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十年前的迦若祭司…大概也是這樣的風采吧?
她過了很久才回過神來,轉頭卻看到一邊的朧月居然還是怔怔地遙望著,眼波明亮柔軟。清冷的月光灑落在她身上,那一刻她臉上的表情,令蘇微心裡陡然一明——
是了,這個美麗的侍女,應該是在深深地戀慕著所侍奉的靈均大人吧?
可是一想起那個彷彿在雲霧裡縹緲著的靈均,她心裡卻有一種奇怪的不舒服,只覺得那種人似乎並不是真實的存在,只能輕嘆一口氣。朧月驟然驚醒過來,臉上微微一紅,輕聲道:「請姑娘入住前方朱雀殿,這是專門接待貴客的所在。」
她在前面帶路,一路上遇到的宮人都匍匐在側迎接,拜月教裡的法度森嚴可見一斑,同時也顯示出這個侍女在教中的地位身份頗是不凡。
「重樓呢?」蘇微卻無法按捺心裡的擔憂,「他怎麼樣了?」
「姑娘不必擔心,」朧月輕聲道,「姑娘的那位朋友,靈均大人已經吩咐把他送往聖湖旁的藥室,那邊安排了人手救治,目下傷情穩定。」
「不行!」提到原重樓,蘇微立刻蹙眉,「馬上帶我去見他!」
——拜月教是敵是友尚未明確,她不得不暗自警惕,更不能放心把原重樓留給他們處置。如果不看到重樓是安全地在這裡接受治療,她如何能放心?
她語氣很重,隱含了殺氣,然而朧月看了她一眼,柔聲道:「那好吧…既然蘇姑娘如此關心那位朋友,婢子就帶姑娘過去——只是如今天色已晚,說不定傷員已經就寢了。」
朧月帶著她繞過了朱雀殿,走到了一處白色的房子裡。
那個房子位於月宮四大宮殿的中間,離聖湖不遠,和遠處的一座黑色房子遙遙相對。這個藥室並不大,只有一層高,房子的四周有一圈迴廊,迴廊下鮮花盛開,藥香馥郁濃烈,令人迷醉。
當她們走過的時候,廊下有美妙的清脆聲音傳來。蘇微抬起頭,看到迴廊上掛著許多風鈴,竟是金和玉琢成,玲瓏剔透。
「藥室周圍種著很多珍貴的花卉和藥材,為了防止那些鳥兒飛來啄食,祭司便在這裡繫上了風鈴——每當有細微的風掠過,這些鈴就會擊響,將那些鳥兒驚飛。」朧月帶著她從迴廊裡走過,輕聲介紹,「所以,我們都叫它‘護花鈴’。」
她們走過每一步,衣襟帶起風,有鈴聲依次擊響,在夜裡聽起來如同天籟。
「所謂的金聲玉振,也就是如此了吧?」走完了那條迴廊,蘇微忍不住感嘆,看著那些在夜風裡搖曳的金玉鈴鐺,「這一路行來,倒是不輸給傳說中的響屧廊呢。」
「蘇姑娘謬讚了。」朧月掩口笑,「區區藥室,如何與西子行宮相比?」
蘇微心中一動,忍不住看了她一眼——這個拜月教的侍女應該是個苗女,卻對中原文化掌故如此熟悉,倒是令人刮目相看。彷彿知道自己多言,朧月垂下了眼,碎步前行,替她撩起了簾子,道:「請進。」
蘇微走進了那一間白石的小屋,透過白紗帳,看到了榻上的人。
原重樓果然已經睡去了,臉色蒼白,呼吸均勻,只是整個人幾乎變成了一個繭,折斷的左手左腳都包著綁帶,甚至連裸露在外的每一寸肌膚都塗上了厚厚的藥膏。蘇微不由得嚇了一跳,用詢問的目光看著旁邊的朧月。
「祭司趕到的時候,火已經燒起來了。」朧月低聲解釋,「他腿腳不好,又忙著去叫醒睡著了的孩子,到最後自己卻沒有來得及跑出來。」
她心裡猛然一震,不由得撩開紗帳,無聲地貼近他的頰邊默默凝視,眼神痛惜而自責。朧月在旁邊壓低聲音道:「不過,祭司已經讓藥室給他敷了最好的燒傷油和清涼膏,姑娘不用太擔心,半個月後就會痊癒。」
只不過是短短幾天沒見,卻生死須臾,悲喜兩重天。她不敢出聲,生怕打擾了他的休息,只是默默隔著紗帳凝視,心裡百味雜陳。
朧月看著她笑了一笑,道:「蘇姑娘看過您的朋友了,是否放心?還是要去將他叫醒來說一會兒話?」
「不必了。」她搖了搖頭,輕聲,「我們走吧。」
朧月應聲退出,帶著她坐上了肩輿,穿過了月宮,向著藥室隔壁的朱雀殿方向走去。一路上,她指著遠處那一座黑石砌築的房子,道:「那兒就是廣寒神殿,也是教主閉關修煉的地方——不經教主吩咐,任何人包括靈均大人都不能入內。還請姑娘留意。」
「知道了。」蘇微淡淡地回答,「客隨主便。」
朧月頷首微笑,又抬手指著前面的聖湖:「另外,這聖湖也是教中重地,以湖邊的那一片曼陀羅林為界限,不經靈均大人許可,任何人不能擅自靠近——也請姑娘見諒。」
蘇微點了點頭,心裡卻微微有些疑惑。
神殿也罷了,傳說這幾十年來明河教主在月宮閉關多年,足不出戶,那兒自然有屬於拜月教的秘密。但這片聖湖為何也成了禁地?她心裡想著,在夜色裡抬頭看著周圍的一切,回憶著以前師父和自己講述過的發生在這裡的事情,感覺彷彿是在做夢——
她,居然來到了童年時聽過的那些傳奇發生的地方!
直到肩輿在朱雀殿門口停下,她還沒有回過神來。一雙小手忽然抱住了她的雙膝,她下意識地一震,翻轉手掌便要拍下,卻又硬生生地頓住。
「蜜丹意?」她愣了一下,失聲。
「瑪!」緬人小女孩瞬地露出了燦爛的笑容,「瑪!」
「山坳裡的那一家人都傷得不重,很快就治好了,祭司也打發他們回去了,」朧月在一旁道,「但是這個小女孩無父無母,也不肯隨他們回去,非要留下來和原大師一起,我們只有將她暫時留了下來。」
「…」蘇微低下頭看著那個蜜色肌膚的小女孩,不由得揉了揉她的腦袋,嘆了口氣,「也罷,那就讓她和我住一起吧。等重樓的傷好了,我們再帶她走就是。」
「那最好,」朧月微笑,「蘇姑娘真是仁慈。」
當所有人都離開後,蘇微牽起了蜜丹意的手,穿行在朱雀殿裡。這座位於月宮南方的建築是用紅色的硃砂巖砌築,室內足足有兩丈高,顯得空曠而高敞。月宮的侍女們端上金盆,等待她們盥洗完畢便悄然退下。
「蜜丹意,早點睡吧。」蘇微拉下了紗帳,摸了摸孩子的頭。
蜜丹意看了她一眼,點漆一般的眸子裡流露出依賴的光,將小腦袋靠過來,枕著她的肩膀,漸漸合上了眼睛,無聲地睡去。
蘇微也在黑暗裡合起了眼睛,卻久久無法入睡。
夜很深很靜,月宮裡的種種見聞觸動了她內心的記憶,那個有關血薇前任主人的故事又一次浮現在心頭——傳說裡那個叫迦若的祭司,就長眠在聖湖底下吧?
頭顱落入了湖底,身軀卻留在了人世。
很小的時候,她就聽師父說過:拜月教是苗疆第一大教派,傳承百年,所使用的術法出神入化,幾近天人。然而,為了得到力量,那些術法裡卻也不乏惡毒陰損至極的招數,可以控制冥界的亡靈為己所用——比如駕馭「鬼降」,還有噬魂分血。幾百年來,聖湖底下冤魂匯聚得越來越多,幾乎釀成了滅絕天地的慘變。
為了消弭這種隱患,三十年前,聽雪樓主蕭憶情和拜月教大祭司迦若聯手開啟了湖底水閘,合力將這一方積存冤魂的湖水放入地底。而迦若祭司更是不惜以身做引、斷首瀝血,將湖底冤魂盡數渡往彼岸。
此後,亡靈散盡,聖湖也由此乾涸。
她想著這些漫無邊際的往事,漸漸覺得睏倦,合上了眼睛。
不知道過了多久,冥冥中有微風一動,她彷彿感覺到有人悄無聲息地來到了她的榻邊,靜靜俯身看著睡夢中的她,發出了一聲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