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把綺羅玉切下的邊角料雕出來賣了,也足夠我們下半輩子吃喝不愁了。」原重樓道,語氣輕鬆,「剩下的主石,我不打算出售了,準備留起來雕刻一件大的東西——」
「雕什麼?」她有些好奇。
「九曲凝碧燈。」他一字一頓地道,「和十年前那一盞,正好配成一對。」
蘇微心裡一震。那盞九曲凝碧燈,傳說內外九重,重重環套,薄如蟬翼的燈壁上雕有九重天上景象,仙人云霞,飛禽走獸,圓轉如意,精妙非凡,看過的人無不認為是非人間所有的仙品——那是他在巔峰時期的傑作,被稱為「再難重複的奇蹟」。
所謂的「再難重複」,一是因為玉料的絕世無雙,二是因為世人覺得自從他右手殘廢之後,雕刻的技藝再難返回巔峰。
如今,上天竟賜了第二塊綺羅玉,那麼,他是打算挑戰當年的自己嗎?
「好。」她卻只是微笑,毫不遲疑,「我支援你。」
原重樓笑道:「到時候雕好了,給你挑在案頭,點起來梳妝用。」
她有些不以為然:「綠瑩瑩的,照著梳妝豈不是像個鬼?」
「不識好人心。這可是連皇帝皇后都享不到的福氣。」原重樓忍不住失笑,剛要說什麼,忽然身子搖晃了一下,臉色煞白。
蘇微連忙扶住了他:「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覺得…忽然有點暈眩。」他喃喃道,「奇怪。」
蘇微心下一驚,連忙扶著他坐下,探了探他的脈搏,又看了下他的臉色,眼裡有憂慮之色,低聲:「可能是剛才你太靠近那個池塘,被裡面的沼氣毒氣燻到了?——是我太不小心,不該讓你靠近那裡的。」
「沒事,別瞎擔心。」他臉色有些蒼白,勉強笑道,「你看蜜丹意都好好的。我總不會、總不會比一個小孩子還不如吧?」
「不一樣的。蜜丹意從小在深山莽林長大,體質強健。」蘇微皺眉,憂心忡忡,「而你不久前剛中了蛇毒,大病了一場。如今脫險未久,身體肯定比她還要虛弱——接下來三天你得好好臥床休息了,不要再雕刻了。」
「好吧。」他乖乖地答應,「可婚禮的事…」
「我來安排就是。」她道,「你不用操心。」
「哪有新娘子拋頭露面操辦婚事的。」原重樓搖著頭,嘆了口氣,堅持著道,「說不定我睡一覺明天就好了,還是我來辦吧!」
「不行!」蘇微眼裡有了怒意,一把按住他,「給我老老實實養病!」
她只是微微一用力,他就動彈不得,只能嘆了口氣:「好吧…我一個月前還訂了瑞福天寶閣的喜服。」他卻還是不放心,嘮嘮叨叨地叮囑,「這些天吃得多,可能有長胖,怕喜宴上穿著太緊繃了,你最好幫我去再…」
話剛說到一半,忽地聽到旁邊一聲響,樹林裡忽然有鳥類簌簌飛起,似是有什麼經過。蘇微眼神一變,立刻站了起來,長劍無聲躍入手中。在一旁玩耍的蜜丹意往後退了一步,失聲喊:「瑪!那兒有人!」
「待著別動!」蘇微同時也聽到了樹林裡簌簌的聲音,厲聲低喝,用快得看不清楚的動作掠出,直向草木搖動的地方。
密林裡果然有一行黑衣人,足有七八個人。
「又是你們?」蘇微認出了帶頭的正是宋川,忍不住冷笑了一聲,「看來是上次沒教訓夠,居然還敢出現在我面前?對了——昨晚你們是不是也來過我家?」
「是。」宋川居然一口承認了,只道,「昨晚我們的人試圖去夜訪蘇姑娘,卻不料到現在還沒回來,所以特此來問個清楚——蘇姑娘的身手自然是天下無雙,但也不必對樓裡的人下這般毒手吧?」
蘇微心中一驚,下意識地沉默。
果然,昨晚出現的是聽雪樓的人?可是,為什麼那些人卻有去無回?正在恍惚,耳邊卻聽得宋川又道:「何況,屬下奉了命,無論如何都要帶蘇姑娘回去。」
聽到這種語氣,蘇微冷笑了一聲,只覺有一股怒意直衝上來:「我說過了,讓你們滾回洛陽去別來打擾我們!難道聽不懂人話嗎?非要我用劍來讓你們聽懂,是不是?」
她言語裡已動殺氣,宋川卻並無恐懼,躬身道:「趙總管說了,如果不帶回蘇姑娘,我們回樓裡也是死路一條。何況血薇乃當世名器,不可無主…」
「閉嘴!留在這裡死纏濫打,你們也是死路一條!你以為我真不會殺你?」蘇微眼眸裡有殺意掠過,冷笑,「趙總管趙總管…到了如今,那個女人還想管到我頭上?做夢!」
雖然已經離開洛陽,雖然已經對那個人釋懷,但每每聽人提到這個女子的名字,她心裡還是殘留著太多的不悅——這種女人之間的敵意,細密深刻,如同透入骨髓,天涯海角永不相忘。
然而宋川卻還在不住地提起那個名字:「趙總管說了,要是這一次請姑娘不動,她就派人來請第二次、第三次…哪怕上百次。」
宋川語氣恭謙,態度卻隱隱帶著挑釁,道:「蘇姑娘何必如此執著呢?就算留在滇南,也未必能過上安生日子,只白白地連累了身邊的人——那位原大師和小姑娘,都是不會武功的普通人吧?」
蘇微一驚,順著他的眼光看去,卻看到另外有一行黑衣人從地面上悄然前行,趁著他們對話之際穿過茶園靠近了亭子,朝著原重樓和蜜丹意撲了過去!
「住手!」蘇微怒極,轉身掠回。
然而身形剛一動,宋川卻攔住了她的去路,雙手一翻,一對清光閃爍的長短劍已經握在手裡,口中輕聲笑道:「蘇姑娘不必著急,我們只是想請這兩位和你一起去一趟洛陽而已——只要蘇姑娘配合,在下絕對會待他們如貴賓。」
「閉嘴!」她的眼眸已經透出冷光,手一抬,劍光如匹練掠過。
那一劍是如此地凌厲,劍未至,鋒芒已侵入骨髓。
宋川身經百戰,本能地知道這一劍的厲害,身形也是快如閃電,在間不容髮之際折腰往後仰去,手中雙劍一弧一直,分別從左右迎接這一劍。只聽唰的一聲響,劍氣凜然,割面而過,他雖然堪堪避開,束髮玉冠猛然斷裂,一頭黑髮竟被齊齊割斷!
這是驂龍四式!幾乎存在於傳說中的血薇劍譜!
他大駭,直起身,只覺耳邊一陣劇痛,一道鮮血直落下來。只是一眨眼,他的右耳已經被削去了半邊。宋川摸了摸臉頰,臉色白了一下——作為吹花小築的骨幹,他自詡身手在江湖上罕有敵手,然而此刻,他竟然連面前的人是如何出劍的都看不清楚!
蘇微只是一劍便逼退了他,縱身撲入了亭子。那一刻,一個黑衣人已經抱起了尖叫的蜜丹意,另外幾個也已經抓住了原重樓的手臂。
然而,只是一瞬,那些人都覺得懷裡抓住的人忽然沒了。
「啊!」蜜丹意跌落在地上,一身是血,驟然發出了尖叫——和小女孩一起跌落的,還有那一雙死死抓著她的手臂。原重樓也重新跌回了原地,四隻抓著他的手還留在他身上,每一隻都是齊腕而斷,鮮血淋漓澆了他半身。
只是一劍,便斷了五個人的手。
然而聽雪樓出來的人個個驍勇,為完成使命可以不顧生死,就算瞬間斷了一隻手卻是不肯後退,反而厲喝了一聲,不顧一切地朝著近在咫尺的原重樓和蜜丹意衝了過去。
「蘇姑娘!」宋川看到眼前這一幕,失聲驚呼,「住手!」
然而,已經晚了——在那些孤注一擲的人觸碰到原重樓和蜜丹意前的一瞬,蘇微的劍橫切而出,如同雪亮的閃電劃過,切斷一個個人的咽喉。她已經有多日不曾開殺戒,然而這種殺人的本能卻一直停留在骨髓裡,此刻一齣手,便再也無法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