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微看著這一幕,忽然間覺得刺心無比。
「哎呀!你這個瘋子,怎麼又劃壞我家桌子?」苗女衝了出來,一把拽開他,忍不住地數落。酒醉的人卻根本沒有理會她,只是自顧自地趴在桌上,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著那張雕刻在木桌上的臉,嘴裡喃喃念著兩個字。
蘇微怔了怔,聽出他說的卻是「春雨」,不知道是人名還是什麼。
「喲,還惦記著你的老情人呢?」那個苗女不知為何忽地氣憤起來,一把將他推開,擦拭桌子上的血跡,尖刻地數落著,「尹家大小姐早飛上枝頭變鳳凰啦,你這個泥濘裡打滾的窮酸樣,就別打她主意了!——劃壞我家桌子,你說怎麼賠?是不是又要我去找尹家大少爺?」
「不…」桌子上趴著的人忽然出聲音了,喃喃,「別找他…」
「不找他找誰?你倒是說啊!」看著對方這個樣子,苗女更沒好氣,「看你這窮酸樣,除了尹家大少爺,還會有誰替你結賬?」
「我說了,別找他!」醉醺醺的人忽然一拍桌子,低吼了起來。
苗女還要搶白幾句,但是看到他驀然抬起的眼睛,忽然間就住了口——喝得那麼多的人,眼睛卻是那樣黑白分明,凜冽生寒,一眼看過來讓人心裡平白無故地一跳。
然而那個人只是撐起身看了她一眼,便彷彿沒了力氣,重新軟軟癱了下去,趴在桌上。這一回,他似乎是真的醉厲害了,任怎麼也沒有反應。
「喂!你這個…」苗女氣塞了片刻,回過神來想想更是憤怒,叉起腰,點著他的腦袋,正準備開口罵,卻被旁邊一人牽住了袖子。
「不要罵他了!」蘇微再也聽不下去,「也記在我賬上吧。」
「咦?你要替他出頭?該不是看上這個沒用的小白臉了吧?」苗女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忽地笑了起來,把手一攤,獅子大開口,「也好!四罈子酒,六碟子野味,加上被他刻壞的這一張桌子…算你一個折扣,一共是五兩銀子!馬上給我!」
「五兩銀子?那麼貴?」她怔了一下,「你…你不是說可以先賒賬的嗎?」
「誰說過可以賒賬了?開什麼玩笑!我開店又不是賑災,哪裡有給陌生人賒賬的道理?」苗女卻忽然變了臉,一口否認,冷笑一聲,「沒有錢?你知道我家阿爸是幹嗎的嗎?——阿爸,阿哥!有人要吃霸王餐!」
屋後應聲奔出了三條壯漢,團團將她圍住,怒目猙獰,手裡握著彎刀。
沒想到對方翻臉不認人,看著面前忽然上演的「全武行」,蘇微一下子回不過神來——旁邊的人還是醉得人事不知,只有那張人血雕成的臉還在桌子上靜靜看著她,神色詭秘,彷彿露出了一絲譏誚。
「沒有錢也沒關係,要不,就把這一對耳環留下當抵押吧!」苗女斜覷著她耳畔那一對墜子,輕笑了一聲,卻從背後抽出了一把刀來,在她面前晃了一晃,「否則…」
蘇微看著面前明晃晃的四把刀,不由得皺了皺眉頭:「不過幾兩銀子,你們難不成還想為此動刀子殺人不成?」
「殺人?」苗女忽然撲哧一聲笑了起來,刀尖指向她的面頰,唰的一聲挑開了她的長髮,露出那一對青翠欲滴的耳墜來,「殺人又怎樣?阿爸,阿哥,你們來看——這個漢人女子居然戴著一對綺羅玉!今天別說她欠了五兩銀子,就是一分錢沒欠,我們也不能放跑了她!」
蘇微往後退了一步,眼神漸漸凝聚——原來這裡是個黑店,看到她一個孤身外來的女子身有重寶,就見財起意。
她身子剛一動,四把刀立刻動了,從各個方向逼過來。
蘇微暗自冷笑了一聲,也懶得拔劍,手指只是微微一動,咔嗒一聲輕響,桌子上的筷子自動躍起,跳入了她的手裡,尖端對外——兩雙筷子,四個人,倒是剛好夠用。
「夠、夠了…回家!」忽然間,一個人站了起來,擋在了她的面前,卻是那個喝得爛醉如泥的人。那幾把刀若不是收得及時,差點就砍到了他身上。
爛醉如泥的男人似乎終於想回去了,用盡力氣站起身,卻搖搖晃晃站不住腳,手在空中亂揮,居然抓住了蘇微的肩膀——然後,就像抓住了一根柺杖似的,瞬間將整個人的重量壓了過來,靠在她肩上。
「你…」蘇微往後退了一步,抬起手臂,才勉強將這個爛醉的人扶住。
「回家!」那個人一手抓著她的肩膀,一手在空中揮舞,往前踉蹌走了開去——他似乎醉得看都看不清了,手一揮,差點撞到面前的彎刀上去。那個苗女驚叫了一聲,連忙開啟了阿爸的刀:「小心點,別傷了他!」
那苗人氣得跺腳:「都什麼時候了,你還顧著這個小白臉!」
原重樓卻壓根不知道這剎那的危險,只是扶著蘇微往外走,一步一踉蹌,剛出門就腿一軟,哇的一聲吐了個翻江倒海。蘇微本來想解決了這幾個不知好歹的苗人,然而看到這種情景,也顧不得別的,連忙扶著他到路邊吐了個乾淨。
店裡的四個人面面相覷——蘇微攙扶著原重樓站在路邊,兩人靠得很近,生怕一動手又會誤傷,不由得遲疑了一下。
「阿蕉,連這小白臉一起砍了得了,」阿兄有些不耐煩了,「你別心疼!」
「不行!不許砍他!」苗女驀然跺了跺腳。她的兩個兄長齊齊上前,一聲怒喝,想要把蘇微從他身邊拉開,手裡的刀便往她身上招呼了過去。
就在那一瞬間,蘇微再也壓不住心裡的怒意,一手扶著原重樓,騰出另一隻手,手腕一轉,便並指夾住了當頭砍到的彎刀——握刀者只覺得手腕一麻,只聽錚然一聲脆響,這把百鍊成鋼的緬刀居然被這個女子赤手摺斷!
「廢銅爛鐵。」蘇微手指間夾著斷裂的刀尖,揚手一甩,唰的一聲掠過對方的咽喉。
兔起鶻落間,四個苗人彷彿被點了穴一樣怔在了原地,不敢動上一動。許久,直到蘇微扶著原重樓離開,阿蕉才勉強抬起手,顫抖著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滿手都是血。
只差了半分,便會割斷他們的喉嚨!
第九章玉雕師重樓
「可是,又有什麼辦法呢?從我生下來到現在,有誰曾經認真地傾聽過、在意過我的想法?事實上,無論我多麼努力地想成為那個人,但我畢竟是我,和你們追隨過的那個人完全不同——我不能把自己的一生都活成另外一個人。」
這醉酒的一夜,似乎特別長。
醒來的時候,窗外天光明媚,樹影婆娑,有鳥在啼,聲音曼妙空靈,令人聽了心頭清涼。他努力睜開了一下眼睛,又旋即閉上,窗外的光刺得他眼睛疼痛無比。頭也在劇烈地疼痛,宿醉後的沉沉肉身彷彿被刀割裂。口中又幹又苦,他掙扎著,摸索抓住了床沿,想要站起身喝水。
忽然間,他混沌的腦子裡掠過一道光——怎麼?竟然已經回到了自己的竹樓?是誰替自己付了賬,扶自己回來的?
「尹璧澤…」他喃喃,「又是你這個傢伙多管閒事?」
然而旁邊沒有人回答他,一隻手拿了一塊溼潤的布巾,替他擦拭著胸口上嘔吐的殘痕,動作有些粗魯生硬,幾乎將他胸口當作搓衣板。
「滾。」他閉著眼睛,吐著酒氣喃喃,「別…別管我!」
他胡亂揮著手,然而那個傢伙躲閃靈便,居然一次也沒打到。
「再躺一會兒吧。」有個聲音說,「你的臉色好差,不要急著起來。」
窗外的鳥啼還在繼續,他的動作卻忽然靜止了片刻,臉上不知道是什麼樣的表情——只是短短一瞬,他重新將沉重的身子扔回到了榻上,也不開眼,冷冷:「是你?你怎麼進來的?」
蘇微笑了笑:「我送你回來的。你喝得太多了,吐了我一身。還有,」頓了頓,她指了指門口,「我沒有鑰匙,只能扭斷了門鎖才把你扶進來。不要見怪。」
原重樓哦了一聲,依舊是閉著眼睛,冷冷道:「好大手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