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露夕影,剎那芳華,終難長久。
這個世上不曾再有人記得它,所有人記得的只有那一對人間龍鳳,只有那一對血薇夕影——它和它的主人一起,被這個江湖遺忘,鎖在這個寂寞的所在。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這世上,沒有一個人知道手無縛雞之力的她,其實是有一把刀的。而且她和蕭停雲,其實是同門師兄妹,雪谷老人的第三代嫡系弟子。
她想起那個在神兵閣裡孤獨死去的、叫作池小苔的蒼老女子。
沒人知道,那個女子曾經在無數個黃昏和黑暗裡,和這個寄人籬下的孤女有過那樣隱秘的交情,亦師亦友;更沒人知道,在她臨死之前陪伴在身邊的最後一個人竟然會是她——這個被軟禁在神兵閣裡一生的叛亂者,甚至將自己的衣缽都傳授給了她。
其中,就有這把朝露之刀。
「我也不知道到底為什麼要傳授你這些…或許,我只是在你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吧?咳咳…我和你一樣,永遠都是無法介入命運的旁觀者啊…」
垂死的人喃喃地開口,凝望著她,把自己的佩刀交到她手裡。
「我知道你心裡的事,但我不覺得你可以解決它。」
「握緊這把刀,等到痛不可當時,就以此做一個了斷吧!」
——做一個了斷?
如今已經是絕路,而痛,也早已不欲生。是否,真的到要動用這把刀的時候了?她在黑暗中無聲地微笑了起來,用纖細瘦弱的手指捧起了那把朝露,將蒼白而柔嫩的臉頰貼上了冰冷的刀面,輕輕嘆了一口氣。
這世間,人心易變,是否只有這些冰冷的刀劍才是永恆?
第十七章靈鷲之月
「藥室周圍種著很多珍貴的花卉和藥材,為了防止那些鳥兒飛來啄食,祭司便在這裡繫上了風鈴——每當有細微的風掠過,這些鈴就會擊響,將那些鳥兒驚飛。」朧月帶著她從迴廊裡走過,輕聲介紹,「所以,我們都叫它‘護花鈴’。」
蒼茫的群山,叢叢青碧、高聳入雲。
然而,青翠之中卻綻放出了一朵紅蓮,那是熊熊燃燒的烈焰。紅蓮烈焰在山坳裡燃起,吞噬著竹樓和樓裡失魂落魄的人。
「姑娘!姑娘!」吳溫林在樓下呼喊,折了一根竹子,徒勞地拍打著火焰,聲嘶力竭,「快出來…快出來啊!」
咔嚓一聲,竹樓的底層也塌了。火勢轟然大盛,四處竄出,如同毒蛇的芯子猛然吞吐,他衝在前面撲火,一時間退避不及,竟也被捲入了火中!
那一瞬,大火中失魂的女子忽然震了一下,唰地抬起了頭。吳溫林還在烈火中奮力掙扎,忽然覺得身體一輕,整個人飛了出去——卻是蘇微閃電般地掠過來,只是一伸手,便將他提起丟擲了火堆。他落在了地上,打了幾個滾壓滅了身上的火苗。
「姑娘?」他驚魂未定,「你…你救了我?你沒事吧?」
忽然間,天色陡暗,風劇烈地從四方旋轉而來。高山密林之間,忽然響起了一陣詭異的迴音,似乎有號角低低吹響。
烏雲迅速地聚集,只聽一聲悶響,密雲中有雷擊落,剎那,居然有豆大的雨點從半空中密密麻麻落下,砸得人臉上發疼。瓢潑般的大雨澆在火焰上,化為無數道白煙直冒而起,只是轉眼間,就遏制住了那熊熊燃燒的火勢。
風雲驟起,吳溫林只看得目瞪口呆。
緬甸境內山高陡峭,天氣也是一日多變,但這樣忽然來了一場及時雨,卻也是不可思議的事情,何況這雨大得反常,便是雨季裡最大的雨也遠遠不能與之相比。
當他心裡的詫異剛湧起的時候,就看到了更離奇的景象:
大雨之下,居然有無數道黑影從四周逶迤而來,紛紛衝入了火中,嘶吼、翻滾,拍打,如同鞭子一樣抽打著,瞬間就將餘下的火焰都熄滅!火焰熄滅後,他看清楚了:那些裹著一身灰燼,在火中甩著尾巴的,居然是巨大的蟒蛇!
吳溫林大喊一聲,往後便退。
「不用怕。」忽然間,他聽到有人說話,聲音輕柔,「它們不敢傷人的。」
回頭看去,雨幕裡不知何時居然出現了一隊素衣女子,個個美麗如圖畫中人,手裡各自捧著寶物樂器,衣袂飄飛,站在瓢潑般的大雨之中,居然神奇般地全身上下點滴不溼。
吳溫林看得呆了,這忽然出現在深山裡的,難道是…神仙?
其中領頭的是一個手持玉匣的少女,尖尖的瓜子臉,鳳目長眉,溫婉美麗,發上簪著一朵白芷花,左襟上用金線繡有一彎細細的新月——
那一刻,吳溫林忽地一顫,明白過來了。
不,那不是神仙…而是從月宮來的人!
瞬間突至的大雨熄滅了燃燒的火焰,給焦灼的肌膚帶來了清涼。
煉獄般的灼熱霍然遠去。蘇微也陡然清醒過來,搖搖晃晃地站在化為廢墟的竹樓上,滿身都是灰燼,視線模糊,筋疲力盡——但不知道為什麼,她總是覺得有一雙眼睛在某處看著她,令她在生死的邊界線都不得不提起最後一口氣警惕著。
誰?她吃力地扭過頭,一寸一寸逡巡著看過去。
大雨澆在灼熱的火場上,白煙瀰漫,向下的雨絲和向上蒸騰的熱氣交錯著浮動,令眼前的一切彷彿虛幻般。然而,在這樣的不真實裡,她終於看到了一張真實的臉。
——或者,那不是一張臉,而是一個面具。
大雨之中,青翠的竹林梢頭輕如無物地站著一個人。那個人的臉上戴著一個精美的木刻面具,正在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失魂落魄的自己——這一次,她終於沒有再把他錯認成久已不見的師父。
「靈…靈均?」她搖晃了一下,喃喃,「你怎麼會在這裡?」
「這話應該是我問你才是。」靈均的語聲縹緲清冷,帶著明顯不滿,她可以想象他說這句話時一定在面具後皺著眉頭,「有教徒來報,說教裡用來豢養靈獸的化生池出了事——原來是你做的。拜月教和聽雪樓井水不犯河水,在下也已經給了你解藥,犯不著這樣吧?姑娘你都殺了我好幾條靈獸了。」
豢養靈獸的化生池?那一刻,她心裡陡然一亮:難道他說的是那個溶洞深處的蛇窟?難怪那個地方有那麼多的蛇!原來,竟然是拜月教養在這裡的。
「還有這些中原來的殺手,不知道是不是你們的人——竟敢在我的地界上殺我教民!」靈均的聲音轉為嚴厲,站在林梢,風吹開他的衣襟,這時候蘇微才看到他寬大的法袍里居然抱著一個小女孩。
什麼?那…那是…蜜丹意?
蘇微全身震了一下,心裡一驚一急,猛地提起了一口氣,一躍而起,點足落在了他的對面,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襟,嘶啞著聲音:「為什麼蜜丹意會在這裡?其他人呢?重樓他們…他們怎麼了?」
她的動作快如鬼魅,那一瞬,靈均竟然來不及退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