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忘川 滄月 第1頁,共2頁

蘇微茫然地想著,覺得又餓又累,站起身在空蕩的街道上往前走,一時間心裡也是空空蕩蕩。苗疆的夜,很黑很安靜,四周也沒有燈火,就像一個空無人煙的寨子。

黑暗裡,又聽到鳥兒的叫聲,輕靈美妙,不知在深山何處。

蘇微不知道去哪裡,只是一個人踉蹌著走過空蕩蕩的天光墟,四顧一圈,然後朝著樹林下唯一有光的地方走去。

天光墟旁,唯一一座夜裡有燈的,是個小小的酒館。

和洛水旁的漢人酒館不同,這座小酒館門口懸掛著風乾的臘肉和香草,還有成片的牛羊肋骨,以及各種奇形怪狀的野味。在沒有踏入的時候,她就已經聞到了奇特的酒香——那種香氣不同於洛水上菊花釀成的冷香,辛且烈,濃且馥,彷彿一把刀子一樣直接刺入人的心肺。飢腸轆轆的她嚥了一下口水,不由自主地轉過了腳步。

踏入這座酒館的時候,她看到裡面只有一個客人。

桌子上遍佈著七歪八倒的酒罈,那個唯一的客人已經喝醉了,伏倒在骯髒油膩的案上,腳邊一攤嘔吐汙物,手指痙攣地摳著裂開的桌面,不知道喃喃地在說著一些什麼,酒汙和油漬淋淋漓漓,染遍了雪白的衣襟。

是他?她不由自主地頓住了腳步。他的臉浸在酒汙裡,蒼白而沒有生氣,雙眉緊緊蹙在一起,頹敗的面容如同凋謝枯萎的暗夜之花,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自暴自棄表情。

那個人,竟是白日間在天光墟遇見的賣面具的男子。

她不由得駐足多看了這個人幾眼——深夜的酒館,獨自喝醉的人,這樣熟悉的場景,豈不是一個多月前在洛水邊酒館裡的自己嗎?

奇怪的是,不知道為何,這次她再看他一眼,心頭忽然就有了一種奇特的感覺——這個人顯然不是她所要尋找的師父,但是她竟然覺得這個邊陲陌生小城裡的男子竟似依稀熟悉,彷彿是很久前在哪裡見過。

她看得出神,卻聽有人招呼:「哎呀,姑娘快這邊坐!」

當壚的是一個苗女,笑語盈盈,熱情地將她迎進來,瞥了那個人一眼,道:「不必理會他。這人總是這樣,天天賣了點錢就全部拿來換酒喝——不過喝醉了倒也安靜,不會打擾別人的。」

蘇微坐到遠處一張桌子上,卻情不自禁地還是轉頭望:「他是…」

「他呀,別看現在成了這樣,以前還是這方圓百里一個很出名的人物呢!」苗女隨口回答,一邊拿出抹布替她擦了擦油膩的小方桌,「這酒鬼原本是這裡一個最出名的玉雕大師,好多人排著隊捧著銀子求他雕刻一件東西都求不到——就算如今落魄成這樣,天光墟里的人還個個都敬他三分。」

「玉雕大師?」蘇微心下微微一動。

「是啊,他姓原,叫重樓。」

她吃了一驚,脫口:「就是雕了綺羅玉的那個原大師嗎?」

「是呀,連姑娘也知道綺羅玉?」苗女頗為意外,然而一眼瞄見了她耳邊的墜子,眼神頓時一亮,更加熱情了,「看來姑娘一定是個不凡的人物——別看這騰衝小,可來來往往的都藏龍臥虎呢。」

「謬讚了。」蘇微訥訥,看著那個醉倒的人,「原大師居然這麼年輕?我還以為是個五六十歲年高德劭的老人家呢…」

「嘿,在這個騰衝,年紀輕輕就被人稱為大師的,好像也就只有他一個——雕刻那塊綺羅玉的時候,他才不到二十呢!」苗女嘖嘖嘆息,看著那個人,眼裡也有些惋惜,「又年輕又俊秀,加上日進斗金…那時候,整個騰衝的女人哪個不暗地裡對他懷著心呀。只可惜後來被人尋仇,成了一個廢人。」

「尋仇?」蘇微忽然覺得心裡一驚。

「是呀,聽說他有天抄小路去尹府,結果半路上就莫名其妙地被人砍了一刀。」苗女壓低了聲音,在她耳邊道,「大家都說,肯定是哪個同行嫉妒他手藝好,搶了大家飯碗,於是趁著他去會情人,便在半道上砍了他的手!」

「什麼?!」蘇微忽然間坐直了身子,臉色頓時蒼白。

「好了好了,不說了…請問姑娘要一點什麼?小店的野味和自釀的酒都很不錯。」那個苗女發現自己跑題太遠,連忙向她介紹起了店裡的東西,「姑娘可以嘗一嘗竹筒飯和黑米腸,這一些東西漢人們來了都吃得慣。如果姑娘要嚐鮮呢,炸竹蟲和五毒都不錯。」

蘇微飢餓難當,卻遲疑:「我…我沒錢。」

「沒關係,可以賒賬嘛。」苗女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神一轉,卻熱情地笑道,「姑娘你一看就是個靠得住的人,先吃,先吃——等過幾日有錢了再還也不遲。」

「真的?」蘇微略微一怔,鬆了口氣,再也不能抵禦腹中的飢餓,「那…那我想吃個竹筒飯,然後再要一壺酒。」

「姑娘要喝酒?」苗女忍不住吃了一驚,漢人的女子一貫溫婉,還不曾見過這樣半夜來喝酒的顧客。她轉了一轉眼睛,笑道:「姑娘可真是有眼光,小店自釀的酒在騰衝可是遠近聞名!有十八仙、香蛇酒、古辣酒、瑞雷,每一種滋味都不同。」

蘇微隨口便道:「那每一樣都來一瓶好了!」

「都來一瓶?」苗女看著這個漢人女子,碧色的眼裡閃過好奇的光,終於忍不住也笑了起來,轉身入內,揚聲對後屋的人道:「阿爸,今晚有客人了!四種酒都各來一瓶!再給這個姑娘送上幾碟臘肉野菜下酒。」

蘇微坐在那裡,還是看著那個醉倒一邊的人。

他的手在醉裡痙攣地摳著桌邊,手指微微地動,彷彿在描摹勾畫著什麼——令她側目的是那一隻手:蒼白、修長、有力,手指關節之處微微凸起,就像是瘦竹,佈滿了老繭。這種手,如果在江湖裡,定然是短兵器高手才有的手。

然而,這個人露出袖子的右手手背上,卻赫然有著一道又長又深的舊傷!

那道巨大的傷從虎口開始,延入消瘦的肘部,被袖子蓋住,彷彿被利器一下子劈開,幾乎連著骨頭都割裂——癒合多年後,傷痕猶自扭曲猙獰,彷彿一條巨大的蜈蚣伏在蒼白的肌膚上,可以想見當初的傷勢是怎樣可怖。

不會吧?這刀傷分明就是…

蘇微忽然間站了起來,衣襟帶翻了茶碗,錚然碎裂。是的!她終於想起來了…難怪她隱約覺得這個人面熟,原來是——

「怎麼了?」苗女吃了一驚,從後屋奔出來。

「沒…沒什麼。」蘇微遲疑了一下,心裡翻江倒海,忍不住指了指那個醉倒的人,道,「把我的酒菜放到他那邊去,我要和他喝一杯。」

「啊?」苗女睜大眼睛,覺得今晚的這個漢人女子實在不可思議。

蘇微挪過了座位,細心地將桌上那些七倒八歪的酒瓶都清理乾淨,重新擦拭了桌子,方才在他身側坐下,給他倒了一杯酒——那個人似乎是醉得厲害了,在酒倒上來的時候連眼睛都不睜,隨手便是拿過,往嘴裡一倒。

酒水有一半順著他的衣襟往下流,汙漬斑斑。

他又開始喃喃自語,似乎是叫著一個名字。喃喃半日,忽地從懷裡拿出一把雕刻用的小刀,趴在桌上,開始一刀一刀地刻著木質的桌角,眼神專注——然而他那隻受傷的右手抖得如此厲害,幾乎握不住刀,每一根線條都歪歪扭扭,不成形狀。

然而那個人卻鍥而不捨地刻著,充滿醉意的眼神里有一股狠勁,每刻歪一次,下手就越發用力。忽然間一刀刻得偏了,一下子便滑到了左手食指上,那道傷口深可見骨,血長劃而落,殷紅染遍,觸目驚心。

然而那個人卻仿似根本不覺得痛,還在全神貫注地繼續一刀刀落下。血沿著刻刀灌注入每一條刻出的線,凌亂顫抖,最後竟隱約彙集出了一張人的臉來——那張血雕出的臉浮凸在酒桌上,鳳目柳眉,竟有著一種別樣的嫵媚,彷彿天魔女一樣誘人。

那,赫然是一張女子的側臉!

蘇微在一邊怔怔地看著,心下滿是疑慮。

那個喝醉酒的人也停下了刀,怔怔望著桌上刻出的那張臉,充滿醉意的眼睛裡交織著說不出的光芒,喃喃:「春雨…春雨。」忽然間,他爆發出一聲長笑,把刀一插,直接插入了那女子的眉心!然後將臉埋在酒汙裡,再也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