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朧月只是帶著他們一行人沿著湖邊走去,面色平靜,在說及多年前雙方那一場慘烈的戰爭時也安之若素:「不過,如今聽雪樓和拜月教相安無事幾十年,想必蕭樓主和迦若祭司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了。」
「是。」石玉短促地回答。
他往前走著,背部的疼痛越發劇烈——掌管吹花小築多年,刀頭舔血的日子造就了他超強的直覺,每次周圍有殺機逼近,他的背部就會隱隱地疼痛。
新月懸在頭頂,周圍一片寧靜,暗影裡浮動著奇特的花香。原來他們穿行於一片曼陀羅林之中。然而不知道為何,他卻感覺到周圍的某一處正在變得非常不對勁。
再走了幾步,那種奇特的預感更加強烈了。
他站住身,霍然側頭看去,眼神瞬間凝聚——不知何時,那座乾涸見底的聖湖裡居然注滿了水,波光粼粼!
這是…他愕然止步,回頭看向身側。
然而,那個引導自己至此地的朧月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不見,宛如一個泡沫般消失的幻影。再看去,竟然連跟隨著他的那些下屬都不知去了何處。
不好!有陷阱!多年的經驗讓石玉霍然警覺,手腕一翻,便拔出了短刀,一步一步朝前走去。
然而這一片曼陀羅林卻彷彿大得沒有盡頭,他一直往前走,走了足足有一百丈,卻依舊沒有走出那片看似不大的林子,連離那片怪異的聖湖也一直保持著相等的距離,無論怎麼走也無法靠近。
這是什麼?是陷入了迷陣?
石玉霍地站住了身,抬頭看了看天空中的新月的方向,在心裡默默做了一個刻印,然後便閉上了眼睛,不再去看周圍的一切。他計算著月亮的方位,以及腳下的步數,閉著眼,單手持刀,往前一步一步地走,全身的神經都繃緊了,只要有什麼靠近身側便準備反擊。
當數了一百二十七步的時候,他忽然覺得空氣裡那種黏膩的花香忽地消失了。他霍然睜開眼,眼前已經是一片草坪,那片曼陀羅林已經拋在了身後。
他回頭看去,卻瞬地倒吸了一口冷氣!
那一片黑黝黝的樹林裡還徘徊著人影——那些人影彷彿喝醉了一樣,輕飄飄地走著,身體朝著一邊傾斜,一腳高一腳低,無論多努力多急切,卻根本不能直線行走,而只能繞著一個奇特的圓心不停地繞圈,從遠處看來,就像是一條被拘禁在原地的遊魂。
那一刻,他認出來了:那些人,就是自己在樹林裡失散的下屬!
「小心!」他厲喝了一聲,手指探入懷中,瞬地扣住了一枚暗器,手指一揚,呼嘯而出。那暗器的尾部穿著長長的細線,準確地命中了樹林裡的一個人的肩膀。那個正在醉酒一樣繞圈子的人猝不及防,啊的一聲痛撥出來,眼神瞬地清醒。
石玉厲叱:「你們中了埋伏了,快閉上眼睛,順著線走出來!」
聽到首領的聲音,那個下屬一哆嗦,全身冷汗湧出,連忙拔下了肩上的暗器,握緊了那根細線,摸索著走了幾步。
然而,就在這個剎那,石玉聽到咯咯的笑聲。有一個孩子不知從何處跑了出來,蹦蹦跳跳地走著,手裡拿著一個綵線繞成的球。然而跑得幾步,手裡的球便掉落下來,向著湖邊滾落。她追在後面,直奔那個詭異的聖湖而去——他認得,這個孩子正是白日里在高臺上和蘇微玩耍的女娃兒。
「別過去!」石玉脫口低呼。
然而轉眼那個孩子已經涉水而下,俯下身去撈那個在水上載沉載浮的球。滿湖都是新月的光芒,被攪碎了一地,如同漫天的繁星掉落在了水中,美麗無比。
然而石玉凝視著水面,心裡的不安越發強烈起來——是的,幾十年前,當迦若祭司犧牲自己,和聽雪樓主將所有惡靈都永閉地底的時候,這個湖裡的水便已經被放幹,為何如今竟又有了湖水?
難道是拜月教的人又在秘密地進行著什麼計劃?而這個水底,又會有什麼?
他一邊喝止,一邊朝著湖水奔去。然而,在那個小女孩撈起綵球的瞬間,水面忽然碎裂,水下有什麼東西忽然溼淋淋地冒出,將那個孩子一把抓住!
「小心!」石玉失聲,急掠過去,一刀斬向那個水底浮出的怪物——他出手老辣準確,一擊之下便聽到了一聲悶響。眼神掠過,卻忽然吃了一驚:水底浮出的是一個白袍長髮的男子,額上戴著一抹寶石額環,那模樣,竟然有幾分眼熟。
他來不及多想,鋒利的刀瞬間斬下,左手一把將孩子拉了過來。
那一刀如入虛無,竟然沒有一絲血濺出。當刀切過手臂時,竟然如同劃過水面一般,沒有遇到絲毫的阻礙。
石玉反而吃了一驚,拉過孩子,急退。
然而那個白袍鬼影卻轉而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冷月下,溼淋淋的身體從水下浮出,貼近了他的面頰,帶著寒冷陰暗的氣息。那個孩子嚇得失聲尖叫起來,將手裡的綵球用力地砸向那個鬼影。
「小心!」石玉大喝,一手將孩子抱在懷裡,點足急退。
然而剛回過身,背部忽然間又感覺到劇烈的疼痛——但這次的痛是實實在在的,並非虛幻。畢竟是多年刀頭舔血,他來不及多想,立刻一刀反削,叮的一聲擋住。
然而,在回頭看去的那一瞬,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個小女孩站在聖湖旁,望著他笑,小小的手裡捏著一柄銀色的小錐子,尖利的鋒芒上染滿了血跡。那把小小的錐子,在一瞬從肩胛骨下刺入,準確地洞穿了他的胸口!
她笑得那樣無邪而天真,彷彿是此刻雲上的月光,然而右手裡卻捏著一條赤紅色的蠱。那條蠱蟲在不停扭動,只剩得一半。
「你…」石玉捂住傷口,失聲,「你是誰?」
「我?我是靈均大人的乖孩子啊…」小女孩燦爛地笑著,忽然伸出小舌頭,舔了舔錐子上流下來的血,眼神詭異而殘忍。她走了過來,小小的手指間捏著那半條斷頭的蠱蟲,咯咯一笑:「唉,你看你,差點浪費了一條噬魂蠱呢。」
她走到了他面前,用小小的手指點了下他的刀刃。
只是輕輕一碰,石玉整個人彷彿受到重擊一樣搖晃起來,以一種奇怪的姿態扭曲了起來——他無法回頭,自然也就沒有看到,在他背後的傷口裡,那半條紅色的蟲子正蜷起了身體,做著同樣的姿勢,每一次扭動都操控著他的身體。
那個小女孩蹲下了身子,看著他漸漸失去神采的眼睛,將手裡的半條蟲子放到了他的傷口上。一瞬間,那被斬斷只剩下半截的蟲子就消失在傷口裡,似乎在追著前半截身子而去。
「對了,你不是想見右使嗎?」在他失去意識之前,一隻小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蜜丹意咯咯地笑,無邪而歡樂——
「我就是呀。」
下
第一章如蓮開謝
蘇微搖了搖頭:「錯。天地雖有大美,但最美的,卻無過於人心——只是欲得人心,便要用己心去換取。像您這樣固守著本心的苦修者,又怎能體會呢?」
靈均一時沉默,許久才淡淡回答:「每個人都只能在一條路上行走,若要上窺天道,必然要錯過天地間無數風景——就如蘇姑娘要留在滇南,必然要錯過那片江湖一樣。又豈能兩全?」
月宮高處入行雲,冷月掛於簷上,似是一伸手便可摘下一般。
白石砌築的房間裡簾幕低垂,即便是白天也不見絲毫光線透入。黑暗裡無數燈盞燃燒,映照在房中的水池上,彷彿銀河璀璨。房間裡沒有一個侍女,沒有一句人聲,連風都彷彿不再流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