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忘川 滄月 第1頁,共2頁

然而重樓卻沒有顯示出絲毫的不耐,竟一直和那些來訪的客人應酬揖讓,滿面春風,言辭流暢,說得十分投契——那一刻,他身上所顯示出來的氣質談吐,竟然令她有些陌生起來:是否,在十年之前,那個才華卓絕、受極追捧的年輕玉雕大師,便是這樣的人呢?重樓身上,到底還有多少她所未曾知道的側面?

「重樓。」她聽得不耐煩,推開門,「你還沒吃早飯吧?先吃飯!」

室內所有人都愣了一下,轉頭看過來。

那個一身月白衣衫的女子站在門口,盈盈如臨風幽蘭,表情雖然平靜柔和,眼神卻犀利,只是一眼掃過來,所有與她視線相碰的人心裡都不由得咯噔了一下,有刀刃過體的寒意。玉商們都是老江湖,立刻集體噤聲,轉眼看著此地的主人。

原重樓站了起來,笑著對眾人介紹:「各位,這位便是我的夫人。」

「喂!」她皺眉,如果不是當著這麼多的人,幾乎又有暴打他一頓的衝動。

「什麼?原大師何時有了新婚夫人?」門外忽地有人笑問,倒是嚇了房間裡的人們一跳,朗聲道,「竟然也不請大家來喝個喜酒,實在是說不過去啊!」

蘇微吃驚地回頭,卻看到一個年輕人從門外笑著一路進來。

那是個二十六七歲的公子,面如冠玉,手裡搖著一把描金摺扇,意態瀟灑,一身衣衫也極是華貴,不看襟口一溜拇指大的南珠,光看右手拇指上戴著的一個滿綠的老坑玻璃翠扳指,就已經是天光墟上難得一見的極品。

原重樓看到那個人笑吟吟地走進來,臉上的神色卻變得有些微妙起來。

「尹少爺!」房間裡所有的客商都悚然一驚,齊齊站了起來。

聽到那聲稱呼,蘇微震了一下,眼神驀然尖銳起來——莫非,來的是騰衝尹家的人?

「璧澤兄。」原重樓放下茶盞站了起來,眼神也有些異樣。

是的,這個不速之客正是騰衝最大的玉商、尹家的大公子,也是春雨的兄長。在十幾年之前,正是他將自己請入了尹府做專奉的玉雕師,來往甚密,稱兄道弟。可惜好景不長,自從他的右手殘廢、尹家小姐攀高枝嫁入王府後,尹府上下對原重樓冷眼相向。尹璧澤迫於父親嚴命,也不敢再和他來往。

但是這些年來,每次聽說原重樓潦倒落魄,尹璧澤都會偷偷派人去把他在各處的欠債給還上,這才令他半死不活地拖到了今日,沒有被餓死。

雖然是許久不曾再見面,看到他忽然前來,原重樓的心裡也是百味雜陳。

「喲,幾個月不見,變化真大啊!」那個貴公子熟門熟路地走進來,沒有絲毫生分,一看他的氣色便驚訝了一聲,回手拍了拍原重樓的肩膀,「怎麼,聽說你去了一趟緬人那裡,回來就生龍活虎了,還帶回來一個這麼美貌的夫人?」

「這個…」原重樓有些尷尬,只道,「歇了那麼多年,也該重新做點事了。」

「哦。那你的手怎麼樣了?真的好了?」尹璧澤一邊說一邊走過來,徑直捲起他的袖子想要檢視,然而眼前一晃,風聲一動,這一拉居然落了空。

「不可!」原重樓脫口。

蘇微的手掌本來已經快要切到了他的手腕,下一刻便能將他的腕骨生生擊碎,聽到這句話在瞬間翻過手腕,只是用手掌重重打在了對方腕下一寸,將他伸過來的手啪的一聲開啟。滿堂驚呼聲裡,尹璧澤痛呼了半聲,便又生生忍住,手臂已經瞬間烏青了一大塊。他抬起頭看著蘇微,眼神驀然一變,似有刀鋒在眸裡一掠而過。

原重樓下意識地往前一步,擋在了兩人之間,連忙道:「沒事吧?」

「沒事沒事。」尹璧澤的眼神卻又是一變,放下袖子掩住手腕,笑道,「是我冒昧了…想必這位弟妹還不知道,其實我們兄弟之間一貫不拘禮節。」

蘇微輕輕哼了一聲,看了他一眼,並不回答。

這個人似和重樓極熟,說話也毫無顧忌,帶著風流放誕的味道,然而不知道為何,這種肆意竟然並不令人反感,反而令人覺得他每句話都出自真心,即便是冒昧也值得原諒。但蘇微是江湖上出生入死過來的人,對陌生人有著天生的直覺,從第一眼開始便不大喜歡這個貴公子,轉過身不再看他。然而即便是背過身去,還是能感覺到對方的視線一直跟隨著她,彷彿帶著某種奇怪的揣測意味。

「弟妹耳邊這對耳墜盈盈欲滴,如春水流動,倒是難得的極品。」尹璧澤目光不離她左右,口中笑道,「莫非是當年那一塊綺羅玉上開出來的?」

原重樓頷首:「璧澤兄果然眼力過人。」

「沒想到原兄還留了一對綺羅玉給佳人。」尹璧澤笑道,「已經十年了,滇南已經再沒見到能和那塊翡翠媲美的料子——如今這對耳墜也該價值萬金了吧?」

「這對耳墜不是我送的,是她師父傳給她的。」原重樓解釋了一句,不肯再往下說,只是微微蹙眉看著來人,「璧澤兄貴人事忙,今日忽然光臨寒舍,不知有何貴幹?」

「何必說得這麼見外?其實今日我來找你,是聽說你重新出山了,想讓你幫忙掌眼看一塊料子。」眼看氣氛又有些尷尬,尹璧澤連忙拍了拍手,頓時便有小廝從外面進來,恭恭敬敬地將一個錦緞包袱放上桌面,然後退到了一邊。

尹璧澤道:「這一塊,是我們在盈江礦口上開採出來的翡翠。」

那一刻,整個房間的玉商眼裡都放出了光來。

騰衝尹府有鎮南王做靠山,多年來,一直掌握著整個滇南的翡翠專營權,在緬人那兒更是有著十幾處礦山,每年最好的翡翠料子都是從他們家礦上開採出來的。每次天光墟開市,天下各處蜂擁而來的玉商都指望著尹家出點好貨,若是沒看到尹家的人來到市場,便知道這次又只能拿到二流的貨色了。

此刻尹家大公子親自前來,包袱中的玉石自然引起了眾人的注目。

不過,聽說多年前原大師和尹府有了過節,從此不相往來,特別是原重樓畢竟已經十年不曾拿刀雕刻,此刻尹家居然會拿出翡翠來讓他練手,倒是令所有玉商有些意外。

「這料子有點特殊。」尹璧澤蹙眉,「你來看看。」

原重樓也有些好奇,微微蹙眉,小心地開啟那個包袱。錦緞一層層開啟,當裡面那塊石頭露出時,房間裡所有人都不禁吸了一口氣。

桌子上是一塊罕見的翡翠。

不,確切地說,是翡,而不是翠。

而世人多以為翡翠便是綠色,殊不知翡者,紅也;翠者,碧也。關於翡翠的水底種色變化,雖有「三十六水,七十二綠,一百零八藍」之說,但始終以翡色和翠色兩種為尊,絕品的翡有時比翠更加難得——而此刻,放在桌上的這一塊已經完全去掉皮殼的玉石,便是罕見的翡色,種水交融,如同石榴籽那般嫣紅透明。

所有的玉商都不由自主地圍了上來,然而剛看得一眼,卻又脫口齊齊嘆了聲:「可惜!」

連原重樓這樣閱盡天下美玉的雕刻大師都很少見到這樣成色的紅翡,在包袱開啟的一瞬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氣,然而,只是凝神了一個瞬間,便也和眾人一樣低聲道:「可惜。」

那塊玉石有一尺高,三寸厚,玉外層的皮殼已經被高手匠人小心地全部去除,內貌一望無遺。所以所有人都能看出這塊罕見的玉石雖然通體翡紅,水頭和光澤也極好,卻有兩處致命的瑕疵——不僅有一道黑色的裂痕貫通上下,整塊玉里也佈滿了若隱若現的白色絮狀棉,簡直找不出一塊大點的純淨地方。

「木拿礦口的?那麼多的雪花棉。」一眼看到這種棉點的分佈情況,原重樓便判斷出了這塊石頭的產地,「那兒出產的石頭種水雖好,一般卻都是極小,難得出這麼大的料子——可惜瑕疵也太重了一點,只怕很難取出成品來。」

「果然高人!說得完全沒錯,正是木拿礦口上開採出來的,算是今年最大的一塊了。」尹璧澤挑起了拇指,愁眉苦臉,「你看這塊料子還有救嗎?」

「是有點可惜…那麼好的料子有了這道裂痕,就像是國色天香的美人卻被迎面砍了一刀一樣。」原重樓蹙眉,抬手輕撫著那一條裂痕。

「今年真是晦氣,霧露河不停漲水,潰堤死了幾百礦工,石頭卻沒挖出來幾塊,偏偏上頭催錢又催得急…唉。」尹璧澤用摺扇敲著手心,嘆氣,「我這幾個月去把河上的幾個礦口都找了個遍,好容易尋了這一塊還過得去的料子,又可惜有兩處死穴,不知道還能不能用。」

「還有救,這個裂進去的深度不深。」端詳許久,原重樓終於開了口,「能取出一塊八寸高、兩寸厚的完整料子來,就看你想要雕成什麼了。」

「真的?」尹璧澤喜上眉梢,脫口道,「那雕個送子觀音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