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微看得愣住,只覺得眼前一切宛如夢幻。
到底是昨晚的一切是假的,還是眼前的景象是假的?
「迦陵頻伽,你到底怎麼了?」出神之間,原重樓已經奔下了樓,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麼?你…你沒事吧?」
蘇微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我沒事。」
她想了想,忽然走入了柴房,從柴堆裡抽出了一物,在手裡掂了下,然後轉身朝著那一片竹林深處走了過去,低聲:「不,還有一個方法可以驗證到底昨晚是怎麼了!」
她手裡拿著的是一個長長的布包著的東西,不用多想也知道那是一把劍。原重樓看得一眼,心裡便是一驚——自從來到騰衝後,已經沒有再看到她手裡握過劍,卻沒想到她還在這裡藏了一把!
「這把劍,是我從風雨那些殺手的屍體上撿來的,雖然比不上血薇這種神兵利器,也是百鍊的繞指柔。」蘇微將外面纏繞的布褪去,利劍從鞘中躍出,一道雪亮的光劃破眼簾,「我只希望永遠不用上它。可是…」
她輕聲嘆息,手腕一翻,唰地將劍負於背後,轉身出門。
「你要去哪裡?」原重樓連忙跟了上去,「我和你一起去!」
「你…」蘇微頓了一下,轉頭看了看他——這段日子的休養生息,讓他氣色好了許多,昔日落魄潦倒尖酸刻薄的人如今也有幾分丰神俊秀的感覺。她看著懵懂無懼的他,心裡忽然覺得一陣歉疚,低聲:「別跟著我了。跟著我,會給你帶來很多麻煩的。」
他卻不以為然:「我原重樓像是怕麻煩的人嗎?連死我都經歷過幾次了!」
「你知道什麼?」蘇微看了看周圍,一切都很正常。集市上熙熙攘攘,不遠處孩童歡笑,沐浴在日光下的一切都是溫暖美好的,和昨晚那樣邪異黑暗的一幕截然不同。但是她知道,在這樣看似平凡無害的景象背後,只怕有著深不見底的驚濤駭浪。
她飛快地想了一下,覺得將他一個人扔在家裡似乎更加危險,便點了點頭:「好,你跟我來。但是路上不要離開我半步,知道嗎?」
「好。」他乖乖地回答,喜出望外。然而看了看她手裡的劍,又有點戰戰兢兢,問,「你…你是又要去打架嗎?」
她原本是滿心的殺氣,被他那麼一說卻哭笑不得,蹙眉道:「別多嘴!」
「是是是…」他噤若寒蟬,連忙閉了嘴跟在她後面。
「瑪?大稀?」蜜丹意注意到了兩個大人往外面走去,眼神一動,連忙扔下小夥伴追了上去,嚷嚷,「你們要去哪裡?我也要去!」
「沒事,就到周圍隨便走走。」蘇微遲疑了一下,目光在孩子的頸部流連,全身忽然忍不住微微一震——是的!孩子的脖子白皙如玉,根本沒有絲毫的傷痕。而她清楚地記得:在昨夜被挾持的時候,那個神秘人手裡的劍鋒,曾經在蜜丹意的脖子上清晰地留下了一道血痕!
難道那是幻覺?那麼,昨天夜裡的一切,到底是真是假?
蘇微只覺得腦子裡有微微的暈眩,卻無法向身邊的兩個局外人說明這種詭異複雜的情況,只能握緊了手裡的劍,安定自己的心神,問了一句:「蜜丹意…昨天晚上,你睡得好嗎?有沒有遇到什麼奇怪的事情?」
「昨天晚上?」孩子眨了眨大眼睛,「睡得不好。做了很多噩夢!」
她心裡一緊:「什麼噩夢?」
「我夢見自己肚子餓了,下樓找吃的。結果…結果看到瑪你忽然回來了,我怕捱罵,就往外跑,忽然摔了一跤!然後就什麼也不知道了。」蜜丹意喃喃,小小的身子瑟縮了一下,下意識地摸了摸脖子,「早上醒來還覺得脖子好疼呢…」
蘇微說不出話,將孩子攬入懷裡看了又看。
是的,蜜丹意沒有受任何傷。這證明昨晚的一切只是虛妄——可是,為何她心裡的不祥預感卻愈來愈濃烈?那是從江湖千錘百煉裡培養出的野獸般的本能,在危險逼近的時候無數次救過她的命,不問因由,不容懷疑。
她心裡想著前後發生的這一切,只覺得越想越亂。
「算了,去看一看就知道真假了。」她站起身,徑自穿過那片竹林,沿著昨晚夢裡那條路走了過去。原重樓不知所以然地跟在她後面,蜜丹意也小跑著追了上來。
她手裡握著劍,警惕地護著身後的兩個人往前行走。穿過了竹林,便是一座小山崗。一切都很眼熟,分明是昨夜看到過的,連路徑樹木都一模一樣。
蘇微毫不猶豫地沿著小路走了上去,翻過那個山崗。
這一路她走得輕鬆,然而後面跟著的兩個人在走了十幾里路後都有些氣喘吁吁。她怕兩人落單遭遇不測,只能不時停下來等待。就這樣走走停停,在日頭到了正中的時候,他們才翻過了山崗,來到了騰衝的荒郊野外。
穿過鳳尾竹林,眼前豁然開朗,那一刻,蘇微忽然全身一震——山腳下,靜靜地躺著一個開滿了睡蓮的小池塘!她站在那裡,頓時覺得如墜冰窟。
是的,至少這個池塘,是真實存在的!
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麼?!
「瑪?」看她站在那裡發呆,蜜丹意沉不住氣,在身後輕輕地叫了一聲,拉了拉她的衣角。原重樓也氣喘吁吁地走過來,不解地問:「怎麼了?為什麼忽然跑到這裡來?」
蘇微回過神來,低聲:「你們退開一下。」
「怎麼?」原重樓攬過了蜜丹意,往後退了幾步。
「沒什麼——退遠一點!」她低聲道,話音未落整個人已經瞬間拔地而起,掠向了旁邊的竹林,手起劍落,咔嚓一聲,一根水杯粗細的竹子攔腰而斷,瞬間一頭栽入了池塘。
水面上的睡蓮紛紛散開,露出黑黝黝的池水來,底下不知道有什麼東西在冒著細小的泡泡,噗嚕嚕不時在水面破裂。
「你們離水邊遠一點。」她再度叮囑,收劍回鞘,屏住呼吸,雙手一扣那一根竹子,用真氣灌注在竹枝裡,瞬間每一枝葉都在水底錚然抖開,無數的水生植物被顛覆,睡蓮仰翻,浮萍四散,水底淤泥被攪動,整個池子彷彿沸騰了一般。
然而,枝枝葉葉從水底橫掃而過,卻沒有觸碰到任何東西。
「瑪?你在幹嗎?」蜜丹意看得好玩,跑了過去,笑嘻嘻地和她一起拖著竹子,攪動池水,「我幫你!」
「別亂動。」原重樓蹙眉,上去將孩子一把拉了回來——這個隱藏在林後的池塘似乎散發出一種奇怪味道,令人覺得不舒服。然而蘇微卻埋頭在池塘裡翻找,似乎想從那些密密的水草底下掘出什麼來。
「怎麼了,迦陵頻伽?」他等了片刻,忍不住問,「你臉色不大好。」
「沒了…都沒了!」蘇微在池塘裡翻找了半天,終於頹然放下了竹子,喃喃自語,「怎麼回事?竟然都沒了?!」
「什麼沒了?」原重樓詫異。
「那些屍體都不見了!」她脫口,「怎麼可能?」
「屍體?」原重樓驚訝不已,「什…什麼屍體?」
她微微一驚,隨即又噤口不答——直到此刻,她還不想驚動重樓和蜜丹意,把他們也捲入這種令人恐懼的事情裡。而且,他們兩個就算知道了,又能做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