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頂有隆隆的雷電,閃電一次又一次地撕裂黑夜。她看著近在咫尺的少年的臉在電光中浮現,每一次閃電映照出他的臉時,面具後的眼神都在無聲地變化——只是短短的剎那,卻已經不知道流轉過了多少念頭。
他凝視了她片刻,放開了手,低聲道:「那好吧。」
殺氣在瞬間消失,她鬆了口氣,幾乎癱軟在地上。
「我相信你。」暴雨中,他點了點頭,對她伸出了手,「那麼,就陪我把這條路走到底吧——所有擋我路的人,無論是誰,都得死!你做得到嗎?」
「做得到。」她清晰地回答,「此生此世,唯您所願。」
「是嗎?那就證明給我看。」他點了點頭,深深看著她,嘴唇邊忽然露出了一絲微弱而可怕的笑意,說出了一句令她一生都難以忘記的話——
「先替我去殺了我師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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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按他說的去做了。聯同靈均一起,將孤光祭司秘密地封印在了這座永不見天日的墓地裡,謊稱其外出雲遊。而現任拜月教主明河沉迷於禁忌之術,不問教務已經多年,所以教中大權自然而然地就旁落到了靈均手裡。
那之後,那個在雨夜高臺上指天發誓的少年做了一些什麼,她並不能完全知情。然而心裡卻也能隱約猜測到幾分——是的,既然他要掃清這一路上的所有障礙,那麼,孤光祭司自然便成了第一個需要被除去的人!
那麼多年了,她一直陪著他走著這條路,做盡了一切骯髒的事——
可到了現在,他居然說不需要她的陪伴了?
朧月匍匐在高臺上,想要哭泣,卻發現喉嚨裡如同鎖了一把鎖,竟然連一聲悲鳴都發不出來。她只能倒在地上,雙手緊緊摳入泥土,無聲地哭得全身戰慄。
許久許久,她終於顫抖著撐起了身體,踉蹌走下了高臺。
她在暗夜裡奔跑,幾乎跑得不辨方向。到最後推開了月神殿的門,筋疲力盡地跪倒在空蕩蕩的神殿裡。燭光如海,白玉雕成的月神像站在光之海上俯視著她,眼神是悲憫而洞察的,宛如三年前看到她做出弒主惡行的那一刻。
神…我向您懺悔我的罪過。還來得及,對吧?
月神俯視著她,寶石鑲嵌的眸中流轉過一絲冷光。
她失魂落魄地離開了神殿,一層層走下白玉高臺。月下的聖湖是乾涸的,湖底的白骨在三十年前已經被火化了,月光照在空蕩蕩的湖底上,發出淡淡的冷光。今夜不是滿月,月光有些慘淡微弱,朦朧莫辨。
她站在湖邊,怔怔看了湖中心某處許久,終於走了過去。
湖底都是嶙峋的亂石,空無一物,朧月直直地走過去,在一個地方忽然跪下來——那裡沒有亂石,只有一片細密的白沙,在月下折射著微微的光。那片白沙來得古怪,方圓一丈,彷彿是一輪圓月墜入了滄海桑田的湖底。
孤光大人…請您…寬恕我。
夜色如水,她的淚一滴滴落下,悄無聲息地被吸入了沙中——就在那一瞬,不知道是不是幻覺,那一片平靜空無的白沙上,忽然起了微微的波動!就如水紋一掠而過,微弱而冷淡,彷彿一張蒼白的臉忽然在地底微微蹙眉。
「啊?」她震驚地握緊了一把白沙。
地底又是一陣波動,隱約傳來一聲模糊的聲響,彷彿是一聲嘆息。朧月怔了片刻,將臉貼到地上,忽然間失聲哭泣,咽喉裡吐出模糊不清的話語,一邊瘋了似的將雙手深深地插入了那一片白沙裡。是的,就在這裡——三年前,她親手犯下的罪孽,親手將施過血咒的劍,刺進了恩人的身體!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將舌尖放在了牙齒間,用力一咬。
一道狂風忽然平地捲起,將她束好的長髮瞬間吹散!獵獵的狂風裡,朧月身體前傾,將雙臂插入沙裡,在狂風裡念動了咒語!她的聲音已經被靈均封印,此刻是用舌尖靈苗之血強行破開,所以每一個字,都伴隨著噴湧的鮮血。
那一道疾風捲過,白沙忽然在眼前散開。
聖湖底下露出了一塊光潔的白石,如同玉一樣細膩潔白,端端正正地位於整個湖的中心。平整的白石上,篆刻著兩個字,用硃砂書寫著一道封印,如同血一樣醒目。
她戰慄著伸出手,輕輕觸了一下。
那道硃砂符咒橫過了白石,將篆刻的字攔腰截斷。她知道,那裡刻著的兩個字是失傳的上古滇南秘文,意為「永恆」——這個湖底的封印下面,隱藏著歷代祭司之墓。
數百年來,拜月教所有祭司的長眠之所。
那些可以溝通天地、俯瞰古今的祭司們,如今都靜靜躺在水晶雕琢的靈柩裡,長眠在這個秘密的墓地。而墓地中間,生長著無數靈芝仙草,汲取日月的精華,呼吸著那些軀體裡殘留的巨大靈力,悄然綻放出七葉。
沒有人知道,在這片只有現任教主和祭司才能進入的禁地裡,所有的靈柩中,其中一具,卻禁錮著一個活人。
一千多個日日夜夜過去了,孤光大人在地底下一定非常痛苦吧?
如果還來得及的話…她可以傾盡所有,將這個錯誤挽回來!
朧月用盡全力,想要劈開這一塊白石,然而剛一觸及,那一道血色的封印忽然綻放出耀眼的光——狂風重新平地而起,只是瞬間,她整個人被巨大的力量擊中,朝後飛了出去!
那是靈均書寫下的封印,以她的力量,根本無法破除!
落地的時候,只看到眼前又起了一道旋風。那些散開的白沙重新聚攏,呼嘯而來掩蓋住了湖底,再也沒有留下絲毫痕跡。甚至連她也將一起被掩埋!
她凝聚起了僅剩的所有靈力,咬碎舌尖。
一口血噴出,在風裡直射出去,竟然將席捲而來的白沙之幕射穿了一個洞!朧月竭盡全力提起一口氣,縱身一躍,循著血跡躍出了那一片沙海。
看來,以她個人的力量,如今是打不開這個結界了!
除非是…去找教主前來!
密室內,帷幕重重垂落,慘慘燈光暗淡猶如同永夜。穿著黑衣的人靜靜地凝望著那個坐在水池上的女子,盤膝而坐,手指扣著鋒利的暗器。
水池邊上,拜月教主依舊保持著二三十年前的容顏,絲毫不曾隨著光陰老去,只是長髮已成雪。此刻,她雙手結印,虛合在胸口,口唇極快地翕動著,吐出普通人無法聽得見的咒術。咒術中,她的一頭長髮竟然慢慢生長,垂落,在水裡飄拂,如同活了一樣蜿蜒遊動——每一縷髮梢上,竟然悄然開出了一朵菡萏。
那滿池的蓮花,簇擁著水底那一具死去的軀體。
——確切地說,是屬於不同人的一具軀體和一個頭顱。不知道在水底沉了多久,那沒有生氣的軀體卻還是宛如生時,彷彿昨日剛剛被一刀斬下,身首分離。
黑衣人守在一旁,默默凝視著水底,眼神複雜地變幻。
一轉眼,居然已經三十年過去了…
如今江湖早已更新換代,所有的往事湮滅入傳說。誰又知道,這個軀體的主人,拜月教的前代祭司迦若,和那個斬下的頭顱青嵐之間,又有著怎樣微妙而複雜的關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