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玉點了點頭,顯然還在生著氣,悶悶道:「多謝大人。」
「那石大人打算何時啟程呢?我好讓下屬去準備車馬,」靈均也沒有多客氣,直接問,「其他還有一些說不上貴重的禮物,順便也好裝上車子。」
「啟程時間?」石玉看了一眼蘇微,眼裡全是不甘和憤憤,然而在主人面前不好多說什麼,只能壓住了火氣,道:「既然蘇姑娘不肯一起回去,在下只能先行回洛陽了——少不得樓主親自來一趟,三請三拜地請姑娘回去。」
蘇微「哼」了一聲,淡淡道:「石叔,我的性子你們也是知道的,就別勞煩樓主白走一趟了。而且,現在聽雪樓裡外敵未除,也大意不得——連我毒發在外這麼些日子,他也不敢離了洛陽前來找我,何況我如今身體大好了?」
她語氣裡隱含譏諷,讓石玉臉色微微一變:「蘇姑娘你這麼說也太…」
「好了好了,」靈均生怕他們兩個人又爭執起來,連忙道,「天色也不早了,司膳宮那邊應該已經準備好了晚膳,兩位何不一起先隨在下去用餐?」
石玉收住了聲,沉著臉站起。
然而蘇微卻搖了搖頭,道:「多謝大人,只不過我還得趕回藥室照顧重樓,就不隨兩位一起去了。」一語畢,她對著石玉頷首,道,「替我問樓主好。」
這應該是訣別的話語,然而,她卻說得如此輕易。石玉雖然江湖歷練多年,卻也覺得心中刺痛,似有血薇瞬地洞穿而過,身子竟然晃了一晃。
蘇微回到藥室的時候,原重樓正在看著窗外發呆。
自從認識他以來,這個人的脾氣一貫飛揚跳脫,說話尖酸刻薄,很少有這樣沉默的時候,重傷方愈的臉有些蒼白,消瘦得眼睛都深深陷了下去,眉峰微微緊鎖,看著窗外盛開的鮮花發呆,竟然連她進來都沒有發覺。
她便也沒有出聲,提了一口氣,悄無聲息地繞到了他背後,伸出一根手指。
然而就在她想要嚇他一下的時候,忽然聽到了一聲嘆息。那一聲輕輕的嘆息裡蘊含著太多的無可奈何,只一聲,便讓人的心沉到了底。那一刻,她再也沒心情和他開玩笑,立刻從背後伸出雙臂緊緊擁抱了他。
「我回來了。」她將頭靠在他肩膀上,在他耳邊輕聲道。
懷裡的人猛然震了一下,回過頭來看著她,近在咫尺,她這才看到,他雙眸卻深沉如星,眼角居然隱約有淚痕。她心裡一緊,更加用力地環住了他的肩膀。
「你回來了?」他的聲音發抖,「真的?」
「嗯。」她埋首在他的肩膀上,點著頭,下巴一下下地壓著他瘦削的肩胛骨,在他耳邊的聲音輕微卻堅定,「而且,我再也不走了。」
「真的?」他極力剋制著自己,聲音卻還是有點發抖,「你…你不回洛陽了?」
「嗯。」她在他耳邊輕聲笑,「我跟你回騰衝。」
他猛然轉過身,一把抱住她的腰,死死地看著她——那眼神里蘊藏著奇特的闇火,劇烈而又深沉,竟然有著可以摧毀一切的力量,令她的心猛地一震,下意識地鬆開了手。然而,他卻忽然直起身,用力一把將她抱進了懷裡。
「謝謝你…」她聽到他在耳邊說,聲音竟然帶了哽咽,「謝謝你做了這個決定。」
他抱得那麼緊,以至於她幾乎無法喘息,然而她也沒有掙脫。他只是反覆說著那麼一句,她感覺到有灼熱的淚水滴落在她的鬢角,心中震撼莫名,只能回過手緊緊抱著他的後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有風拂過廊下,鈴聲如同天籟。
「迦陵頻伽,」他終於抬起頭,直直地看著她,眼眸清亮,似是被雨洗過的晴空,語氣凝重,「我保證,你一定不會後悔今天所做的決定。」
她深深地點頭,心潮起伏,忽然情不自禁地親了一下他。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吻他。原重樓原本只是擁抱著她,並沒有想對她怎樣,然而那一個蜻蜓點水般的吻卻讓他震了一下,彷彿回過神一樣,一下子抓住了想要抽身退開的人,一把將她攬入了懷裡,俯下身重重吻住了她的嘴唇。
她已經記不得這是他第幾次突襲偷吻她了,但無論多少次,每一次他忽地靠近卻都如同第一次一樣,令她腦海一片空白,有轟然的迴響。
「你…」當那個吻結束後,她覺得全身再也沒有力氣,手臂一軟,差點跌入了他的懷裡,說不出話來。他輕笑了一聲,又側過頭想親吻她。這一次她回過了神,敏捷地躲開了,他滾燙的嘴唇便落在了她的耳垂上,順勢含住,輕輕舔了舔。
蘇微情不自禁地啊了一聲,心中一蕩,只覺得臉頰熱辣辣的,內心深處似被極細的針紮了一下,又酸又麻。
「這次可是你主動惹我的。」他低聲地笑。
「別…別這樣!」她掙扎,試圖坐起身,「否則我——」
說到這裡,不知道他做了什麼動作,她的聲音又停住了,呼吸急促,說不出話來。
「否則你怎樣?打我?殺了我?」他在黑暗中輕笑,親吻著吮吸著她的耳垂,含糊地喃喃,「那就殺了我吧…吃掉我,迦陵頻伽。否則…我就會吃掉你。」
「別…」她顫抖地抓住了他的手臂,卻沒有將他推開。他的氣息在耳邊縈繞,手已經解開衣衫,觸控到了她滾燙的肌膚,那一刻,縱橫天下從無畏懼的女子有了一絲不知所措的戰慄,在他觸碰到禁區的時候,情急之下忽然一口咬在了他的肩膀上!
覺察到了她微妙的抗拒,他停下了手,在黑暗中靜默地抱著她,用額頭抵著她的額頭,似是也在極力忍耐,連每一次的呼吸都是灼熱的。
「咬我?還來真的啊?」他額頭有微微的汗水,眼眸卻更加明亮,凝視著她,低聲,「迦陵頻伽,你害怕成為我的女人嗎?」
「…」她不作聲地吸了一口氣,似乎下了一個決心,忽地閉上了眼睛,「不,不怕。」
「吃了我吧,」她輕聲說,「這樣,我就永遠不會離開你了。」
她的聲音輕柔而堅決,如同風吹過耳際,然後仰起頭主動親吻他。原重樓微微一震,用力抱住她,狂熱地吻著她的眼睛和嘴唇,似乎真的想要把她吞噬進身體一樣。蘇微舒展開身體,擁抱住了他,如同一朵蓮花在夜中綻放,無所保留,也無所畏懼。
門外的廊下,有輕風掠過,風鈴聲音如同天籟。
在不遠處的玄武殿裡,拜月教迎接了來自遠方的貴客。靈均在一旁親自作陪,話卻不多,氣氛一時間有些沉默。這一場晚膳用得極盡奢華,幾乎所有的菜式都是中原前所未見的。然而石玉吃在嘴裡,卻感覺不出任何味道。
他想著這一次蘇微異常決絕的拒絕,想著蕭停雲得知這個訊息時的表情,想著那些蟄伏暗處的敵人,心裡越發沉重,吃了幾筷子便起身告辭。坐在上首的靈均似乎也有些心不在焉,也沒有多挽留,便送他出了門,道:「明日在下另有要事在身,估計不能親自送貴客返程了,到時候我會請教中右使替我送客,還請見諒。」
「靈均大人何必如此客氣。」石玉抱拳,便走了開去。
朧月奉命帶著他們一行人回去,沿著聖湖邊的道路行走。外面新月剛剛升起,月光下的靈鷲山月宮有一種神秘而不可言喻的美麗,令他不由自主地讚歎:「真是神仙福地。」
「石大人以前來過月宮吧?」領路的朧月微笑道。
「是的,幾十年前了。」他看著聖湖,語聲低沉,「那時候,我跟著樓主和靖姑娘來到這裡,親眼目睹了漫天劫灰下的聖湖。」
朧月嘆息了一聲:「也目睹了蕭樓主一刀斬下迦若祭司的頭顱吧?」
「…」石玉看了她一眼,剎那間,背部開始隱隱地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