石市場上的商販即便沒有交過定金,也大都接到了請帖,打算七日之後去赴那個隆重的喜宴,此刻看到蘇微如此行徑,不由得令所有人駭然,竊竊私語。
大喜之日還沒到,這個女人莫不成就瘋了?
「輕霄!出來!」她握著劍,大喝。
然而連喝三遍,四周寂然,輕霄居然沒有現身。
蘇微劍指天空,語氣森然:「怎麼,不敢出來了?你們到底在那個池塘裡下了什麼東西?為什麼重樓忽然病得那麼重!給我聽著,你們不趕快把他的病治好,我就立時殺到月宮,去和靈均好好理論一番!」
聽到「月宮」「靈均」等字,天光墟上人人變色,頓時噤口,再也不敢議論半句。事情居然涉及拜月教——滇南至高無上的存在?這個女人,居然對靈均大人如此大不敬,難道是真的瘋了嗎?
聲音散去後,半空依然寂靜,只有滿集市的人愕然相望。
蘇微沒想到輕霄居然會龜縮不出,提起的一口氣無法放下,滿腔的憤怒和不解無處發洩,清嘯一聲,握劍掠起,驚鴻似的圍著騰衝府掠了一圈——然而,輕霄沒有出現,甚至連拜月教的其他下屬都杳無蹤跡。那些人,彷彿從未在騰衝出現過一樣。
只是短短兩天,為何忽然所有人都消失了?莫非是拜月教出了什麼事?
她心下暗驚,更加焦急,卻又不知如何是好。
「瑪…瑪!」忽然間,耳邊傳來了蜜丹意的呼喊。她點足在屋脊上,看著那個緬人小女孩赤著腳,在街道上飛奔,語氣帶著哽咽:「瑪!你去哪兒了?!」
蘇微心下一驚,連忙掠下地來:「我在這裡!」
蜜丹意收足不住,一頭撞上了她的膝蓋,抬頭看到她,忍不住抱著她的腿失聲大哭:「快!快來!大稀…大稀他…」
「他怎麼了?」蘇微心裡一沉,眼看蜜丹意哭得說不出話來,斷然反手將她抱起,一刻不停地往竹樓飛奔。
「他吐了好多血!」蜜丹意害怕得發抖,哭泣,「好多!」
蘇微手一軟,幾乎將小女孩摔落在地。重樓…重樓難道已經死了嗎?這不到一里路的長街彷彿漫長得沒有盡頭,她幾乎是踉蹌著跑到竹樓的,推開門:「重樓!」
有人按住了她,低聲:「少安毋躁——」
她想也不想地抬起手,咔嚓一聲扭脫了對方的手腕。對方似乎全無防備,失聲痛呼。蘇微根本管不得什麼,撩開帳子,只顧著看榻上的人——重樓還躺在那裡,臉色蒼白,呼吸雖然微弱,卻均勻了不少。
他還活著,而且病情似乎還好轉了。
她這才回過了神,抬頭看著來人:「是你?」
那個輕裘緩帶的貴公子,赫然是尹璧澤。
「我聽說重樓病了…今天…就帶了府裡秘藏的靈藥…和醫生過來看看。」他捂著手腕斷斷續續地說著,痛得臉色發白,「剛給他吃了藥…似乎好了一些…」
蘇微愣了一下,抬頭看到好幾個尹府的人已經圍了上來,個個怒目以對,心下不由一陣慚愧,連忙抬手,咔嚓一聲將他的手腕復位,低聲說了一句「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