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姑娘果然好武功,」他冷笑,「是想和在下動手嗎?」
「其他人呢?」她顧不得他的挑釁,語音發顫,「他、他在哪裡?」
「如果姑娘問的是那些無禮的闖入者,那麼,已經被我全數殺掉了。」靈均深陷在面具後的眼睛裡忽然有了一絲奇特的笑意,「那對老夫婦一家都屬於我的教民,我自然是救下了他們。至於剩下的那個外來的漢人…」
蘇微身子一震,急速問:「他怎麼樣了?」
靈均淡淡然道:「如果說他已經被我殺了呢?」
「什麼?!」她的瞳孔陡然收縮,深深吸了一口氣,手臂忽然上翻——唰的一聲,一支笛子橫過來,壓住了她的手。
「果然,蘇姑娘掛心的是他。」靈均似是譏諷地低笑了一聲,收住了手,語氣忽地一變,「好了,不開玩笑了——姑娘的這位朋友,如今也好好的,沒什麼大礙。他們都在這裡,被我的手下好好照顧著。」
大雨的山坳裡,竹林轉角處,果然遠遠地有幾輛精美的馬車停在那裡。
蘇微一掠而去,開啟了車門,看到了一車昏迷的人——孟大娘夫婦,一對虎頭虎腦的小孩子,還有…重樓。他的樣子很狼狽,身上臉上均有燒傷,灰頭土臉,幾乎看不清面目,但胸口起伏,顯然還好好地活著。
「重樓!」她提著的一顆心猛然放了下去,身子一晃,便在大雨中跌倒。
靈均看著她頹然倒地,不由得嘆了口氣:這個女子,身上的奇毒剛剛解掉,就這樣頻頻出生入死,透支體力,早已經是內外交困——如果不是她身體底子好,換了普通人早就已經一病不起了。
他抬起頭來,做了一個手勢,頭頂的烏雲迅速散去,暴雨也隨之停歇,雲開日出,陽光燦爛。他凝視著遠處,右手再度動了一下,彷彿感覺到了主人無聲的召喚,一條雙頭的巨蛇分開了草葉,悄然游來,穩穩地用背部接住了他。
「主人。」兩排素衣美女齊齊躬身。
「好了,朧月,帶他們回月宮吧。」靈均把昏迷過去的女子交給了領頭的侍女,「得趕緊把她送回去救治——可別讓她出什麼事才好。」
「是,」領頭的侍女頷首,「大人您呢?」
「我有事,得先走一步。」他拂袖轉身,頓了一頓,看著心腹侍女,「血薇的主人就交給你了——必須讓她如期抵達月宮,否則你就提頭來見我吧!」
蘇微不知道自己是多久後醒來的。醒來的時候,身邊空無一人,身體搖搖晃晃,似乎在一個馬車上。她吸了一口氣,覺得全身依舊痠軟無力,只能勉強用手肘撐起上身,伸出手,吃力地推開了側壁上的窗子。
外面是森林,一輪上弦月掛在林梢。
月光皎潔,有風穿入,路兩側的枝葉簌簌地拂過馬車,似乎她正在以極快的速度往前飛馳。她仰起臉,努力地用手攀住窗臺,將身體從地上拉起,想看清楚外面的情況。忽然間,黑夜裡一隻白色的鳥兒撲簌簌飛來,落在了視窗上。
蘇微吃了一驚,看到那竟是一隻迦陵頻伽——那隻美麗無比的鳥兒站在那裡,用烏黑的眼睛靜靜凝視著她,毫無畏懼。硃紅色的喙子裡,居然還叼著一枚晶瑩剔透的靈芝。
「蘇姑娘醒了嗎?」忽然間,外面有人說話,聲音婉轉如鳥啼。
「誰?」她猛然一驚——這個女子靠近的時候,她竟聽不到任何聲音。在這滇南之地,居然還有如此高手?
「姑娘切莫緊張。奴婢是靈均大人的貼身侍女朧月。奉大人之命,沿路照顧姑娘——」一張女子的臉龐從車廂的視窗出現,美麗如新月,眼角眉梢全是溫柔恬靜。她微微地笑,雙手一抬,那一隻美麗的白鳥用烏黑的眼睛一動,將嘴裡銜著的東西放了下來。
那是一枚晶瑩剔透的靈芝,分作七葉,美麗無比。
朧月微笑:「妙音鳥口中所銜的這一枚,乃是我教寶物七葉明芝,請蘇姑娘服下,以便在到達月宮之前及時讓被大火損毀的肌膚恢復如初。」
「月宮?」蘇微終於皺了皺眉頭,「你們要帶我去月宮?」
「是,這是靈均大人的吩咐。」朧月微微躬身,聲音溫柔地回覆,「這幾天我們日夜兼程,此處離靈鷲山已經只有兩天的路程了。」
「你們為何要帶我去月宮?」蘇微不由得警惕,眼裡已然有了殺意,「靈均呢?他為什麼不自己出來和我說話?」
「馬車腳力緩慢,祭司大人有要事在身,等不得,已經乘坐靈獸先行一步返回月宮了。」朧月語氣依舊柔和謙卑,「大人讓奴婢留下來,服侍姑娘隨後返回,以期在月宮和您的朋友團聚。」
「啊!」蘇微陡然想起了原重樓,不由得失聲,「他…他如何了?」
「不用擔心,應無性命之憂。」朧月恭謹地回答,「只是姑娘的那位朋友傷情比較重,祭司大人怕耽誤了救治,已經將他也一併先行帶回去了。」
「什麼?」她驟然握緊了手,「你們、你們打算把他如何?」
「姑娘莫要多心,」朧月感覺出了她的不安,柔聲安慰,「祭司大人是因為血薇與我教有宿緣,才好心相助,絕不會對姑娘和姑娘的朋友有所不利——」
蘇微凝視著這個侍女,神色微微變動。
眼前這個女子美麗而神秘,眼眸有著苗人特有的深碧色,五官輪廓卻柔美,比江南女子更靈秀柔順。不知道是不是跟著靈均時間長了,她的臉似乎也戴著一個天然的面具,雖然是微笑著說話,但那個笑容,卻彷彿是刻在上面一樣毫無生氣。
這個來自靈均身邊的女子,到底又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如果姑娘非要離開,不願前去月宮,奴婢也不敢阻攔。」她的態度一直溫柔而謙卑,似乎柔弱無骨,卻不亢不卑,「只是…」
「別廢話了!」蘇微卻忍不住,冷冷笑了一聲,「既然我朋友在你手上,不要說什麼月宮,就算是龍潭虎穴我也得去闖了!——快馬加鞭,早日到靈鷲山!」
「是。」朧月只是溫柔地微笑,俯首退去。
窗沿上的迦陵頻伽看了她一眼,也振翅撲簌簌飛入了黑夜。
靈鷲山位於滇南群山之中,離騰衝東南二百餘里。
拜月教在苗疆果然有著至高無上的地位,不管從陸路還是水路走,他們一路上都行進得極為順利迅速——看到金色新月的標記,所有的馬隊為之讓道、船隊為之停航,恭謹退避讓行。僅僅兩日過後,他們一行便已經抵達了靈鷲山下。
到的時候正是入夜,一輪滿月遙遙掛在月宮之上,凜冽清冷,令人一見忘俗。蘇微走下馬車,怔怔地看了冷月和群山片刻,心潮暗湧。她想起了少時師父和她說過的種種往事,記起了血薇的上一任主人曾經在這裡發生過的種種。這是一個留下了諸多傳說的地方,如今自身踏入,竟恍如夢寐。
「姑娘請。」朧月在旁躬身。
蘇微這才回過神,發現腳下的道路居然都用細細的白沙鋪就,在月下反射著冷冷的白光,就彷彿一條銀河,沿著山路直通往如雲的山上。
「宮裡有貴客來訪,正在進行一場法事。」朧月望著聖湖最高處的神殿,道,「靈均大人提前趕回來,就是為了替到訪的貴客祈福。這場法事頗為盛大,已經持續了三天,需到明日辰時才能結束。如今天色已晚,還請姑娘先休息一夜。」
蘇微抬起頭看去,果然看到神殿裡燈火通明。冷月掛在祭壇上空,月神俯視眾生,鼎中火光熊熊,無數經幔飄飄轉轉,祝誦聲如水綿延——在萬人之中,那個一襲白衣的祭司弟子正在主持法事,用蓮花蘸取玉瓶裡的水,逐一灑在跪拜之人的額頭上。
當他把手按在當先一名女子的頂心,念動咒語時,那一襲白衣彷彿忽然間萃取了月華,憑空煥發出光芒來,彷彿神仙中人,令人不敢直視。
蘇微看得出神,倒吸了一口冷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