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忘川 滄月 第1頁,共2頁

「乖孩子。等拿到銀子,你就去一百里外的福寮裡找你的表姨吧…她有三個兒子卻沒有女兒,或許願意收養你。」吳溫林拍了拍她的腦袋,還想要說什麼,忽然聽到身邊他的同伴們在喊:「礦主叫大家回寮裡說話!快去!晚了要罰!」

「馬上來!」吳溫林來不及多說,最後摸了一下蜜丹意的頭髮,從衣兜裡翻出了一小塊碎銀子塞到小女孩手裡,便匆匆忙忙地跑了回去。

蘇微站在暮色漸起的霧露河邊,看著滾滾洪流,有些出神。

這個小女孩,不知為什麼總是令她想起早已沉澱在記憶深處的童年。那個無助又孤獨的自己,趴在一塊小小的木板上,在無邊無際的黃河裡漂盪。

得不到任何援手,看不到任何前路。

「現在怎麼辦?」她轉過頭,想問原重樓的意見,然而吃驚地發現對方早已牽著小女孩離開了。原重樓用完好的左手,一把將蜜丹意抱上了馬背,牽著馬向著前頭山坡上走去,用緬語道:「來,蜜丹意,我送你回家!」

蘇微定定看著他高瘦的背影,嘴角露出一絲笑意來,顧不上手上的青碧色又因為方才的一輪輕功而有所蔓延,靜悄悄地跟了上去,牽著馬走在了他身後。

蜜丹意一路哭,原重樓用緬語不住地勸,溫柔耐心。

雖然眼前這個人總是滿身酒氣,醉的時候多清醒的時候少,說話又往往涼薄刻毒,但不知為何,與他在一起,卻依稀能感到某種溫暖——這種安穩寧靜的感覺,即便是當日在聽雪樓裡,那個權傾武林的人都不曾帶給過她。

近日一直在下雨,霧露河邊的道路非常崎嶇泥濘,短短的三里路居然走了一個時辰,等到了那座小竹樓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蜜丹意一路上哭個不停,當原重樓把她從馬背上抱下來時,她用手緊緊抱住他的脖子不放,在他的衣領上哭溼了一大片。

蘇微先走入那個小樓裡,發現那裡簡直可以用「家徒四壁」來形容,除了壁上掛著的斗笠蓑衣和一根釣竿,還有灶上半鍋昨日剩下的冷飯之外,房間裡什麼都沒有——唯一豐富的是各種花盆,顏色繽紛燦爛,從窗臺上一直襬到了地上。

看來,這個小姑娘平日裡就是靠著採集鮮花做成花環,賣了來補貼家用的吧?

原重樓將蜜丹意安頓在竹床上,在房間裡四處看了看,然後只說了一句「等我回來開飯」,就從牆上拿下釣竿,戴了斗笠,匆匆走了出去。蘇微在後面喊他,他卻沒有回答,只是一轉身就消失在山道上。

小小的竹樓裡,轉瞬就只剩下了兩個女子。

蜜丹意的眼睛已經哭腫了,聲音也小了下去,顯然下午那一場驚心動魄的鉅變已經讓這個八九歲的小孩子心力交瘁。蘇微不通緬人語言,也不知該如何安慰,只能伸出手,將這個小小的孩子抱在了臂彎裡,輕輕拍著。蜜丹意靠在她身上,身子微微顫抖,不知是因為冷還是悲傷,伸手抓住了她的衣角。

蘇微嘆了口氣,只覺心中一片柔軟。

「沒事的,」她輕聲道,「有我在呢,別怕。」

自幼被授予殺人之劍,日夜苦練無休,後來縱橫江湖多年,殺人無數,漸漸也就看輕生死——那麼多年來,她的人生荒蕪而冰冷,除了師父之外,竟然是從未得到過這樣溫暖而柔軟的感受,就如貼近生命最初的本源。

兩人相互依偎,不知過了多久,聽到咕的一聲,竟是從孩子的肚子裡發出。

「你餓了嗎?」蘇微回過神來,發現天色已經黑了,連忙站起身來去灶前察看——然而鍋裡除了昨日剩下的半鍋冷飯,竟然連什麼都沒有。

她在空空的房間裡四顧,發現除了那隻籠子裡的迦陵頻伽,這座房子裡竟然是什麼可以吃的都沒有了。那隻美麗的鳥兒正在婉轉啼叫,一看到她的目光投過來,不自禁地停了歌喉,蹦跳到了籠子的角落,縮了縮頭。

蘇微轉過了視線,無法可想,竹樓裡又陷入了一片難耐的死寂。

繼續坐了一會兒,還不見原重樓回來,蘇微自己的肚子也餓了,再也坐不住。想了想,覺得先把飯熱一下填飽肚子也好,便坐在灶前,從身側的柴堆裡抽了一把乾柴出來,塞入灶膛,準備生火。

一刻鐘之後,蜜丹意的驚呼響徹了竹樓。

「你在幹什麼!」夜裡匆匆趕回的人失聲驚呼,衝向了灶前,一把將正在胡亂撲打身上火苗的女子拉了出來,推往門外,「該死,別往柴堆上靠!快離開房間!」

蘇微手忙腳亂地撲打身上著火的衣襟,然而火舌已經舔遍了她的紗籠圍裙,正在往上蔓延。蜜丹意縮在牆角看著,彷彿這才從失魂落魄的狀態裡回過神來,赤足跳下床來衝到了門外,從廊下的大水缸裡舀起一瓢水,衝過去便對著蘇微迎頭一潑!

哧的一聲,冰冷的水和炙熱的火相遇,轉瞬雙雙湮滅。

全身溼透的蘇微總算喘上了一口氣來,站在廊下手足無措。那個小女孩拿著大水瓢,在門口看著滿面菸灰蓬頭亂髮的她,忽然間撲哧一聲,破涕為笑。原重樓也是舒了一口氣,站在簷下眼神複雜地看著她,似是恨鐵不成鋼。

「說你自小沒吃過苦還不服?你看你都會一些什麼?」他冷冷道,走進房間將手上的東西放在灶臺上,又看了看鍋裡被燒焦的米飯,搖頭,「真是白白地糟蹋糧食。」

「我生過火!」蘇微又羞又氣,辯白,「我…我老家的灶不是這樣的!」

「承認自己沒用也不丟人,」原重樓譏誚,看也不看她一眼,開始收拾一片狼藉的房間,「反正你還會殺人,不是嗎?厲害得很嘛。」

他的語氣還是一貫的冷淡尖刻,然而蘇微臉色卻一白,怔怔呆了片刻,忽然間肩膀一動,落下淚來。

離開洛陽後,千里漂泊,一個人帶著傷病躲避追殺,不知會在何處倒下、何處葬身,淒涼倉皇。一路行來,心漸漸冷去:她雖然留下了血薇,但私心裡卻總有一線幻想,以為洛陽的那個人會來追自己回去——然而,一路渡過了長江,渡過了瀾滄,一直到過了怒江,那個人卻杳如黃鶴,再沒有出現。

她終究還是明白了他的選擇。

對他而言,最重要的果然還是血薇,還是聽雪樓!那麼,不能握劍的她,對他來說又算是什麼呢?在千里之外,她想她也該清醒了。

在大理獨自喝酒的那一夜,她心裡已經是心灰如死,比毒傷更甚。可即便如此,這一路上她也不曾表露過一絲軟弱,因為她知道在這陌生的異鄉,就算哭也不會有任何人來安慰她,——但不知為何,在此刻只是被那麼一句輕輕的話一說,卻勾起了心裡埋藏的種種苦楚,再難控制。

那一刻,她爆發出的哭聲嚇住了房間裡的兩個人。

「是!我知道我沒用!」蘇微將頭埋在臂彎裡,哽咽,「我的那些本事,除了殺人之外什麼用都沒有…可是,如果沒有這種本事,就沒有一個人肯要我了…」

原重樓看著她,似是怔了一下,不知道說什麼好,臉色複雜。

蘇微縮在床角,多日顛沛流離的苦楚一時間都爆發出來,哭得全身顫抖。蜜丹意看著她眼裡滾落的晶瑩淚水,也是呆住了,回頭一個人埋頭在大片的花草裡東翻西找,捧著一束青草跑回來坐在她身側,將草葉在口裡嚼碎了,踮起腳尖,將草汁細細地塗在了她被灼燒的裸露的肌膚上。清涼的感覺滲入肌膚,轉瞬緩解了燒傷的灼痛。

蜜丹意幫她敷好了藥,抬頭怔怔地看著她,不停伸出小手抹去她臉上的淚水,嘰裡咕嚕說著她聽不懂的緬語,似是溫柔地安慰著。

她看著懷裡的小女孩,漸漸停止了哭泣。

——這個才七八歲的孩子,日間剛剛目睹了世上唯一親人在眼前死去,不但沒人安慰她,此刻卻還要反過來安慰自己。她忽然覺得羞愧,便忍住了眼淚。

「好了,那麼大的人了,至於哭成這樣嗎?」許久,原重樓的聲音忽然響起在耳邊,在她身邊放下了手裡的盤子,「就為半鍋燒焦的飯?」

飯菜的香氣撲鼻而來,馥郁而溫暖,充溢了整個竹樓。

竹編的小桌子上放滿了碟子,主食是米飯,裡面拌有魚醬,野菜和玉米炒成了一盤,此外還有米粉和魚湯做成的魚粉湯,椰子、雞肉加麵條做成的椰奶麵條。芭蕉葉裡還包裹著一隻雞,外皮烤成了金黃色,一剝開就流出了油。

「哇!」畢竟是孩子,蜜丹意睜大雙眼,脫口驚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