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神殿是整個月宮最重要的所在,裡面供奉著高達三丈的玉雕月神像以及天心月輪,每當月圓之夜,拜月教主和祭司都要來這裡祭拜。而它的側廳,則是用來接待貴客的。
蘇微來到月神殿側廳的時候,卻發現偌大的房間裡只有石玉坐在那兒。一看到她進來,石玉便瞬地站了起來,往前疾走了幾步,嘴角動了幾下,卻說不出話來。她在聽雪樓和他共事多年,也曾一起出生入死完成任務,知道石玉執掌吹花小築多年,早已喜怒不形於色,此刻顯然已經是喜極。
她心下一暖,輕聲:「石叔,讓你們擔心了。」
「蘇姑娘真的沒事,那可太好了!」石玉拍了拍她的肩膀,聲音有些哽咽,「這些天樓主和趙總管都要擔心死了。」
「是嗎?」前一個名字令她心裡一動,而後一個名字卻立刻讓她的心重新沉了下去。蘇微神色複雜地笑了一笑,拉著他坐了下來,看了看四周,問:「靈均呢?」
「剛剛還在這裡陪我聊了很久,說要讓我帶禮物回洛陽給樓主,轉身去拿了。」石玉道,一邊說著卻一邊盯著她看了又看,終於鬆了口氣,「氣色和聲音都很平穩,蘇姑娘的身體看來是真的大好了…那一天你身負劇毒,又獨自離開,樓裡大家真是日夜懸心。」
「是我冒失了,」蘇微嘆了口氣,「不知樓裡可好?」
「還好,有樓主和趙總管日夜提防,那幫躲在暗中的傢伙也無隙可乘。」石玉冷冷,語氣肅殺,單刀直入,「蘇姑娘打算啥時候跟我回去?明日來得及嗎?」
「明天?」蘇微心裡一沉,眼神瞬地暗淡。
「我已經飛鴿傳書給樓主了,說半個月後就能帶姑娘回洛陽——算算時間,明天啟程還算寬裕。」石玉計算著歸程,歸心似箭,「如果延誤得幾日,路上就得車馬兼程——到大理就得五天,過了瀾滄江再過哀牢山…姑娘的傷勢剛好,這樣未免太過於勞累。」
「…」她聽他在一邊說著,心裡卻有些沉甸甸的。
「怎麼?如果蘇姑娘還有別的事情要處理,那耽擱個一兩天再上路也成。」畢竟是老江湖,石玉一眼看出了她的猶豫,止住了話,沉吟了一下,緩了緩語氣,道,「只是真的不能久拖。樓裡雖然暫時風平浪靜,但那些毒蛇躲在暗處,說不定啥時候就要發難——早日有了血薇,才能保得樓裡平安啊。」
她聽得這樣的話,心裡卻是猛然一沉。
是的,只是為了血薇。
——那個千里之外的人所期待的,並不是她,而只是她身上那種可以駕馭血薇的力量!而石玉來接的,也不是她蘇微,而是血薇的主人!
「我不會回去了。」猛然間,她衝口而出。
石玉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問:「什麼?」
「我說,我不會再回去了。」蘇微低下頭,定定凝視著手裡的茶盞,一字一句,「麻煩你回去和樓主說一聲,讓他另外給血薇找個主人吧。」
「什麼?」石玉霍然站起,一貫冷硬不動聲色的臉上有著無法掩飾的震驚,就這樣定定看著她,滿眼的不可思議,「你…不回去了?」
「是。」她抬起頭看著他,靜靜道,「我不會回去了,我也不會再要那把血薇——至於血薇劍譜,我會將自己的所知所學全數默寫出來,一併交給樓主。所以,請樓主放心,他不會有任何損失。」
「…」石玉看到她說話的神色和語氣,明白不是說笑,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是為什麼?」他的聲音止不住地提了上去,「蘇姑娘你身上的毒解了,武功也恢復了,為什麼還不肯回洛陽去?難道聽雪樓有什麼對不起你的地方嗎?」
「如果我的毒沒解呢?如果我的武功全失呢?聽雪樓裡還有我的容身之處嗎?」她的聲音也驀然嚴厲起來,冷冷道,「聽雪樓於我意義非凡,而我亦為樓裡赴湯蹈火十年,如今,緣分已盡,從此兩不相欠。我為什麼非要回去?」
石玉看著這個女子,咬了咬牙,語氣也強硬起來:「因為姑娘你曾經對石樓主發過誓,要用一生來守護聽雪樓!」
「一生?一生太長了…有很多的變數,」她卻笑了起來,緩緩搖頭,「會遇到很多事,很多人。誰能輕言一生?」
畢竟是歷經滄桑的江湖客,石玉沉默了一瞬,明白了過來,脫口:「難道是為了那個坐在輪椅上的人?——那個小白臉,他是誰?」
「怎麼,你已經見到過重樓?」蘇微有些詫異,卻沒有迴避,直言回答,「不,不全是為了他。我只是為了我自己。」
頓了頓,她低聲道:「石叔,你知道嗎?在滇南的這一個多月,雖然九死一生,卻是我這一輩子裡最快樂自由的日子——我不想把自己的一生都陪葬進去。」
石玉忽然語塞。他想起了在洛陽時她每日借酒消愁的模樣,以及剛來到月宮時望見她的場景:她扶著那個陌生的男子在高臺上蹣跚行走,臉上露出的的確是從未見過的歡顏,那種發自內心深處的喜悅和安寧,竟是腥風血雨的十年中從未有過的。
「可是,你總要守住自己的誓言。」他的語氣裡的憤怒稍減,卻依舊嚴厲,「人在江湖,無信不立,一語既出駟馬難追!」
「誓言…」她輕聲重複,緩慢地讓兩個字一字一字滑落唇邊,輕輕嘆了口氣,「是啊…當我在姑姑面前立下誓言時,的確是真心誠意想要用一生來守住它。」
說到這裡,蘇微卻抬起了頭,感慨地看著側廳外湛碧色的天空。
春風桃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
「可是,我守了十年,又得到了什麼呢?」她輕聲道,「所謂的誓言,當然值得去守護和尊重,但是在這個過程中,也應該要問問本心,看看是不是值得繼續吧?如果答案是‘不’,那麼,就應該停下來,重新審視自己的過去和現在。」
並肩作戰那麼多年,她從沒有對石玉說過這樣的話。然而這些話似乎在心底埋藏已久,所以在說出來的時候純熟而流暢,如同爆發的地火。
「在洛陽的時候,我已經停下來很久了…回顧了這十年的所作所為,也料想過未來十年、二十年的日子。我甚至可以預見到自己的一生——因劍而生,因劍而亡。」說到這裡,她苦澀地笑了一下,「不,那不是我想要的,而是被強加於我的人生!」
最後一句話是如此鋒利,讓石玉變了臉色。
「誰還能勉強血薇的主人?」他憤憤然道,「當初還不是蘇姑娘你自己選擇的?」
蘇微卻打斷了他,冷然:「不要再叫我‘血薇的主人’!誰會願意將自己的一生祭奠給一把劍,做別人的影子?我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一把冷冰冰的劍!」
說到最後,她的語氣已經有些發抖,深深吸了口氣,平復了下情緒,才壓低聲音道:「或許你們都不知道吧,早在洛陽時,我便已決定要離開,卻不料忽然中毒——而這一次孤身萬里的旅途,猶如一場修煉,更是讓我堅定了那時候的想法。」
她一邊說著,一邊站了起來,凝視著聽雪樓的使者,一字一句:「所以,石叔,我是不會再回去了。」
「請你回去告訴樓主,讓他也不必派人來找我了,我不想別人打擾我日後隱姓埋名的生活。此後,血薇將換新的主人,江湖中再也沒有蘇微這號人物。」
她的語氣堅定而明晰,如同出鞘無回的劍。
石玉看著她,憤憤地握緊了拳頭,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是刀頭舔血的江湖人,不是能言善辯的說客,她既然這樣堅決地表明瞭態度,他還能如何?在這個天下,能夠強迫血薇主人的人,只怕還沒有生出來吧?
「既然蘇姑娘對滇南還戀戀不捨,石大人又何必急在一時呢?」忽然間,有一個聲音傳來,打破了僵局,「不如讓蘇姑娘在這裡多玩幾個月,等玩得差不多了,自然會興盡而返。」
「靈均大人?」兩個人一起回頭,愕然。
不知何時,側廳的門外已經站著一個穿白袍戴面具的人,手裡捧著一個青白玉雕琢成的匣子,也不知道聽了他們的談話有多久,直到此刻才開口,語氣恬淡而柔和。
「這裡是我教饋贈給聽雪樓的禮物,請石大人點收。」他走過來,將玉匣開啟,裡面分了三個格子,分別放著三件珍寶,「玉龍雪蓮一朵,七葉明芝一枚,以及明河教主煉出的陰陽小還丹一瓶——請幫我轉交給蕭樓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