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忘川 滄月 第2頁,共2頁

蘇微看著湍流裡採玉的勞工和沿路賣花的小孩,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從小她就父母雙亡,洪流裡逃生後被姑姑收養,逼迫著習武,日夜無休,苦不堪言。來到聽雪樓之後,又為了蕭停雲四處殺人,漂泊天下。本以為自己這一生已經夠不幸,然而看到眼前這樣的人們,忽然覺得過去的想法未免有些侷限。

——與這裡的人們相比,自己未必就分外不幸。人生本苦,只是各人承受的形式不同,又何必總是自以為與眾不同?

「沿著霧露河再往南走二十里,便是曼西。」原重樓岔開了話題,指著前方,「曼西氣候陰溼,多產碧蠶,其中有一個幽碧潭,是方圓數百里內著名的蠱毒之地,滇南很多采藥人都知道那裡——我想能在那兒找到霧露龍膽花。」

蘇微不由得精神一振:「好,那我們抓緊點時間!」

兩人在泥濘的小道上策馬前行,然而走不了幾步,前面那個小女孩忽然又回來了,手裡捧著一個竹枝編成的小小鳥籠,攔在馬前,用生硬的漢語對他們道:「鳥!」

她說著,將手裡的籠子高高舉起:「鳥!」

籠子裡果然是一隻白色的鳥兒。有著寶石一樣的眼睛和烏黑的尖嘴,頭上一簇紅色的羽毛迎風擺動,拖著長長卷起的鳳尾,其中三根尾羽特別長,翎羽和雙翅的末端染有淡淡的硃紅色,靜靜地停息在籠子裡的竹枝上凝視著他們,美麗無比。

然而,讓人吃驚的,卻是鳥兒那種宛如天籟的啼聲。

「迦陵頻伽!」蘇微忍不住脫口驚呼——進入滇中後,無數次在密林中聽到這種天籟般的聲音,卻還是第一次看到這種鳥真正的模樣。

「迦陵頻伽!迦陵頻伽!」那個小女孩看到她驚喜的表情,不由得笑了起來,踮起腳尖,更高地把籠子舉起,送到了她面前,頻頻點頭。然而蘇微摸了一下褡褳,卻依舊露出了為難的表情——她身上,實在是連一文錢都沒有了。

小女孩看到她為難的樣子,明亮的眸子再度暗淡下去。

這次她沒有把鳥籠留下,抱著白鳥轉身準備離開。

「等一下。」在她轉身離開時,旁邊的原重樓卻忽然出了聲。他俯下身去,從褡褳裡摸出了一錢的碎銀子,指了指那個籠子,又指了指蘇微:「迦陵頻伽。」

「喏!」小女孩開心得兩眼放光,踮起腳將籠子遞給了她,拿到了那塊碎銀子,用牙齒用力咬了咬,歡喜地再度合起手掌對他們兩個人深深行了一禮,回頭蹦蹦跳跳地朝著河下游跑去了。

蘇微抱著那個鳥籠,轉過頭想道謝。然而原重樓卻沒有看她,只是轉過頭繼續朝著南方策馬前行,又伸手拿起了馬背上的酒囊,醉醺醺地喝了一口。

「別喝那麼多了!」她忍不住道,策馬追了上去。

「你管得倒寬,」他冷笑了一聲,「別人不知道還以為你是我媳婦呢…」

然而,這冷嘲熱諷的話還沒說完,卻聽到下游轟然發出了一聲巨響。

兩人雙雙回頭看去,登時都變了臉色。

那一座築在河中的圍堰,經受不起上游水位不斷上漲的壓力,居然在這一刻轟然倒塌,將下游幾百位正在河中挖玉的勞工活生生壓在了水下!

岸上的人驚呼著往河邊奔去,然而被攔截住很久的河水如同脫韁怒馬一樣奔騰而下,毫不留情地踐踏過那些有著黑褐色皮膚的勞工,帶起滾滾泥石,濁浪翻湧,只是轉瞬那一群河中勞作的人們就已經不見了蹤影。

這樣突然而來的可怖景象,令他們在馬上看得怔住。

「爸!爸!」他們還沒來得及上前,就聽到耳邊傳來淒厲的哭喊,那個小姑娘扔了手裡的花環,赤足朝著滾滾的河水狂奔過去。

「不好!」蘇微來不及想,立刻把鳥籠往馬頭上一掛,飛身掠出。

那個小姑娘奔跑的速度快得驚人,轉瞬已經跑到了河邊,被巨大的恐懼和悲哀推動著,毫不遲疑地涉水而下,想要去濁浪裡尋找自己的父親——就在一個浪頭將要把她捲走的剎那,她腳底一空,忽然凌空而起。

蘇微不顧一切地提了一口內息,飛速掠出,在半空中一舒手,將小女孩攔腰抱起,一個轉折便落回了岸邊。但浪勢兇險,任憑她輕功驚人,一身衣裙也已經濺溼了一半。

原重樓策馬趕來,和她一起將那個掙扎不休的小姑娘拉住。

「爸!爸!」那個小姑娘還在拼命地揮動著雙手對著濁浪哭喊,試圖掙脫兩個人的雙手,然而只是短短一眨眼,洶湧奔騰的江水裡已經不見任何一個人的蹤影。上百個勞工,竟然一剎那都被急流吞噬!

蘇微看著這一幕,忽然間就是微微一個恍惚。

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很多年了,她以為自己已經變得很強,無懼於世間的任何事情,卻不料骨子裡對洪水的恐懼卻依舊存在。

一切發生在瞬間,岸邊工棚一片吶喊聲,已經有人聚攏過來。河裡勞作的是緬人,岸上監工卻大半是漢人,說的也是漢語,看到慘劇發生,有一部分人試圖組織緬工下水去打撈,有一部分人則在維護岸上的秩序,阻擋從各處蜂擁而來的緬工們,不讓他們繼續下水撈人。

「沒救了…已經被水捲走了!沒救了!」監工們大聲呼喝,驅散那些前來救助的緬人,語氣裡滿是不耐,「不用白費勁,到了明天,屍體會在下游回龍灣裡自己浮上來的,到時候你們去收屍就是了!現在都回去繼續幹活!」

不知道有沒有聽懂這些話,小女孩猛然撕心裂肺地大哭起來,極力想掙脫他們的手衝過去。那群監工裡有一個人聽到了哭喊,回過頭,看到了這個哭鬧的小女孩,忽地一愣:「蜜丹意?」

那人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漢人,又瘦又黑,衣衫樸素,顯然在礦口上也只是一箇中下層的人,但面容卻比旁邊的同僚溫和許多,他蹲下來看著小女孩,嘆息了一聲:「你是索吞的女兒蜜丹意嗎?」

「吳溫林…」那個小女孩看到了熟人,越發哭了起來。

「乖,蜜丹意,」他蹲下來摸了摸小女孩的頭,用緬語道,「你爸被水龍王帶走了…不要哭了,佛陀會保佑他早生極樂。」

小女孩放聲大哭起來,用蜜色的小手擦著臉上的淚水。

「謝謝你們兩個救了丹意,你們是…」吳溫林抬起頭,看著站在她身後的兩位年輕男女,然而剛說了一半,驀地站直了身子,脫口而出:「天!你、你是…原大師?」

原重樓笑了一笑,擺擺手,示意他不必大驚小怪驚動別人。

「你們…」吳溫林立刻住嘴,看了看左右,發現亂鬨鬨一片裡還沒有人注意到這邊,連忙拉著他們走到了一邊僻靜的角落,驚疑不定地看著他們兩個,低聲問:「原大師,你已經很久沒和璧澤少爺一起來霧露河了,今天是來選料子的嗎?——這一段日子密支那天天下雨,礦口潰決了好幾次,都沒挖到什麼好的料子,還望原大師在家主面前多說說好話,不然礦上的兄弟們又要領不到工錢了。」

原重樓臉色變了變,冷冷道:「我早就不再給尹家雕刻了,今天來也非為選料。只是偶爾路過而已。」

「哦,」吳溫林松了口氣,道,「那…要不要過來一起吃個飯?」

「不用了,我們還有其他急事要趕路。」原重樓摸了摸身邊小女孩的頭,對他道,「麻煩你帶這個小姑娘回家去吧。」

吳溫林看了看啼哭的小女孩,嘆了口氣:「這個孩子叫丹意,就住在前頭三里外坡崗上的茅草屋子裡,家裡除了父親就沒有別人了。可憐的孩子,如今已經是個孤兒了。」

蜜丹意顯然對他們說的漢語略知一二,此刻忽然放聲大哭起來,小小的身子不停顫抖,頸上的茉莉花簌簌掉落了滿地,香氣馥郁。

「按照礦上的規矩,明天來領善後的款子吧,也希望佛陀保佑,能找到你爸的遺體。」吳溫林蹲下來,擦了擦小女孩臉頰上的淚水,叮囑,「蜜丹意,明天來礦上處理你爸後事的時候,如果工頭問你想要領銀子還是摸石,你一定要選銀子,知道不?」

「嗯…」小女孩哭得上氣不接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