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姑娘的這一對耳墜,便是好得緊!」莽灼有意無意地看了她一眼,磕著煙桿,「又綠又透,水頭十足,遠看還有點像‘綺羅玉’呢——能讓我看上一看嗎?」
「綺羅玉?」蘇微好奇,抬手去摘自己的耳墜,道,「這是我師父在我十五歲生日時送給我的,戴在身上也有許多年了。」
「綺羅玉嘛,在騰衝——不,在整個雲貴,可都是大名鼎鼎啊,」莽灼坐在馬上,道,「騰衝離緬甸近,凡是翡翠挖出來,都會送到這裡來雕刻,號稱玉都。所以帝都、蘇州、揚州的高手工匠有很多來這裡傳藝帶徒的——而這幾十年來最著名的,就是綺羅玉了。」
「綺羅玉是耳墜?」蘇微聽得有點不耐煩。
「那倒不是。」莽灼笑了起來,依舊是不緊不慢,「綺羅玉,是騰衝綺羅鎮人尹文達十年前從霧露河上帶回的一塊玉——當時他花了大價錢買了這塊石頭,結果切開一看,裡頭卻烏七八黑的根本不見一絲綠,只好扔在馬廄裡當壓稻草的石頭。」
「結果呢,扔了好幾年,某一天卻被馬踩崩下一小片——你猜怎麼著?嘿,他拾起來對光看了看,卻發現擺在檯面雖然黑乎乎的不好看,但這薄薄的小片透光一照,竟然又透明又翠綠!」莽灼拍著大腿,嘖嘖嘆息,「於是,尹文達請了當時騰衝最好的玉雕大師原重樓來雕刻這塊料子。因為這料子很奇特,其中的綠色濃如夜,只要厚度超過三分,就會顯得太暗,於是原大師冥思苦想了三天,決定把那塊石頭挖空,用它來做成一盞玲瓏透亮的宮燈!」
「宮燈?」蘇微愣了一下,道,「倒是個好主意,難為他想得出來!」
「原大師用了一年的時間雕出了那盞燈籠,一重套著一重,居然一共有九重,每一層都只有紙那麼薄,簡直巧奪天工。」莽灼嘖嘖了幾聲,「在正月十五的夜裡,他在燈裡點上蠟燭,掛到綺羅鎮的水映寺——登時滿月為之失色,整個寺廟都被映綠了!」
「整個寺廟都被映綠了?」蘇微覺得不可思議。
「是啊…那盞燈籠轟動了整個滇西。尹文達本來還想將宮燈進貢給皇上討個封賞,結果才拿到大理,鎮南王一看就起了私心,說:‘好是好,不過不成雙,進宮恐怕不合適,不如就留在雲南吧。’你看,說得多油滑!」莽灼嘿嘿地笑,「不過呢,鎮南王從此就把騰衝的翡翠專營權特許給了尹家——這絕世好玉,誰看了都想據為己有啊!」
蘇微摘下了耳墜,放在手裡看了看:「可是,綺羅玉和這耳墜又有什麼關係呢?」
「姑娘莫急,我還沒說完呢,」莽灼伸手接過,細細地對光看,繼續道,「原大師是絕頂的玉雕高手,自然不會浪費一點料子——做了那盞燈籠後,這塊玉的碎料也被他做成了九九八十一對耳墜,被滇中的貴族小姐們收藏著,聽說戴著能將耳根都映綠呢。」
說到這裡,他捏著小小的耳墜對光看了一眼,失聲驚呼:「天,我沒看走眼,這真的是綺羅玉!你看,背後金扣上還有原大師所用的印記呢——」
「真的嗎?」蘇微心中一喜,竟在離開洛陽後第一次有了笑容。
然而笑著,忽然間想起送給自己這對耳墜的師父來,不由得又黯然——自從十五歲送了自己這一對耳墜後,師父杳無音訊。那麼長的時間裡再無聲息,也不知道是生是死。自己如今又是落到這樣的境地,也不知道日後是否還有機會活著再見。
「真漂亮…綠得就像一滴水啊!已經十年多了吧?這是我看到的第二對綺羅玉…」莽灼沙啞著嗓子,喃喃,「第一對,還是在蠻莫土司女兒的耳朵上看到的呢——這種絕世的好玉,一雕出來就被有錢人收走了,哪裡還留得到我們這些普通百姓看?」
他捏著那一對耳墜,對光看了半天,眼神又是興奮又是遺憾,竟是不捨得鬆手。蘇微也沒好意思催著他歸還,便任他拿在手裡多看了一會兒。
此刻,他們已經走到了高黎貢山深處,山路崎嶇,兩匹馬爬到半山腰都已經氣喘吁吁,腳步越來越慢——抬眼看去,前方便有一座村落,掩映在蔥蘢樹木之間。
莽灼轉頭介紹道:「姑娘,前頭這座寨子叫作芒寬,是擺夷人夏天用來養孔雀的地方。我先去看看那裡有沒有人,如果有,我們不妨去那兒讓馬歇息一下腳力,喝點水,然後再一鼓作氣翻山過去,好不?」
「好。」她不以為意,看著莽灼策馬一溜小跑地進了寨子,左轉右轉,轉瞬消失。
馬蹄聲漸漸遠去,寨子裡卻依舊空無回聲。
蘇微獨自勒馬在寨子外等著,忽然皺了皺鼻子——空氣中瀰漫著奇怪的味道,彷彿是不知何處在燃燒稻草,有濃重的煙燻味,令她忍不住打了一個噴嚏。
奇怪…莽灼進去了那麼久,怎麼還沒回音?
等了一刻鐘,前方的寨子還是寂無人聲,她終於忍不住起了疑心,小心翼翼地策馬上前了一段,踏入了那個寨子——
然而,眼前的一切讓她情不自禁地啊了一聲。
這是一座彷彿被洗劫過的寨子,根本看不到一絲人的氣息。寨子的門口掛著一面巨大的旗子,白色的底子上面有一彎淡金色的新月。
——拜月教?那一瞬,蘇微心裡猛然一驚,唰地抓住了鞍邊的短劍。
是的,這面旗幟上的標記,竟然是滇南拜月教!
然而,寨子裡卻沒有一個人。這個位於山谷中的小村子裡錯落地佈置著低矮的房子,每一座都是竹編的牆、茅草的頂,輕巧而簡陋,是苗疆常有的景象。然而,每一座房子都大門敞開,地上到處散落著一些衣物傢什,似是主人是在匆忙之間離開,甚至來不及攜帶細軟。
她覺得蹊蹺,握著短劍,小心翼翼地策馬入內,一邊叫著嚮導的名字。然而,莽灼一進入這座寨子就似是消失了,根本不見蹤影——寨子裡靜謐非常,除了凌亂之外並無遭到不測的跡象,也不見有血跡和屍體。
蘇微鬆了一口氣,正在納悶地想整個寨子的人為何倉皇出走,然而耳邊忽然聽到奇怪的簌簌聲,一回頭不由得抽了一口冷氣。
這個村子裡沒有人,卻遊蕩著無數被遺棄的牲畜。
那些動物的反應都非常奇怪,彷彿集體都狂躁不安:一頭水牛在村子裡狂奔,一路上踏過菜地和籬笆,如入無人之境,彷彿後面有看不見的惡魔正在追趕;一群黑白色的羊在村子裡遊蕩,失去了平日的溫馴,顯得狂躁而不安;一群雞鴨待在棚子裡,縮成一團擠在一起,反應痴呆,不知所措,面對著盆裡滿滿的苞穀粒,卻不肯進食一口。
更奇特的是,她竟然看到有大群的蛇在寨子的大路上游弋!
蘇微看到蛇,不由得脫口低呼。然而那些蛇成群結隊,行動一致地朝著寨口遊動過去,就像是一片水浪沿路淹沒過來,旋即掠過了她坐騎的馬腿,卻沒有任何攻擊人畜的意圖,旋即又無聲遠去,竟然是毫不停留。
她怔怔坐在馬上,覺得莫名驚訝——然而座下的馬也開始緊張不安,忽然前蹄揚起,一聲驚嘶,蘇微一個分神,便被甩下了馬背。
她在空中一個轉折,伸出手要去重新抓住馬韁,然而眼角瞥到了什麼,便是一怔——村寨後的小路里,一個人正在迅速地跑下山去,拐了一個彎,一閃不見。
那個人,赫然便是那個嚮導莽灼!
什麼?他…他是帶著那一對綺羅玉耳墜跑了嗎?
到這時終於明白過來自己被騙,她不由得失聲驚呼。然而回過身去,才發現她的那匹馬已經撒開蹄子加入了村寨裡狂躁的動物之中,狂奔得無影無蹤。
已經是下午,日頭開始西斜,眼前群山起伏連綿,一座更比一座高。她一個人在巍峨的高黎貢群山之中奔跑,追著那個嚮導的蹤跡,找到了通向後山的道路,發現那條路上遍佈著新舊腳印,顯然莽灼和當地村民是從此路離開的。
蘇微踏上那條小路,急追而去。
空氣中瀰漫著奇怪的味道,越來越濃重,令她情不自禁地又打了一個噴嚏。這…這是什麼味道?為什麼像是到處在焚燒稻草,又像是春節時爆竹燃放?
「唉…」就在那個瞬間,不知道是不是幻覺,她忽然聽到了一聲極其奇怪的響聲從群山深處傳來,彷彿地底有人甦醒過來,發出了深沉的嘆息。
大地之嘆息。那一刻,藝高膽大的她也不由得心下一顫。
她再不敢停留,握著短劍,迅速地沿著這條路下山。一路上,不時看到大群的動物在遷徙:地面上佈滿了蛇類蟲蟻,獅虎在山林中憤怒煩躁地咆哮,頭頂有一群又一群的飛鳥撲簌簌飛過,就彷彿是一大朵一大朵被疾風吹走的雲。
走到半路,又一聲嘆息,從大山深處傳來。
這一次這個聲音是如此清晰,幾乎近在腳下,伴隨著一種明顯的戰慄。有一種奇特的恐懼從蘇微內心深處升起。不…這個地方,肯定有什麼不對勁!必須趕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