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忘川 滄月 第2頁,共2頁

霧氣裡,似乎聽到那人隱隱約約笑了一笑,放下了笛子。他揮了揮手,頭上的雲霧便忽然散開了,露出上半身來——那個時候蘇微才發現那一團籠罩著他的並不是霧氣,而是一群白色的蝶。那些蝶非常細小,居然緊緊地追隨在他左右,彷彿一片白色的雲。

哪裡來的蝴蝶?難道…是昨夜那一群碧色的蠶破繭而成?

不等她想出一個頭緒來,那個人已經在佈滿霧氣的河面上凌波步來。水面粼粼,似乎有什麼託著他前行。等到靠近她三丈開外時,那一片籠罩著的雲化蝶簌簌四散,徹底消失。

「啊?」那一刻,她脫口而出,看著那個走來的人。

——那個霧氣裡走出來的人,臉上赫然也戴著一個木雕面具!

在黎明升騰著霧氣的河面上,穿著白袍的人凌波而來,衣帶翻飛,氣度閒雅,宛如神仙中人。然而,他的臉上卻戴著一個精美的木雕面具,眼睛藏在深黑色的陰影裡,連眼神都看不大清楚。

然而在下一個瞬間,她神色就暗淡了。不,那不是師父。師父的眼睛她非常熟悉,那雙瞳孔裡是有溫度的,寧靜溫暖,絕不是這種冰冷如蛇的妖異,宛如非人。

「你…難道是靈均?」她看著他的面具,又看著他神奇的身手,心裡迅速地轉著各種念頭,很快就得出了一個結論,「你,就是如今執掌拜月教的靈均?孤光祭司的弟子?」

他沒有否認,似乎是不作聲地微微笑了笑,又走近了一些。

離得近了,蘇微只覺得他臉上那個面具熟悉得令她心驚,不由得一陣恍惚,眼角瞥見他袍袖之上的新月徽章,不由得心裡一凜,脫口:「果然是你!上一次在火山爆發的時候,也是你救了我,對不對?」

他點了點頭,水面無聲地破開一線,如御風飛行一樣到了她面前。

這個人,居然能在水上御風而行?

蘇微凜然心驚,想起以前姑姑和師父對自己說起的種種——他們說過,世間還存在著另一種可以和武學比肩的技藝,就是術法。漢人之中的術法以釋道兩家為泰山北斗,謂之正道。而正道之外,六合之中還有許多其他流派,被稱為「外教」,尤其盛行於滇南苗疆。

而靈鷲山的拜月教,便是外教中的至尊。

傳說昔年拜月教的大祭司迦若,曾經以一人之力擋住了聽雪樓的進攻,最後連橫掃天下的聽雪樓主也只能和他結下盟約,勒馬瀾滄,返回中原。那一戰的慘烈和瑰麗,已經在江湖之中成為永遠的傳說。

然而,十年了,她在中原武林縱橫天下,卻從未遇到過真正的術法高手。

——直到看到眼前這個人。

武學到了極致,即便可以如達摩祖師那樣一葦渡江,卻也斷斷不可能做到像眼前這個人那樣,在開闊的水面上無所依憑地來去。她自問自己的輕功絕對達不到眼前人這樣的程度,不由得在內心倒吸了一口冷氣。

「蘇姑娘,冒昧了。」靈均來到離她一丈開外的水面上,頓住了腳,緩緩開口,語氣謙和平靜,如同一塊溫良的美玉,「前日高黎貢山上偶遇,恰逢火山爆發,在下忙著安排疏散村民,來不及和蘇姑娘多說幾句。不過,當時在下注意到姑娘身中劇毒,猜測著這幾日碧蠶產卵、龍膽花開,姑娘應該會來尋求解藥,便來此處相候——果然沒錯,幸虧被在下及時趕上。」

蘇微看著面前的人,微微皺眉,心中一時有無限的疑問:「及時趕上?你…難道是特意來救我的?」

「那當然。」靈均似是嘆了口氣,「在下看出姑娘身上中的乃是碧蠶之毒,出自於滇南我教的領地,若在下不給姑娘解了這毒,豈不是令聽雪樓誤解?」

他的話說得客氣婉轉,滴水不漏,可蘇微心裡卻依舊警惕:這個人身在滇南,又是怎麼一眼就看出自己身份的?他到底對自己、對聽雪樓懷著什麼樣的心思?這次中毒的原因蹊蹺,拜月教是敵是友尚未斷定,如今自己內力全無,若這個人有歹意,在這深山之中動起手來,只怕這一潭碧水便是自己的葬身之所。

她手指動了動,想要抓住什麼,卻發現袖子裡是空的。

「蘇姑娘要找的東西,應該是這個吧?」靈均淡淡開口,似乎對她的想法洞徹於心,對她伸出了一隻手——他手裡握著一把短劍,正是她昨夜和那條巨蛇搏殺時掉落的。

「在下沒有管束好雙雙,嚇到了姑娘,實在抱歉。可在下也不能任憑姑娘傷了它,所以不得已出手擊落了短劍。」靈均嘆了口氣,「為了表示歉意,特此向蘇姑娘送上一件禮物。」

他將短劍扔給了她,然後再度從懷裡拿出一物來。

那一刻,黎明的光影中,她清楚地看到他的手心裡出現了一朵藍盈盈的花——赫然就是開在昨夜的水底白骨之上,觸手即凋謝的那花!

「這就是霧露龍膽花,天下罕見的靈藥。」靈均袖子微微一拂,袍袖獵獵飛舞,將那朵神奇的花托起在空中,「這種花為碧蠶卵的寄生,植於白骨,開於暗夜,普通人不能用手觸碰,觸及必敗——必須用玉製之刀採下,方得如生。」

「原來如此。」她恍然大悟,看著面前已然平靜如初的水面,卻依舊忍不住地驚駭,「可昨夜…昨夜是怎麼回事?那些碧蠶,那些生靈,為什麼會…」

「昨夜是四月十五,適逢花開的最好節令。月圓之夜,那些碧蠶幼蟲從龍血樹下破土而出,蜂擁而至,在水中產卵。碧蠶卵和龍膽花都是珍稀的藥材,所以我每年也會來這裡幾次採集。」靈均指了指潭水深處,聲音淡淡,「昨夜我用笛聲放牧叢林裡的那些生靈,它們聽到了我的召喚,便從密林各處前來,投入潭水中,成為祭品,任憑碧蠶吃空它們的血肉,然後在白骨上產卵。」

話音未落,他袖子一拂,那花落到了她的手中,一股寒氣頓時刺骨而來,那朵藍盈盈的花似乎是冰雪做成,令蘇微不由得顫了一下。

「相信蘇姑娘千里而來,只是為了此物。」靈均的聲音恭謹而客氣,「請將它揉碎,敷在手臂上被封的穴位處,便可解你身上的碧蠶之毒。」

蘇微遲疑了一下,不知道該不該相信這個連真容都不曾露出的神秘人。然而轉念一想,若是對方要取自己性命,不要說在高黎貢火山爆發那一次,便是昨夜放著自己不管也就可以得逞了,何必等到如今再來下毒手?

彷彿猜到了她的疑惑,靈均淡淡笑了起來:「靈均不敢勉強姑娘,但這花摘下來後只能儲存六個時辰,姑娘自己早做決定吧。」

蘇微不再猶豫,如言將那朵花貼著肌膚揉碎。那朵花冷得刺骨,卻柔如冰雪,彷彿露水一樣消失在已然慘綠色的手臂上。瞬間,一股冰冷的氣息順著血脈蔓延,擴散到奇經百脈,凝滯已久的氣脈頓時重新連續!

她心中一喜,卻是不動聲色地提了一口真氣,豎起了手掌,虛空一揮,身後一丈開外的一棵樹木應聲折斷,裂為七截,寸寸如削。

「好厲害的七殺掌。」靈均不由得微嘆,「不愧是血薇的主人!」

「這…真的是解了?」她回過手,感覺著真氣在經絡中迴環流轉,充盈四肢百骸,一時間不敢相信自己體內的毒如此輕易便被拔除。那一刻,她抬起頭看著靈均,心裡對這個人的狐疑也解除了,卻有些說不出的奇特感受。

「蘇姑娘已然痊癒,那在下就告辭了。回到了洛陽,記得替我問蕭樓主好。」靈均微微點了點頭,道,「至於這碧蠶之毒是如何出現在中原,又是如何毒到了姑娘身上,在下一定會好好追查,給聽雪樓一個交代——」

「在下還有要事在身,先行告退了。」

霧氣中的人微微頷首,搖手作別,重新踏波而去,竟是毫無留戀,彷彿這一場陌路相逢只如海上浮萍一聚。靈均轉身逆流而上,腳下水流粼粼,竟然是由一巨獸託著,迅速地沿著霧露河消失在白雲的最深處。

蘇微倒抽了一口冷氣,這才明白他不是踏波而來,那條被他踏在腳下做坐騎的,居然是昨夜那條雙頭赤色的巨蛇!難道,這便是方才他口中的「雙雙」?

她凝望著那個神秘白袍人的背影,出了一會兒神,才回過神來。

她提起手,瞬地變了幾個招式,只覺得身體輕盈、內息流轉,果然是已經完全恢復。然而一套折梅指結束,她卻有些怔怔。

是的,事情已經結束了,遠比她原先料想的要簡單。接下來,她又該去哪裡呢?是回中原去嗎?停雲曾經說過今年要一起去賞花——如今已經是四月中,再過幾天,洛陽城裡的牡丹就該凋謝了,就算是現在啟程也已經趕不上了吧?

而且,停雲他,是不是以為自己已經死了呢?

想到這裡,她不由得苦笑了一聲,心裡茫然地想著,一路往回走。

雨停了,下山的路走得比來時迅速了一些,至少不曾再度迷路。當蘇微沿著來路回到熟悉的村莊、看到那個竹樓時,心裡猛地跳了一下,竟然有些猶豫地停住了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