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大難來臨之際,迦若祭司在漫天劫灰之中狂呼聽雪樓主蕭憶情的名字,求他助自己一臂之力。人中之龍聞聲拔刀,斷然斬首,讓祭司的首級墜入湖底,將那些惡靈一併超度——生死之際,這對立的兩個死敵之間,又有著怎樣外人所不能知曉的相惜相敬?
時光如流,一切都已經化為煙塵了。
所有的當事人都已經沉睡在地底,或者轉入輪迴,世人也已經漸漸將他們忘記。唯有他還受人之託困在這裡,守著那些泛黃的傳說往事,寂寂而終。
和眼前這個接近瘋狂的女人一樣。
她在用咒術催開滿池的蓮花。然而,當第三瓣花瓣展開之後,那朵蓮花便再無動靜。
已經蘊功七日七夜,那些蓮花卻始終無法開放,她甚至無法將靈力重新凝聚!看來每一次失敗之後,她的力量便削弱了很多,再這樣下去是永遠也無法做到想要做的事情了——將死去那麼多年的不同的兩個人的頭顱和軀體合在一起,重新召喚三魂七魄,注入靈臺,逆轉生死。這樣的事情,又怎能是人所能做到的呢?
哪怕是苗疆最神秘的教派,拜月教的明河教主。
「明河教主…」終於,黑衣人嘆了口氣,「放棄吧,你做不到的。」
「不…不可能!」那一刻,女子發出了一聲絕望的嘶喊,雙手向天舉起——她一頭長髮瞬間從池水裡飛起,如同靈蛇一樣飛舞,纏繞著水池底下那一具軀體和一個頭顱,竟然將它們托出了水面!
什麼?黑衣人瞬間站起,眼裡露出震驚的神情。
頭顱緩緩憑空移動,和軀體對接。雪白的長髮纏繞著它們,如同血脈一樣覆蓋全身,蜿蜒流動,似乎在將靈力不停注入這早就沒有了生機的體內。
不…不可能!已經幾十年了,斷首怎麼還能再復原?就算復原了,從冥界裡被召喚回來的,到底是迦若還是青嵐?或者,誰都不是,只是一個不知名的怪物?
黑衣人越看越心驚,然而,不等他出手阻止這一切,空中飛舞的長髮停止了,似乎驟然失去了力氣。滿空的長髮只停頓了一刻,就頹然軟了下去,只聽撲通一聲,軀體和頭顱重新沉入水底,一動不動。
明河教主再也無法保持凌空盤膝的姿態,整個人隨之往下墜落。
在那一瞬間,一旁的守護者及時掠了過去,伸臂橫抱,一把將她接住。
明河在他懷裡合起了眼睛,氣息微弱,唇角沁出了血跡——剛才那一瞬間,她咬碎了舌尖,用靈苗之血灌入髮梢,強行將死去的人托出水面,可一切只維持了片刻便化為烏有,如沙盤一樣崩塌。
那一刻,耗盡了全部力量的女人容顏在瞬間枯萎,如同一朵花的剎那凋謝,褪去了美麗,轉眼成了五六十歲應有的樣貌。
這幾年來,雖然經常出現施法失敗,但如此情況還是第一次見到。他心裡一沉,連忙將她托起,扣住她的腕脈,用內力注入,巡行於她的七經八脈。然後按照以前的慣常手法,從神龕裡拿出一個長頸的羊脂玉瓶,將裡面的紫色丹藥倒了一顆在她嘴裡,再用內力助她化開。
然而,一切都做完了,明河教主卻一直沒有睜開眼睛。
時間一分分流逝,這次她的衰弱和昏迷比任何時候都長,令他不安。他想起孤光祭司的囑託,不由得心裡焦急,將她安頓在了軟榻上,站起身走向了門口。
——事已至此,他應該去找拜月教的人來商量一下。
然而伸手一推門,卻意外地發現門居然被從外鎖住了!
這是…那個剎那,心裡劃過一絲不祥的冷意,黑衣人冷哼了一聲,手中露出一把只有兩寸長的黑色小刀,唰地插入門框,想把鎖住的地方切開。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居然一動不動——那一道門,居然已經完全封死!
那一刻,他的眼裡閃過一絲冷光,有震驚之意。
是的,這些日子以來,他在這個密室裡守護著瀕臨崩潰的明河教主,防止邪魔復生,從未外出,平日只是通過一扇小小的高窗傳遞食物——從來沒有留意到自從進來之後,這道門便已經被澆築封死!
這是怎麼回事?難道拜月教的人是想把他們兩人困死在這裡嗎?
他用內力灌注入利刃,試圖撬開封死的門,卻發現對方似乎早就料到裡面的人總有一天會試圖闖出,竟然在鎖孔裡灌注了熔化的鉛水,將整個密室鑄造得如同鋼鐵一般——直到利刃都折斷,封死的門還是紋絲不動!
他喃喃:「看起來,你的下屬有不軌之心啊…」
就在這個時候,他忽然聽到外面傳來了一陣聲響。似乎是有人在爭論,聲音剛開始是低的,後來越來越大。他只依稀聽到了一個女子的聲音在說著什麼,嚴厲而低沉,而周圍的人答覆得很恭謹,似乎也害怕對方的地位。
忽然間,一切都靜止了,外面悄無聲息。
密室裡的人眼裡露出了一絲疑惑,剛要細聽,忽然間,門上的小窗唰地開啟了——窗後露出一張女子蒼白的臉,秀麗的側頰上濺滿了斑斑鮮血,觸目驚心。
第一眼看到密室裡的黑衣人,那個女子顯然也吃了一驚,似是沒有料到教主修煉的密室內居然還有另一個男人存在,不由得失聲:「你是誰?教主…明河教主呢?」
黑衣人冷冷皺眉:「你又是誰?」
那個女子愣了一下,抬起手拭去了臉頰上的鮮血,在窗外低聲:「我…我是朧月…」
「朧月?」忽然間,房間裡傳來模糊的低語。
兩個人一起轉頭看去,卻見床榻上沉睡休息的女子緩緩睜開了雙眼——明河教主的容貌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逆轉,從枯槁蒼老漸漸變得美麗嬌嫩,如同一朵乾枯的花朵汲飽了水分,緩緩重新綻放,讓黑衣人和朧月都不由得看得呆住。
「教主!」朧月失聲,看著明河教主輕飄飄地凌空浮起,直向她而來。
隔著窗子,兩張女子的臉默然相對。
「我聽說過你的名字…朧月。」明河教主低聲道,凝視著半邊臉全是鮮血的侍女,「你不是靈均最信任的心腹侍女嗎,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外面的守衛呢?」
「全被我殺了。」朧月輕聲回答,卻並無畏懼,「為了能見到您。」
「哦…」明河教主看著她,「靈均有下令誰都不許見我嗎?」
「是的。」朧月輕聲回答,「他想獨自霸佔和控制住您。」
「哈哈…那個黃毛小子,想得美!」她忍不住笑了起來,盯著這個來人,語氣一轉,「那麼,你這樣不顧一切地前來,是想和我稟告什麼呢?」
朧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抬起眼睛:「稟教主,靈均大人心懷不軌,以下犯上,意圖禍亂我教——奴婢斗膽,懇請教主出面,挽拜月教於大難!」
這句話,她說得一字一頓,顯然是鼓起了極大的勇氣。
然而,聽到這樣的話,明河教主臉上的表情卻沒有太大的變化,只是淡淡道:「是嗎?我就知道這個孩子不簡單…孤光好久沒來看我了,是真的雲遊在外嗎?」
這一下輪到朧月驚呆了,許久才輕聲道:「教主您…早就知道?」
「你以為我這些年來真的什麼都不知道了嗎?」明河教主冷笑,抬起纖細的手指撫摸著眼角下面那一輪淡淡的金色新月,她的容顏在短短的瞬間復原如初。隔著窗子,朧月震驚地看著密室內的拜月教主,半晌才問:「那麼…靈均大人的所作所為,難道是您的授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