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後的眼睛瞬間一變,似有薄冰凝結。
「她對你說了些什麼?」靈均的語氣也冷了下來,甚至帶了一絲戒備和怒意。蘇微自然也覺察出了他的不悅,連忙道:「也沒什麼…她對我提起,說當年是你救了她的命,她希望一輩子都能夠侍奉您。」
她說得含蓄,在心裡早已後悔自己的多事。
「如果她再這麼多嘴,那我真要後悔救了她的命了。」靈均卻冷冷打斷了她,「何況雖然沒有什麼禁忌,但這麼多年來,拜月教歷任祭司也從沒有娶妻的傳統。」
蘇微蹙眉:「可是,孤光祭司不是娶了弱水嗎?」
「是,我師父破了例,可結局也不過如此。」靈均冷冷道,「前車之鑑。」
「前車之鑑?」她不由得有些愕然——聽雪樓和拜月教相去千里,彼此之間除了偶爾有使者往來,甚少有其他交流。她只聽說孤光祭司在三年前妻子去世之後性情大變,說是要去尋求長生之法,將教中事務交給了弟子靈均,從此遠遊,卻並不明白其中內情。
靈均不等蘇微問下去,道:「我教歷代祭司修習秘術,靈力高深,說是接近天人也不為過,若不被更強者所殺,生命將數以百年計,永無衰老,一如年華最盛時的模樣——」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道:「然而,弱水師母是個普通女子,雖然修習中原道家術法,但和我們拜月教一脈卻有著天淵之別——所以,當三十年過去,大限到來,師母衰老病重,我師父便不得不面臨生離死別。那種痛苦,非言語所能及。」
那是他第一次提及自己的師父和師母,語氣卻是凝重的。
「原來如此…」蘇微不由得黯然,喃喃,「所以,在她死後,孤光祭司才會遠遊天地,去三山碧落?」
「是啊…連拜月教都這樣扔下不管。」靈均嘆了口氣,然而顯然不願在這個話題上多說,止住了話頭,問,「你猜我救朧月的時候她幾歲,我又是幾歲?」
蘇微略微怔了一下,一時間無法回答。
這麼多天了,她從未看到靈均在面具後的那張臉,因此也無法猜測他的年齡。然而從語音、身姿和步態來看,他應該是一個二十左右的年輕男子,可有時候話語滄桑,卻又不能將這個目下執掌拜月教的實權人物和弱冠之年聯絡起來。
靈均似乎微微笑了一下,回答了她的迷惑:「我是在九年前救了朧月的。那時候,她只有十五歲,而我已經二十七。」
蘇微不由得脫口「啊」了一聲:那麼說來,他豈不是已經接近四十?可為何從語音、身形和氣質看起來,卻完全如同一個剛弱冠的年輕人?
「是啊…我已經很老了,只是時光在我身上停住了而已。」靈均搖了搖頭,語氣虛幻莫測,忽然伸出了一隻手,展開——那一瞬,她竟然看到有一朵白色的花從他的掌心裡憑空開了出來!
那朵用幻力凝成的花是純白色的,頂端有一抹淡淡的紫,透出柔和的微光,花瓣晶瑩剔透,柔靜多姿,迎風微微顫動,美麗不可方物,宛非這個世間所有。
「真美,是不是?」靈均微微嘆息,忽然收攏手指——只是一個瞬間,那朵花便泛黃枯萎,敗落凋零,殘破如絮,再不復片刻前的光彩。
她知道那是幻覺,卻依舊覺得不可思議。
「你看到了嗎?在我眼裡,她們的這一生,也不過是這樣。」靈均默然嘆息,語氣如同枯井,波瀾不驚,「十年了,人世歲月匆匆,朧月從一個小孩長成了妙齡女子,而我,卻還是和她相遇時候的模樣。再過十年,等蜜丹意長大,朧月老去,我還會是如今的模樣…直到朧月八十高齡,我依舊還會停留在年輕時的模樣——很可怕的事情,不是嗎?」
她聽著他波瀾不驚的敘述,不由得微微吸了一口氣。
光陰流轉,韶華易逝,任憑紅顏在眼前盛開又凋謝,始終未曾改變的,唯有這一襲白袍,以及白袍下那顆入定寂靜的修行者之心——那是勘破所有色相、與天地合為一體的心,不生不滅,不垢不淨,永無掛礙。
那一刻,她彷彿覺得自己似乎略微明白了面前的這個人的想法。
「身為祭司,我們的生命漫長,和凡夫俗子無法相比…」靈均放開了空空的掌心,語聲也有些虛無縹緲,「以有情而殉無情,以有涯而隨無涯,殆矣。」
「可惜。」蘇微無話可說,許久只是嘆了口氣,「天地間最美好的東西,您卻無緣得見。」
那句話讓躲藏在面具後的人竟是微微一震,靈均看著她,眼神似乎有所變化,語氣卻依舊平靜:「我俯仰於天地,所追尋的便是永恆之大美,談何無緣?」
蘇微搖了搖頭:「錯。天地雖有大美,但最美的,卻無過於人心——只是欲得人心,便要用己心去換取。像您這樣固守著本心的苦修者,又怎能體會呢?」
靈均一時沉默,許久才淡淡回答:「每個人都只能在一條路上行走,若要上窺天道,必然要錯過天地間無數風景——就如蘇姑娘要留在滇南,必然要錯過那片江湖一樣。又豈能兩全?」
他的話語平靜而銳利,蘇微心中一震,竟也是無話可答。
靈均看著她,眼神若有深意:「蘇姑娘和原大師這樣的神仙眷侶,自然亦是令人稱羨。但人生漫長,各有所取,哪一條路上的風景更好,非是行路人不得而知——人的一生不過短短幾十年,大家好好走完各自的路便是,又何必強求對方認同呢?」
她最後只是輕輕嘆了口氣,躬身:「大人說的是,是我見識淺薄了。」
「蘇姑娘客氣了。」靈均回禮,目送她離開。
她走得輕盈無聲,在滇南的蒼翠之中如同一隻小小的蝶。或許是已經決定要離開那片江湖,她的腳步都比平日輕快許多,晨曦從她的髮絲和雙臂之間透射過來,美麗而耀眼,幾乎不容直視。
然而,面具後的那雙眼睛凝視著她的背影,卻流露出了極其複雜的光芒。
蘇微回到藥室的時候,原重樓還沒有回來。
她不由得有些納悶,心下有些不安。坐在廊下,護花鈴在風裡輕輕擊響,催起昨晚的事情。她用指尖輕輕撫摩著頸側,那裡的領口之下,還留著一處淡淡的吻痕,恍如一夢。
很久很久以前,在黃河邊風陵渡的夜裡,少女時的她也曾在艱苦的武學訓練之後、沉沉入夢之前,幻想過自己的未來:會遇到誰?會愛上誰?會在什麼地方相遇,會在什麼地方分離?會有什麼樣的開始,又有什麼樣的結束…
少女時的她,曾經以師父作為最完美的影子去幻想過未來的意中人;而十年前那個月夜,當那個白衣貴公子凌波而來的時候,她也原本以為自己找到了一生的答案。
可怎麼也沒有想到,她最終的所託,卻是這樣一個人。
不會武功、手無縛雞之力,風流放誕、尖酸刻薄。有時候能逗得人開心大笑,更多的時候卻是恨不得一巴掌令他閉嘴——那樣的傢伙,自己是看上了他什麼?又是為什麼,昨晚竟然會鬼迷心竅地委身於他呢?
明明自己可以隨手一掌把他打出去的,卻竟然無法推開。
她茫然地想著,輕撫著頸側的吻痕,臉上有微微的熱辣,心中不知道是什麼滋味,甚至連原重樓何時回來都沒有察覺。
「哎呀,你起來了?想我了嗎?」原重樓回來的時候已是下午,和平日經常皺著眉頭尖酸刻薄的表情截然相反,嘴角竟是情不自禁地含了一絲笑,滿臉喜色。
「早上你…」她本來想責問他去了哪兒,然而不知為何,剛說出幾個字,想起昨晚的事情,臉頰便是一熱。他卻沒有注意到她神色的微妙變化,興沖沖地道:「早上朧月來找我,說我們不日便要離開靈鷲山,因此為我們準備了一份禮物…」
「什麼禮物?」她有些沒好氣,「能讓你這麼開心?」
「當然啦!你不知道…」原重樓卻是難掩興奮,想說什麼,卻賣了個關子,「先不告訴你,到時候你就知道了!真是一份厚禮!」
蘇微沒有心思和他糾纏這個問題,著惱於他昨夜對自己做了那樣的事情,今天卻居然沒事人一樣滿口說著其他,不由得沉下臉來。
「怎麼啦?」他心思乖覺,立刻發現了她的不悅,貼著她身側坐下,涎著臉攬過了她的腰,「是誰惹得我的迦陵頻伽不高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