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微微一顫,低下了頭。
「阿微,你好好休息,不要多想。」他回過頭低聲安慰,輕輕拍了拍蘇微的肩膀,「放心,無論如何聽雪樓都是你的家——我在你姑姑面前立過的誓,從來不曾忘記。」
「…」蘇微握緊了那把血薇,望著他們兩個人並肩離開,微微出神。
那把神兵在她手心低低吟動,冷光四射,似乎想要告訴她什麼。蘇微沉默了許久,輕輕嘆了口氣,俯下身,將臉頰貼在了冰冷的劍鞘上,合上了眼睛,聽著鞘中長劍的低吟。
那一刻,她想起了中毒那夜在洛水旁不曾和他說出口的話——
「再見。」
是的,那一日,她便已經下定決心,要和他告別:離開他,離開江湖,離開聽雪樓,也離開那一對「人中龍鳳」的陰影——她只是蘇微,她要離開這不屬於自己的地方,按照自己的想法生活,不再被任何人、任何事影響和左右。
她不是舒靖容。血薇的主人,應該能決斷自己的生活。
這,才是她最大的願望。
十年了,在一場又一場的大醉、一場又一場的殺戮中,她其實早已有了這個決定。和他去酒館裡小酌,原本也只是為了和他把那句話說明——只是不知為何,在看到那一雙重瞳時,她便再也沒有勇氣說出離開的字眼。
如果她在那一刻死去就好了…如果真的死去,此刻的她便不會繼續困於這個網裡,看不清楚重瞳深處的心思,卸不下心頭的重擔。
可是,她偏偏活下來了,卻又活得如此絕望而狼狽。
一個月後,如果滇南解藥不到,她一身絕頂的武功便從此作廢,雙臂被斬,成為廢人,再也無法做這把血薇的主人,也無法對聽雪樓有絲毫的用處——到了那個時候,他又會怎樣呢?
她不敢想象。
蘇微獨自在緋衣樓裡默默坐了很久,聽著外面的人聲,凝望著黑夜裡白樓不熄的燈火。她知道,此刻,整個聽雪樓都在為自己忙碌。
不,應該說,是在為保住血薇而忙碌的吧?
她忽然發出了輕輕的冷笑,在暗夜裡如同風送浮冰。彷彿下了什麼決心,提起筆,在書簡上寫了幾個字,將紙輕輕壓在了硯臺下,然後站起身,如同一隻夜行的白鳥一樣掠出了室外,沒有驚動外面正在忙碌的侍女。
離開的那一刻,她聽到血薇在劍鞘中長吟,如同無望的呼喚。
「再見了。」她在冷月下低聲喃喃,並沒有回頭。
白樓裡的人在看到那一張紙時霍然長身立起,變了臉色。
這是一紙雪箋,上面只寫著一行字:
「天下宴席,終有散盡。還君血薇,任我飄零。」
蕭停雲只看得一眼,便扔下了手裡的所有文書,飛身掠下樓去,甚至來不及叫人備馬。只留下趙冰潔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白樓裡,走到窗邊,凝望著他消失的方向,眸子空茫,臉上的表情變得莫測而深沉。
這個血薇的主人,和前任主人一樣,還是如此倔強決絕——不願自己成為別人的累贅,不願讓別人來決定自己最終的結局,終究還是不告而別了嗎?
那樣一來,倒是省了自己的事兒呢。
難道,這就是那個神秘人要的結果?
她在暗夜裡憑窗遠望,其實眼裡根本看不到太多的東西,只是一片的黑、黑、黑…黑得宛如她從出生以來一直籠罩著的命運。
「你做得很好。」忽然間,她聽到有人說話,語氣飄忽莫測。
「是你?」她失聲驚呼,往後退去,手迅速地往袖子裡一探,握住了早已準備好的短刀——這個人到底是誰?居然進出聽雪樓如同無物!天下之大,又怎麼可能有這樣的高手存在?或者,是因為聽雪樓裡存在著內奸?
然而,她剛一動,一隻手便按上了她的眼睛,快得不容躲避。那隻手冰冷而柔軟,似乎沒有實體,輕輕按著她的眼睛。她頓時全身僵硬,不敢再動。
「我說過,只要你做到了,就還給你光明。」那個神秘的聲音在耳邊道,虛無得如同一吹即散的煙,「這是給你的獎勵。」
有什麼東西被塞進了手裡,是一個細細的長頸玉瓶。
「這裡有一顆藥丸,在滿月的子夜,用露水服下去,你就能獲得正常人一半的視力了。」那個人低聲道,「之後還要服三次藥,才能徹底解毒。只要聽我的吩咐,等聽雪樓滅亡之後,你就能重獲新生——連你身體裡的那種毒,也能解除。」
趙冰潔身子一震,露出不敢相信的表情來。
怎麼可能?她身上那種叫作「吸髓」的毒,已經種下了十幾年,如纏身的惡鬼,片刻不曾離開。這麼多年來,她揹負著巨大的折磨,不敢告訴任何人,也不敢向樓裡的墨大夫問診,只能自己一個人在古卷典籍裡窮盡心力尋找解毒的方子。然而,以她的聰明和能力,卻無論如何也找不到解毒方法。
十幾年來,那種毒一步步侵蝕她的身體,每個月發作都生不如死——世上能解這種毒的人都已經死了,而她,卻每個月都要死一次!
「你究竟是誰?」她愕然,再也無法抑制內心的震驚,「為什麼會給我解藥?你…你為什麼會有解藥?你到底想做什麼!」
「問這麼多幹什麼?」那個聲音卻輕聲冷笑,「我要殺你,易如反掌。但,我卻希望你能活著重見光明——這一份禮物,難道你不想伸出手去接嗎?」
一句話未畢,那聲音已經如同煙霧一樣嫋嫋消散在空氣中。
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接住了那個玉瓶,握緊,指尖微微戰慄。
蘇微的離去是如此突然。等蕭停雲策馬趕到洛水時,已經是深夜,四野一片漆黑。酒館早就打烊,隔著門板,只看到裡面有一燈昏黃,並無一個客人。
「阿微!阿微!」他縱身下馬,衝到渡口上狂呼。
洛水靜流,江面寒風呼嘯,黑沉沉一片,依稀只見水天交界處有一葉孤舟遠去,竟是再不能追及。隱約間,不知是不是幻覺,他竟然彷彿看到那個離去的人在船頭回首一笑,眼神明亮如劍,一如他十年前初見她之時。
蕭停雲緊握著那把血薇站在空無一人的渡頭,望著黑暗中隨波而去的小船,忽然間爆發出一聲低喊,憤怒地將劍重重拍在了一旁的樹上。
是的,終究是晚了!這一切,都已經脫出了他原來的預計和安排!
樹木重重一顫,轟然碎裂。
枯葉漫天而落,如同紛揚的雪。
店裡睡覺的小二被驚醒了,小心翼翼地將窗子推開了一條縫,不由打了個寒戰——外面這個人,不是前幾天和那個姑娘來這裡喝過酒的公子嗎?當日那個姑娘在這裡中了毒,他就瘋了一樣差點殺了自己,此刻看他如此怒氣勃發,店小二更加不敢多看,連忙將窗子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