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忘川 滄月 第1頁,共2頁

那一天,從緋衣樓回到嵐雪閣的路,似乎分外漫長。

趙冰潔走了一整天,居然還是沒有走回去。直到日暮,侍女們才在花園深處沒有路的竹林裡找到了總管。當時她神情恍惚,臉色蒼白,筋疲力盡,從地上的足跡來看,她已經在這個小小的竹林裡來回走了十幾遍。

「居然迷路了…」她喃喃地對侍女那麼說,「一件小事而已,不要驚動樓主了。」

「是。」所有人都心中暗暗納罕,卻不敢說什麼。

她被送回了嵐雪閣,當晚卻一反常態,要求侍女在閣中點起了所有燈燭——她在黑暗裡已經久居,每一刻都在生死邊緣。然而不知為何,從未覺得有這一刻的恐懼。她甚至無法獨自再一個人待在黑暗裡,哪怕眼睛早已看不到一絲光芒。

緋衣樓那邊也已經入睡了,沒有絲毫燈光。

趙冰潔一整夜沒有成眠,在深宵不息的燈火下獨自等待。然而,直到天亮,緋衣樓裡也沒有傳出驚呼,一直安安靜靜,似乎什麼也沒有發生。

莫非,她終歸沒有喝那一壺茶?

她忐忑不安地想著,只覺手心裡都是細密的冷汗,不知不覺睡去。

這一覺睡到了日暮,醒來還是什麼都沒有發生。沒有驚叫,沒有中毒,沒有絲毫意外發生。趙冰潔恢復了鎮定,無須人攙扶便去了白樓裡。蕭停雲還在那裡處理樓中事務,忙碌中見她過來只是抬頭打了個招呼,一如平日。

她在那裡坐了片刻,沒有感受到絲毫異樣,便獨自回來。路過緋衣樓時她停頓了一下,還是壓抑住了再上去看看的心,一個人穿過花園走了。

連續三天過去,什麼都沒有發生,而那個神秘的影子也沒有再度出現。

她坐在黑暗裡回憶著那一幕,竟然有略微的恍惚感,不知道那個人、那一粒毒藥真實地存在過,還是自己多年來壓抑導致的心魔。

應該是幻覺吧?這世上,本不該有任何活人還知道那個秘密。

然而,第四日,還沒有醒來,便聽到侍從急報,說蘇姑娘不好了。

趙冰潔從噩夢中一驚坐起,臉色慘白。

「聽說今天一大清早起來,不知道怎麼的,蘇姑娘手上被封住的穴道上的銀針忽然跳了出來!手上的毒整個擴散開來,再次透入奇經八脈——真是奇怪,之前明明都用銀針封死過了,這幾天也沒有任何異常,為什麼忽然間就變成這樣?」

趙冰潔身體微微晃了一下:「那…蘇姑娘如何了?」

侍從舒了口氣,道:「還好,墨大夫已經趕過去了,應該能控制住病情吧?」

她一顆心提起來又放下來,恍惚之間,只覺得呼吸都有些凌亂——那一顆毒藥竟然直到三天之後才發作,而發作起來又並不致命。那個神秘人心機深沉,藉此免除了她的嫌疑。只是,那人到底又是做何打算?

她咬著牙,扶著侍從一步一步地走上了緋衣樓。

「蘇姑娘這次毒發,實在是非常詭異,老朽也不能解釋為何銀針封穴忽然失去了效果。」還沒進門,就聽到了墨大夫的沉吟,神醫竟也是束手無策,「如今看來,蘇姑娘的性命暫時無憂,但毒素這次再度擴散,剩下的時間便比三個月短了更多。只怕…」

「只怕如何?」蕭停雲的聲音有無法掩飾的焦急。

「只怕目下只有兩個選擇了——」墨大夫嘆了口氣,看著榻上臉色蒼白的蘇微,有些不忍,「第一,如果能在一個月內拿到解藥,還來得及救回姑娘一命。」

蕭停雲沉默下來,臉色凝重。

從洛陽到滇南,迢迢數千裡。哪怕什麼都不幹,來回一趟也要接近兩個月的時間,更何況要千里迢迢去取藥?這點時間,萬萬是來不及的。

「第二呢?」他抱著一絲希望開口問。

墨大夫看著他們兩人,目光冷亮如刀,一字一句:「第二,立刻準備刀藥,趁著毒還沒有擴散到全身,將蘇姑娘的雙手都截掉!」

「…」那一刻,門內外所有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趙冰潔推開門的手僵在了那裡,說不出話來。

「老朽不是說笑,的確只有這兩個法子了。」墨大夫皺著眉頭,看了一眼蕭停雲又看了一眼蘇微,「望樓主和蘇姑娘好好考慮,早做決定。」

他轉頭看著病榻上的蘇微,道:「雖然老朽盡力再度以銀針壓制,但這毒還是會以每日向心脈處上升一分的速度擴散——若能早一日決定,毒擴散得少一些,截掉的手臂便短一些。若等到了一個月之後,那…」

神醫說到這裡,搖了搖頭。

——若等到了一個月之後,這兩隻手臂便是齊根切斷,也救不了她的命了。

「真的沒其他法子了嗎?」蕭停雲開了口,聲音略微發抖。

「以老朽的醫術,是找不到其他的解決之道了。」墨大夫嘆息——如今江湖上,墨白乃是首屈一指的神醫,連他都說沒有法子,那更不可能有人還能找到第三條路。聽到這樣令人絕望的回答,蕭停雲沉默下去,指尖微微發抖,顯然心中也是掙扎憤怒到了極處。

「好。我知道了。」最終,他只是說了這麼幾個字,「有勞墨大夫了。」

白髮蒼蒼的神醫起身告辭,卻在門口遇到了趙冰潔,只是看了一眼,不由得微微愣了一下:「趙總管的氣色怎麼如此不好?讓老朽把把脈如何?」

「一夜沒睡好而已。」她勉強地笑笑,「不勞墨大夫費心。」

當墨大夫離開後,房間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趙冰潔在門口看著裡面的兩個人,蕭停雲轉頭看著病榻上的蘇微,蘇微卻不看他,只是垂著頭凝望著手中的血薇——那一把絕世名劍握在她蒼白中透出慘碧的手裡,顯得分外的妖異。

許久,蘇微嘴角動了一下,露出一個冷然譏諷的笑容:「還記得我在洛水邊和你說的話嗎?那時我說,真恨不得能斬下這隻手來,看看沒了手臂的我還是什麼樣…沒想到,還真是一語成讖。」

「別胡說。」蕭停雲喝止。

「這把劍下已經足足死了兩百人了,如今以我之血祭奠亡靈,也是理所應當。」蘇微卻是冷笑,手指微微一動,唰的一聲,血薇躍出了劍鞘,寒芒四射,「若是我這雙手真的要被斬斷,也得由血薇來斬!」

蕭停雲猛然扣住了她的手腕:「不行!」

「怎麼,那你是想讓我死嗎?」蘇微看著他,眼裡卻有一種痛快的笑意,言語放得極其鋒利,似想在他波瀾不驚的心裡刺下刻痕來,「我如果死了,你一樣留不住血薇。」

他的手顫抖了一下,卻沒有放開手。

「還有一個月的時間,不到最後,怎能放棄?」蕭停雲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阿微,對手極其惡毒兇險,我們得並肩打這一仗,一直到最後一刻!」

她震了一下,眼裡的譏誚漸漸散了。

蕭停雲站了起來,看到一旁的趙冰潔,皺了皺眉頭:「冰潔,去白樓召集所有人,好好商量一下對策。時間已經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