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忘川 滄月 第1頁,共2頁

她怔怔站在水池邊,忽然間覺得遍體冷意:是的!即便是她遠遠地避到了千里之外的深山裡,那些無所不在的觸手居然還隨之而來,如同跗骨之蛆,不肯讓她好好安生!

「算了,我們回去吧。」她扔掉了竹竿,吐了一口氣。

「好。」原重樓看了看她,似乎是想等她解釋,但最終還是什麼都沒問,只是俯身抱起了正拖著竹子玩得起勁的蜜丹意,拍了拍她的腦袋:「別玩了。我們回去了,蜜丹意。」

他的右臂已經恢復,只是微微用力,便將孩子抱起。

蘇微不敢讓他們兩人跟在自己身後,便故意留在最末,將兩人籠罩在自己的視野裡——重樓抱著蜜丹意走在竹林裡,日光穿過葉子,將兩人全身灑上了碎金,顯得如此活潑而明麗,彷彿一幅不染塵世的圖畫。她輕聲嘆了一口氣——

無論如何,她都絕不能容許把他們兩個捲入到這一場腥風血雨裡!

「重樓,看來我們真的得走了。」忽然間,她開口,對走在前面的原重樓道,「改名易姓,離開騰衝,去一個誰都不認識我們的地方——不讓中原那些人找到,也不讓拜月教的人找到。這樣才能過上安生日子。」

「怎麼?」原重樓吃了一驚,回頭看著她,「你覺得靈均大人會對我們不利?」

「我不能肯定。他到底是友是敵,我迄今不能斷定。」蘇微低聲,看了一眼身後那個空無一物的池塘,「但我覺得昨晚的一切不可能都是噩夢…我懷疑我曾經中了幻術,最後卻又莫名其妙平安脫身。算了,我在明敵在暗,最好還是避一避。」

她說得含糊其辭,一般人定然是滿頭霧水,然而原重樓卻毫不猶豫地同意了她的建議,斷然道:「好!你說去哪兒,我就跟你去哪兒!」

聽到他斷然的回答,她心下一震,反而有些沉默了——重樓剛剛重新振作起來,重新出山,打算在騰衝重開玉坊,如果跟著她隱名埋姓遠走他鄉,不啻是再度葬送他好不容易獲得的新生。十年前她已經毀掉了他一次,十年後,難道還要再來一次嗎?

她默默地想著,心裡百味雜陳。

「啊呀!你們又不打算成親了嗎?」反而是蜜丹意在一邊叫起來了,滿懷不悅,「剛剛訂了那麼多的糖和喜餅,都還沒送過來呢!」

蘇微怔了怔,這才想起他們的婚期在即,一個月前從大理的松鶴樓訂了最好的糖果和喜餅,還有幾百壇各種酒,流水般地花了上千兩銀子——原本打算開一百桌的流水席,順便完成重樓出山後第一批綺羅玉作品的交易。

「是啊。」她回過神來,道,「你還有事情沒辦完呢。」

「沒關係的,這些都不要緊。」原重樓斬釘截鐵地道,「那些收來的定金,我逐一退還給商家就是了,你不用擔心。」蜜丹意還要嘟囔,他只是拍了拍孩子,輕聲:「乖,回頭另外給你買好吃的——大人說話,小孩子別插嘴。」

孩子悻悻地閉上了嘴,看了看他,眼神卻有些複雜。

兩個人轉身返回,穿過密林重新爬上了山崗。身側山巒起伏,濃蔭深深,到處是苗疆特有的濃密綠意。六月的烈日在頭頂高懸,原重樓肩上扛著蜜丹意,翻過了山崗,一時間有些氣喘。蘇微聽在耳中,便道:「蜜丹意,下地自己走!」

她性格嚴厲,孩子一直比較怕她,立刻癟了下嘴,心不甘情不願地從原重樓的肩膀上溜下了地,走不了幾步就開始抱怨天氣太熱,嘟嘟囔囔。原重樓看到前面路旁有一個亭子,便笑道:「正午的日頭的確太熱,小孩子受不住,不如先休息一下吧?」

「好。」蘇微點了點頭,跟他一起走過去。

然而,還沒有走到亭子,她的臉色卻有微妙的改變,頓足不前。她仔仔細細地打量了這個亭子,又轉身看了看周圍的茶園和山崗,「啊」了一聲,不由自主地看向原重樓。

「怎麼了?」他愕然地看了看這個亭子,忽然間臉色也是一變,「這是…」

兩個人忽然間沉默,四目相對,一任烈日曝曬頭頂。

「大稀?瑪?」蜜丹意莫名其妙地拉了拉蘇微,又拉了拉原重樓,只覺得兩個大人的臉色在一時間都變得有些古怪,「你們怎麼了?」

「原來是這裡。」陡然,原重樓輕輕嘆了口氣,「十年沒來過,變化不小,都差點認不出來了。」

「是啊…」蘇微語氣也是複雜,「連亭子都重新蓋過了吧。」

他笑了一下,指著亭子外幾丈開外的路面,道:「那時候,我就在這裡,第一次看到了你——可把我嚇得魂飛魄散。」

——是的,這個地方,正是十年前她斬殺了天道盟主的地方!

也是她第一次和重樓相見的地方。

人生的際遇是如此奇妙,不可捉摸。那時候她剛加入聽雪樓不久,和停雲一起掃蕩天下、剷除敵手——那時候她還傾心於那個白衣如雪的貴公子,與他聯袂追殺窮寇,歷經千山萬水,從中原一路追到了這裡,終於斬其首級而歸。

又有誰知道,在多年前那一場驚鴻一瞥的偶遇裡,卻已經種下了今日一生一世的因緣。

十年前的一幕一幕在眼前飛掠而過,不受控制。她和停雲並肩在這裡血戰。窮途末路的敵人,力量懸殊的最後一戰…那一片血色的江湖陡然間再度鋪天蓋地而來。

時隔多年,她重新站在這裡,眼前似乎還飛舞著那顆人頭。

「記著:君子之澤,五世而斬!」

那個被他們兩人聯手斬下的頭顱還在空中飛旋,嘴裡吐出惡毒的詛咒。那雙眼睛死死地看著她,又似乎穿透她的身體看到了黃泉彼岸,令人遍體寒意。那一刻,她忽然想起了洛陽,想起了自己曾經為之赴湯蹈火的聽雪樓。

她離開了那麼久,樓裡…都還好嗎?

那個詛咒,會不會應驗?姑姑用一生的心血培養自己,她也曾經發誓要永遠為聽雪樓效力。可時至今日,她還是背棄了原來的誓言。

在明麗的滇南日光下,往日一幕幕重新泛上心頭。

「怎麼了?」原重樓看到她又在出神,不由得有些擔憂。

蘇微猛然一顫,瞬間將方才游離的心思收攏了回來——是的,還想什麼呢?她的決定早已做出,絕不回頭。

「沒什麼。」蘇微走向了亭子,和他們並肩坐下,「還累嗎?」

「差不多歇夠了。」原重樓道,抬起手為她擦了擦額角的汗,「倒是你,在大太陽底下站了那麼久,對身體不好…我們還是等日頭稍微沒那麼毒再上路吧。」

他的手指溫柔而妥帖,輕輕掠過她的髮絲。

蘇微看著他修長的指節和勁瘦的手腕,忽然有些微的失神——他露出的手腕上,還殘留著十年前夕影刀留下的那道疤痕。

她心裡忽然一軟,脫口道:「要不,等辦完了婚禮,再離開騰衝也不遲。」

「嗯?」原重樓一愣。

「婚禮既然都安排好了,再撤銷不大吉利。另外,也得等你將雕刻好的綺羅玉都出手。」她道,「你歷經艱辛才在十年後打算重新出山,就算不能繼續在騰衝揚名,也不能收了定金後再毀約,壞了你在玉商裡的信譽。」

他聽著她為自己考慮周詳,點了點頭,卻笑了一聲:「不過,我才不在乎什麼惡名令名…都是死過好幾次的人了,還在乎別人怎麼說我?反正只要和你在一起也就夠了。」

蘇微心裡一暖,伸手握住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