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忘川 滄月 第1頁,共2頁

那種聲音,聽得人毛骨悚然。

蘇微想了想,嘗試著投了一塊石頭進去。撲通一聲,水裡那些群集的碧綠色忽然四散開來,就如煙火流星——那些碧色的眼睛退出了一個圓圈,一動不動。

那…到底是什麼?

她提了一口氣,在逼退那些綠色後,嘗試著往水潭裡走了一步。就在那一刻,她看到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在那些沉入水中的森然白骨上,忽然間出現了一點奇特的藍盈盈的光!那些光隔著水面對映出來,有些模糊,卻依稀似一朵花的形狀。

那一刻,深夜的密林顯得如此神秘,連風都停止了。蘇微試探著往前走了一步,水已經差不多齊腰深,可以接近那一頭剛死去的白羚羊骨骸。

湊近的那一瞬,她睜大了眼睛,看到了不可思議的景象——那一具新死的森然白骨上,居然盛開出了一種奇特的花!一朵一朵,從白骨的各處關節上生長出來,沒有葉子,每三朵簇在一處,在黑暗的水面下發出微微的磷光,晶瑩剔透,彷彿琉璃製成。

那…難道就是霧露龍膽花嗎?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貼近白羚羊的頭骨,嘗試著去摘下一朵藍盈盈的花——然而,當她的指尖觸碰到花朵的時候,那一朵花瞬間在水下凋零,暗淡無光!

就在那個時候,周圍那些避讓著包圍她的綠色眼睛忽然亮了起來,瞬地衝過來,把她包圍其中。蘇微愕然頓住了手,忽然發現腳底冰冷的水流出現了異常的波動,彷彿有什麼體積龐大的動物在水底向著自己迅速地潛來——藉著那些慘綠色的光,她模模糊糊地看到水面下隱約有著一條巨大東西,背上佈滿了赤紅色的鱗片!

是蛇!這水潭地下,居然有毒物!

這一刻,她顧不上不得使用內力的忌諱,提起一口氣,手裡的短劍上光芒一閃,直抵水下巨蛇頭顱!這雖然是一把普通的短劍,但是灌注了內力,變得鋒利無比。一劍下去,那鋼鐵般的鱗甲便被切裂了一條血縫。

一擊得手,蘇微借力掠起,往岸上急退,眼睛片刻不離那條巨蛇,時刻提防著這個怪物猝然發難——然而,就在她身體凌空的那個瞬間,只聽一丈外水面忽然嘩啦一聲巨響,另一條巨大的黑影從水底躥出!

什麼?這水下,難道還有另一條巨蛇?!

畢竟是出生入死無數次,她倒吸了一口冷氣,卻不曾亂了分寸,將全部的內力灌注在短劍中,對準了巨蛇的雙目,唰地射了出去!

只要能在剎那間奪去這個怪物的視線,那麼,她就有逃脫的機會!

兩截短劍呼嘯而去,帶著千鈞的力道刺入巨蛇雙目。然而,在這剎那間,憑空忽然閃過了一道白光,竟有什麼從暗夜裡斜刺而來,啪的一聲打在了短劍上,生生將短劍從半空擊落!

那一擊的角度非常巧妙,明明是人的手筆,並非異獸所能——

是誰潛在一旁,擊落了她的短劍?!

蘇微心下驚駭無比,迅速四顧,然而幽碧潭上一片黑暗,卻壓根不見一個人影。一擊落空,她身形再也止不住地下落,腳下是一潭碧水,再無借力之處。身在半空,只聽身側的水面譁然再度碎裂,一道黑影帶著疾風呼嘯而來,猛然打在她的背部!那一擊用力之大,令毫無內力護體的她瞬地吐出一口血來。

她在半空中回頭,看到的是巨蛇冰冷的眼睛,和水下那一條一模一樣。然而,這兩條蛇一在半空一在水下,兩個頭顱從不同方向發起了攻擊,卻配合得天衣無縫,竟像是久經訓練的高手一樣!

在巨蛇躍起的瞬間,她看到這兩條蛇的身體卻是合併在一起的,巨大的尾巴一擊即收,飛速地沉入了水裡——

天…原來竟是條雙頭蛇?!

來不及多想,眼前便是一黑,直直地跌入了潭水裡。冰冷的水灌入口鼻,血瀰漫在水裡,頭頂那些碧綠色洶湧而來,覆滿了她的視線。

原來,那些都是一種碧綠色的蠶。

它們數量驚人,在黑暗的水面上輕輕浮動,通體發出綠色的光,每一隻的尾部都和另一隻緊緊纏在一起,連成一體,無聲地在水中交尾。而她墜入了它們的禁地,驚擾正在交配求偶的碧蠶。那些碧蠶雲集而來,團團將她圍住,從口中吐出白色的絲,將墜入水裡的人迅速纏繞起來,裹成了一個巨大的灰白色的繭。

她漸漸無法呼吸,被繭絲包圍著,沉入水底,彷彿穿上了一件素白的喪衣。居然…居然會真的死在這裡?那麼,她是再也不用回到中原、回到聽雪樓去了吧?

在最後的一刻,她腦海裡浮現的居然是如釋重負的念頭。

夢雜亂而無序。

時而夢見自己的童年,孤苦伶仃。時而夢見那一場江湖夢,血光四濺,榮耀和罪惡並舉。滔滔的洛水邊,滿地的屍首裡,那個白衣貴公子長身而起,手按夕影,微笑著對她伸出手——她握住了他的手,便以為結下了此生的盟約,宛如另一段傳奇。

然而…後來呢?

無數無辜者的血縱橫流淌,將她困在血海中央。她無法行走,步步後退,但那些血還是蔓延過來,越縮越小,最終令她無處可去。

血海之外,有一個黑衣人靜靜地看著她,戴著面具,眼神悲憫而洞徹。

那一瞬,她脫口低撥出來:「師…師父!」

她的聲音裡充滿了驚喜和祈求,如同迷路的孩童找到了父親。然而,那個人並沒有走過來幫助她,只是冷冷地看著被困在血海中無路可走的她,眼裡露出了毒蛇般的譏誚,忽然咧開嘴笑了——

「我不是你師父。」他摘下了面具,冷冷道。

面具之下,居然是一張沒有五官的空白的臉!

「師父!」那一瞬間,她從噩夢裡驚呼著醒來,坐起,捂住胸口喘息。

天色灰濛濛的,周圍有水流聲,然而頭頂卻是巨大的蕨類葉子,重重疊疊擋住了雨絲。她居然好好地躺在岸邊的石上,一覺醒來。幽碧潭空空蕩蕩,水下平靜,沒有什麼碧蠶也沒有什麼巨蛇,更沒有盛開的藍盈盈的花朵。

昨夜的一切,難道真的是噩夢嗎?

蘇微坐起來,撥開了頭頂的葉子,發現天已經亮了,細密的雨還在無止境地下著,將整個空山都籠罩在紗一樣的雨幕裡。她困惑地四顧:一切都照舊,沒有絲毫異常——唯獨胸口還是有些悶,按上去有劇痛之感,正好是夢裡捱了雙頭巨蛇背後一擊的地方。

她瞬地清醒,從石上站了起來,發現懷裡的那把短劍不知去了何處。她警惕地往前走,隨手摺了一根樹枝,將斷口削尖,一步一步走到潭邊去。

然而,眼前的景象令她畢生難忘。

下了一夜的雨,霧露河的水位漲得很高,幾乎已經漫上了她所靠著的那條山道。水聲淙淙,溼氣瀰漫。然而,那種水汽竟然彷彿一匹匹白色的紗帳一樣從河面上升起,搖曳著飄向青灰色的天空。整條河上浮動著霧氣,彷彿空山之間流動著一條虛無縹緲的銀河。

蘇微看得怔住,陡然明白了「霧露河」三個字的由來。

忽然間,空山之中,她居然聽到了笛聲。

有人在霧氣裡吹笛,迴環婉轉,宛如天籟。循聲看去,竟有一個人憑空坐在河面飄浮的霧氣裡,影影綽綽——他吹的居然也是《停雲》,曲聲縹緲迴環,隨著山風遍佈山野,不沾染半分凡塵。然而奇怪的是,雖然是那樣飄然出塵的曲子,仔細聽起來,心底裡卻始終藏著一絲邪異,彷彿昨晚那冷冷不動的蛇的眼睛。

「閣下是誰?」蘇微握緊了手,情不自禁地走向那個幻影,想看到那個人的真面目。然而無論她走得快或者慢,他卻彷彿風一樣地移動著,始終與她保持著一段距離。那團奇特的雲霧一直環繞著他,任山風吹,怎麼也不散開。

蘇微只得站住了腳:「昨天,難道是閣下救了我?」

笛聲在瞬間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