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忘川 滄月 第2頁,共2頁

第二天蘇微醒來的時候,窗外天光已大亮,原重樓卻已經不在房裡。她推枕而起,不禁有些愕然,又覺得臉頰微微有些發熱——昨夜一夕歡愛,居然睡得如此深沉,連枕邊人何時起來都不知道。

「重樓?」她一邊喚著他的名字,一邊走下樓去,發現水盆裡已經盛滿了打來的清水,桌子上也已經擺好了碗筷,小菜爽口,白粥還是溫熱的。她忍不住心裡一暖。

「往左一點!」她剛拿起手巾擰了一把,準備擦臉,外面忽然傳來蜜丹意稚氣的聲音,清晰嘹亮,「再左一點!」

「再也挪不過去了!」原重樓的聲音有些少見的氣急敗壞。

「不行,還要再左一點!」蜜丹意卻用生硬的漢語大喊,「不對!這樣不對!」

她手裡拿著手巾,略微好奇地探出頭去,想看看到底外面發生了什麼,卻聽到原重樓失聲發出了一聲驚呼:「哎呀!」

怎麼了?難道又有刺客?

那一刻她來不及多想,手一撐窗臺,飛身掠出,半空中手腕一抖,內力傳到之處,柔軟的手巾把子瞬間抖開,繃成筆直,如同利劍一樣射出!

然而眼前出現的景象卻大出意外:一把竹梯架在門楣上,居中折斷,梯子上的原重樓正頭重腳輕地從高處摔落,手裡居然還舉著一塊沉重的匾額!匾額迎頭砸下來,眼看就要把他砸在門口堅硬的磚石地面上,蜜丹意站在一旁,捂著眼睛大聲尖叫。

「重樓!」她來不及多想,迅速掠了過去,手一搭他的腰,半空提氣,抱著他凌空迅速轉了一個身,穩穩落在了地上,同時右手的手巾把子一甩,「啪」的一聲將那塊沉重的牌匾拍開,不偏不倚地豎在了地上。

一切兔起鶻落。當她落地後,那把竹梯才「啪」的一聲折斷,重重落地。

蘇微又氣又急,忍不住對著懷裡臉色發白的男人大吼:「這是幹嗎?一大清早的,你們搞什麼?!」

「我…我只是想…把那塊匾重新掛上去。」原重樓縮在她的懷裡,結結巴巴地回答,額頭被砸得高高腫起了一塊,嚇得臉色發白,「沒想到…沒想到…」

「要掛和我說一聲就是了!幹嗎自己爬上爬下?」蘇微看到他額頭流血,心下擔憂,嘴裡卻狠狠罵道,「剛才如果慢得片刻,你就要躺地上斷幾根肋骨了知不知道?你以為我是你的貼身保鏢,可以整天跟著你?多大的人了,還不知道好好照顧自己!」

她吼得聲色俱厲,嚇得蜜丹意往後縮了縮。

「是是是…是我錯了。」原重樓噤若寒蟬地縮在她懷裡,聆聽著訓斥,一句也不敢反駁,半晌等到她說完,才怯怯地問:「不過,能不能…先把我放下來再罵?」

蘇微這才發現自己一直大馬金刀地橫抱著他,而他一個大男人竟然瑟縮在她的臂彎裡,滿臉惶恐地看著她,心下一愣,連忙將他扔下地:「快給我站好了!」

「罵得好!是我的錯是我的錯…」原重樓踉蹌站穩,連連對著她賠不是,「娘子見諒,別動氣,氣壞了身子可不值得…」

「誰是你家娘子!」她蹙眉,又要發作。

「現在還不是,馬上就是了!」他卻嬉皮笑臉地湊過來,額頭的大包在她眼皮底下晃動,「等我把這玉坊重新開起來,很快就有錢娶你過門了!」

蘇微怔了一下,這才看清楚地上躺著的居然是那一塊「滇南玉皇」的御賜匾額——那塊牌匾已經被擦洗得乾乾淨淨,塵埃盡去,金光耀眼。看來昨晚求親成功後,他一大清早就起來整理打點,本來是想在她醒來之前把一切弄好,給自己一個驚喜的,卻不料弄巧成拙。心裡的怒氣頓時消了大半,蘇微嘆了口氣,問:「疼不疼?我幫你敷點藥。」

「不疼不疼!」他顯然被她忽然間的輕聲細語嚇到了,連忙道。

「先別弄這些了,一起吃早飯吧。粥都快冷了。」蘇微道,挽起了他的手,「你歇著,等一下我幫你把匾額掛上去就是了。」

「那可不行!」原重樓卻居然壯起膽子,一口反駁了她的意見,「十年前是我親手把它扯下來的,十年後,也得我親手把它重新掛起來才是!」

他的語氣強硬,蘇微只看了他一眼,唇角露出一絲微笑來。

第六章滇南玉皇

不可能!這世上,怎麼還會有第二塊綺羅玉?

「造化神奇,沒有什麼不可能的事情。」原重樓微笑著,只是將那塊翡翠在燭光前緩緩移動。即便是在白日里,燭光如同穿透了一潭透明空無的碧水,滿屋的碧色隨之變幻,如同水波的盪漾,美麗不可方物。

早飯後,在蘇微的指揮下,原重樓終於將那塊燙金牌匾重新掛了上去,整整齊齊,不偏不倚。不知道他在啥時候還準備了一掛鞭炮,等金匾一掛好,就讓蜜丹意點上了,噼裡啪啦響了好一陣子,炸響了整個不大的騰衝府,熱鬧非凡。

路過的人不由得側目,議論紛紛。

——昔年天下無雙的玉雕大師原重樓,要重新出山了!

這個訊息在騰衝這個小地方迅速傳開,整個騰衝府便為之震動。

第二天早上,蘇微是被樓下反常的嘈雜驚醒的。她下意識警惕地伸過手,抽出了枕頭下方墊的短劍,睜開眼卻發現原重樓又已經不在身側,心下頓時吃了一驚,顧不得披上外面的長衣,便握劍躍到了視窗。

然而朝外一看,卻發現樓下的空地上車馬雲集,竟然來了好幾撥的商賈模樣的人,大門大開,門外擠得水洩不通,有些進不來的玉商模樣的人三三兩兩成群地在門外聊天。

「聽說原大師的手治好了,打算重新出山了?」

「是啊…你也聽說了?」

「可不是,這塊牌匾一掛出來,訊息傳得比什麼都快!」

「嘿,李老闆,你不會是真的帶了好料子來,打算請原大師雕刻吧?」

「哪裡哪裡,最近緬人那兒沒挖出什麼好料子,天光墟上都買不到好的翡翠原石,在下雙手空空地來,還指望龍老闆您帶一些好貨來給大家開眼界呢。」

那個龍老闆咳嗽了兩聲,笑道:「不瞞您說,龍某手上倒是還有些去年壓下來的舊料子——但是換了是你,敢把料子拿出來給一個十年沒雕的人練手嗎?」

說到這裡,他壓低了聲音:「今天不過是先來湊個熱鬧罷了。我倒是想看看有哪個傻瓜肯先把料子給他雕。如果真雕得和昔年不分伯仲,再拿出好料子來,恭恭敬敬叫他一聲大師也不遲。」

旁邊的人也低聲笑:「嘿嘿…果然。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啊。」

他們雖然壓低了聲音,然而樓上的蘇微卻聽得清清楚楚,不由得蹙眉。

是了,重樓技藝廢棄多年,空有盛名傳世。如今重新出山,不知還能否當得起昔年「滇南玉皇」的大名。世人重利,面對著一個十年不曾有作品問世的大師,有誰還會相信他,給他一個東山再起的機會嗎?

她心下有些沉重,匆匆洗漱,披了一件長衣下樓,發現早飯早已做好,蜜丹意正趴在桌子上捧著稀飯在喝,原重樓卻已經不在室內。

「瑪,外面很多人來找‘大稀’!」看到她詢問的眼神,小女孩笑了起來,用筷子戳了戳竹樓另一邊的房間,「好多人圍著,不讓我進去,說小孩不許看熱鬧!」

蘇微皺了皺眉頭,穿過房間,直接推開了門。

裡面果然熱鬧,八張椅子上都坐滿了人,圍著中間的主人寒暄,說的無非是一些對身體的問候和對他技藝的讚許——蘇微聽在耳朵裡,不由得暗自冷笑:這些商賈真是重利薄情。不過幾個月之前,當他還酗酒爛醉街頭的時候,這些腰纏萬貫的商人何曾願意動一動指頭來幫上一下?就算到了此刻,雖然說得熱鬧,卻依然沒有一個人肯先拿出一塊料子,讓這個已經有十年之久不曾碰過翡翠的「大師」試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