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忘川 滄月 第2頁,共2頁

她忽然覺得有森森的冷意。作者:滄月全集,http:///zuojia/cangyue/

「冰潔,原諒我。」彷彿知道她在想什麼,黑暗裡的人輕聲嘆息,「我肩負者大,不容有失——聽雪樓傳承至我,君子之澤,總不能真的五代而斬。」

「不,我當然不怪你。」她苦笑,搖了搖頭,「畢竟我心懷叵測潛伏在你身側已經那麼多年,你一直忍著沒殺我,已經算是仁慈。」

「唉…你總是這樣。」他俯下身,用單臂抱住了她,低聲嘆息,「好了,讓我把洛水旁沒有說完的那句話說完吧——冰潔,一直以來,我心裡最愛和最重視的,既不是血薇的主人,也不是聽雪樓。我最重視的,是自己掌握自己的命運,不被任何東西蒙蔽。」

她怔怔地聽著,心裡猜測著他下面將要說出什麼樣的結論。

「我一直很清楚自己的一切,包括自己的心。」黑暗中,蕭停雲的聲音是淡然而確定的,「雖然我一直在期待血薇的出現,也珍視血薇的主人。但那麼多年來,在我心裡的那個人,卻始終是你…」

「只是你。」

什麼?她在黑暗裡忽然睜大了眼睛,呼吸都在那一剎那停頓,彷彿不相信耳邊的話。然而,那樣的歡喜僅僅只是一剎那,很快猜疑的陰雲又籠罩了她的心頭。

他…他真的這麼說了?這是真實的,還是幻覺?

「你…真的是停雲?」她卻懷疑起來,警惕,「你到底是誰?」

「為什麼你總是這樣!」他怔了怔,忽然覺得極其的不耐,情不自禁地脫口而出,「為什麼你對什麼都沒信心?為什麼從來什麼都不說、不為自己辯解?」

他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語氣也無法壓抑地激動起來:「多少次,我都等待你自己來向我坦白真相。只要你說了,我就會原諒…可是你不說!蘇微來了之後,我以為你會按捺不住——我甚至故意拿她來試探你,你卻依舊沉默!實在令人心灰意冷。」

說到這裡,他搖了搖頭:「有幾次,我甚至真的覺得你的確只是一個逢場作戲的臥底而已。那時候,我真是恨自己為什麼會一直無法對你下手。」

她靜默地聽著,每一個字都如驚雷。

蕭停雲似乎想到了什麼,停了停,微微冷笑,問她:「在蘇微中毒的前夜,我去洛水邊找她——你覺得我是為的什麼?」

她一震,茫然地回答:「為了挽留她,開口和她求婚?」

是的,那之前,他不是一直在和自己商議要如何留下萌生去意的蘇微嗎?那時候她給了無數的建議,其中最有用的一條,就是利用當時蘇微對他的感情,直接向其求婚,用婚約來羈絆住血薇的主人,將她永遠留在樓裡。

——說出那些話的時候,心中那種錐心刺骨的痛楚,永難忘記。

可他只是淡淡地笑,用扇骨敲著手心,讚許她的聰明。

「呵…求婚?」蕭停雲驀然冷笑起來,笑聲裡隱約露出刀一樣的鋒銳,一字一句,「是的,我是想要挽留她——我打算請她幫忙,幫我一起完成一件重要的事!」

「什麼重要的事?」趙冰潔有些愕然。

「你想知道嗎?」蕭停雲在黑暗裡忽然停住了聲音,抬頭看著她,聲音變得輕而冷,近乎毫無感情,「我打算把事情對她和盤托出,求她幫我,一起聯手殺了你這個叛徒!」

趙冰潔往後退了一步,桌上的燭臺啪的一聲掉落在地。

「是的,在那個時候,我已經下定決心要除去你了,冰潔。」他坐在黑暗裡,輕聲嘆息,聲音裡帶著說不出的複雜感情,「但我無法估計你在樓中潛伏那麼久,到底佈置了多少人手?還有多大的力量?——所以,我只能親自去求蘇微,讓她幫我的忙。因為她是我唯一可以信任和託付的人。」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他沒有說下去,她卻已經瞭然於心。

是的,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就在那一夜,蘇微中毒,一切急轉直下——那之後的事情一波接著一波,步步驚心,千迴百轉,令人沒有喘息的機會。

直至如今。

她怔怔地站在那裡,想著這一切的前後關聯,想著冥冥中令人畏懼的因果,不由得暗自戰慄,說不出一句話。

「冰潔,從第一次見到你到現在,已經過去十幾年了…我一直在觀察著你。可為什麼卻怎麼也看不懂呢?」他卻在黑暗裡嘆息,抬起手,手指輕撫過她的眉梢,喃喃低語,「你,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呢?」

聽到這句問話,彷彿是驟然回過神,她喃喃:「你不知道嗎?我…」她摸索著握住了他的手,聲音微顫,嘆息般地回答——

「我,就是那個可以為你捨棄了一切的人啊。」

黑暗裡,她看不見他,可那一句話卻說得坦然無畏,深情無限,有著千迴百轉卻至死不悔的堅決。

他心中大震,握緊了她冰涼纖細的手,感覺著她指尖的顫抖,只覺自己的心也無法抑制地震動起來——是的,對於他們這樣的人來說,驕傲、自制、矜持都是與生俱來融入血液的,要敞開心扉,說出這樣的話語,竟是比死還困難。

然而到了今日,在死而復生之後,一切彷彿忽然間都迎刃而解。

「那麼,就和我同生共死吧。」他低聲笑起來了,不知道是欣慰還是歉意,握緊她的手,眼裡卻閃過了一絲冷光,「真正的大戰就要開始了——讓他們儘管放馬過來吧!冰潔,握起你的朝露之刀,我們要開始反擊了!」

淡青色和緋紅色的光芒在黑暗裡微微浮動,映照出他雪亮的眼眸。白衣貴公子在黑暗裡沉默地凝視著那兩把刀劍,道:「天亮之前,我就要和四護法一起出發!」

「什麼?」趙冰潔雖然知道他要走,卻沒想到會如此迅速,一時愕然。

頓了頓,情不自禁地道:「我隨你去。」

「不!」蕭停雲卻斷然否決了她,握住了她的肩膀,凝視著她,「你不能跟我去,你得替我留在洛陽,照常掌管聽雪樓——決不能讓外面的人看出絲毫異樣!」

「我要隨你去。」她低聲重複,語氣已經微微哽咽,「我再也不能…再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你一個人在那裡浴血奮戰,而自己卻無能為力!」

「可你去了又能做什麼呢?」他卻反問,語氣冷靜,「你的眼睛還沒好。你留在這裡的用處,要比跟著我去滇南更大。」

趙冰潔顫了一下,忽地冷靜下來,不語。

是的,他說得殘酷,卻字字句句都是實情。

別說她的眼睛尚未治好,只能模糊視物,即便全數復明了,也是無法跟著他去滇南找血薇主人的——蘇微當日為何負氣離開洛陽,別人不知道究竟,她卻清楚。自己昔日有負於她,而且她們兩人之間的敵意也已經如同水火一樣鮮明。此刻公子在絕境之下要首先求得她的幫助,消除過往的嫌隙,又怎能帶著她前去?

她臉色蒼白地垂下頭去,在黑夜裡沉默著,不再反對。

「不是我不想和你多待一會兒,冰潔。我真是想一直和你待在一起,不再分開。」蕭停雲的聲音低沉溫柔,輕輕撫摸她消瘦的臉頰,「可是,我們沒有時間了。」

是的,沒有時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