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忘川 滄月 第2頁,共2頁

蘇微忍不住轉過臉來看著她:「什麼事心知肚明?」

「蘇姑娘對公子的心意。」趙冰潔微笑著回答。

蘇微霍然變了臉色,從病榻上撐起身體來,死死地看著這個端莊地坐在房子另一頭的女子,眼神複雜地變了幾變,脫口低叱:「胡說!」

「有些事,並不需要用眼睛去看。」趙冰潔的聲音依舊平靜溫柔,「十年前,冰潔第一次遇到蘇姑娘時就明白了,在公子心中,您是多麼重要和無可替代——可是,這麼多年來,為何蘇姑娘對公子卻忽冷忽熱、若即若離?」

「…」蘇微沉默著,看著這個微笑的盲眼女子,只覺心頭有一股怒意漸漸瀰漫,無可抑制,忍不住冷笑了一聲,「是嗎?是真的不明白,還是假的不明白?」

她的聲音冷峭而鋒利,如同瞬間出鞘的血薇,令一直帶著微笑的女子震了一下,臉上的表情瞬地僵硬,沉默下去,手指不易覺察地握緊。

「不會是因為冰潔吧?」許久,端坐著的女子笑了一聲,語氣恢復了平靜,「冰潔來樓裡比蘇姑娘早了四年。承蒙老樓主眷顧,一直在聽雪樓寄居,以殘疾之身為公子效犬馬之勞而已——蘇姑娘若是因此起了什麼芥蒂,冰潔真是百口莫辯。」

「…」蘇微看著這個人,心緒起伏。有許多話想說卻又不知從何說起,就如同雖然手握血薇利劍,卻不知如何刺下第一劍一樣。

這個女子,看似端莊又溫柔,說出的話卻是如此陰柔狠毒又滴水不漏。

「蘇姑娘是血薇的主人,和公子是天生的一對。」趙冰潔柔聲細語,「這十年來,冰潔持身嚴謹,侍奉公子也從未有逾矩之處,還請蘇姑娘千萬別因此心存芥蒂。」

她的聲音溫柔,一字一句都婉轉動聽。

然而聽著這樣無懈可擊的回答,蘇微心中的厭煩和怒意卻一層層地洶湧而來——是的,十年前,當她來到聽雪樓時,這個女子已經在樓裡生活著。當蕭停雲從風陵渡把她帶回樓裡時,一路上,他提及的都是她的名字,眼角眉梢帶著溫柔和寵溺。

——在遇到血薇之前,他的身邊,竟然已經有了一個女子!

這個心結從最初便開始種下,從未隨著時間淡去。

十年來,她為他征戰四方、殺戮天下,然而他們之間卻始終隔著一個無形的影子——相比起她卓絕天下的劍術,作為總管的她雖然是個盲女,在樓中的地位也是無可或缺。很多時候,很多場合,他都帶著她出現,相處的時間比自己還長。

他看向她的眼神是無法掩飾的,一如他最初提到她的語氣。

這樣的心結,層層疊疊累積,已經沉澱成為魔障,此刻在病中被人惡意地觸及,一瞬間便膨脹起來,令她多年來的冷靜瞬間崩潰。

「怎麼,趙總管這麼想消除我心裡的芥蒂嗎?」聽了半晌,終於想到了該怎麼回答,她的嘴角沁出一絲冷銳的笑意來,打斷了她的話,「我倒是有個方法。你想聽嗎?」

「當然。」趙冰潔頷首,「只要蘇姑娘能…」

蘇微再度打斷了她,冷冷:「趙總管今年能出閣嫁人嗎?」

「什麼?」趙冰潔猛然愣住了,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總管今年已經二十九了吧?早已經到了摽梅之期,還留在樓裡,難免會落人口實。」蘇微語音冷而銳,如同利劍一劍劍刺下,帶著冷笑,「趙總管既對樓主無心,又不想別人心有芥蒂,不如我讓樓主今年就為你擇個佳婿如何?」

「…」趙冰潔深深吸了一口氣,沉默著,臉色慘白。

「怎麼,不肯?——我就知道總管是不肯的。」蘇微側頭看著她,輕聲笑了起來,似乎心裡的憤怒再也無法壓制,忽地厲聲,「好了,讓我安靜一下行不行?這麼多年了,你是個瞎子,就當別人也是瞎子嗎?」

趙冰潔身體微微一晃,卻壓住了聲音:「不知道冰潔哪裡做錯了?」

「你?你沒有錯——只是你壓根不應該存在,」蘇微握緊手裡的血薇,在病榻上沉默了一瞬,幾經剋制,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了,一字一字,「聽雪樓是人中龍鳳的聽雪樓,是血薇夕影的聽雪樓!壓根就不該有你這樣的人存在!」

她的聲音鋒利無比,似血薇殺人從不留餘地。

趙冰潔猛然一震,臉上笑容盡失,唰地蒼白得毫無血色。蘇微看著她的表情,心中略微覺得快意。木然坐著的人張開顫抖的嘴唇,似是要說什麼,卻又終於忍住。

「蘇姑娘有血薇在手,自然是任何人也無法相比,也無可取代。」沉默片刻,趙冰潔空洞的眼神里掠過一絲嘆息,輕聲道,「若是蘇姑娘真的不放心,冰潔今年便自請出家、離開聽雪樓,如何?」

「…」蘇微被她這樣的回答凝滯了一下,然而仔細一想她的第一句話,卻心中一痛——她在暗示自己是因為血薇而獲得他重視的,沒了血薇,就什麼也不是了!是不是?

這是她內心深處最大的疤痕,這個女子卻揭得若無其事。

「不必如此楚楚可憐了,出什麼家呢?」她冷笑,低頭看著自己佈滿了銀針的雙手,「三個月後說不定我就毒發身亡了,到時候,誰還會來為難趙總管你?」

說到「毒發身亡」四個字的時候,趙冰潔的眼神微微變幻,剛要說什麼,只聽樓梯上腳步響,卻是侍女們捧著香爐和茶具重新返回。兩人停止了話語,重新陷入了之前那樣的沉默,看著侍女們擺放香爐和布茶。

「這是什麼茶?聞起來倒不錯。」趙冰潔恢復了鎮定,微笑著問倒茶的侍女。

「是今年明前採摘的洞庭碧螺春,」侍女恭謹地回答,將瓷壺奉上,「當時一共得了三瓶,總管特意吩咐了要給蘇姑娘留一瓶。」

趙冰潔拿過來在鼻子下聞了一聞,點頭,道:「果然不錯。居然如此甘甜清香…這茶卻是連我自己也沒喝過。」

蘇微看著她在那裡沒話找話地寒暄,心中越發煩躁起來。

「來,」她驀地開口,語氣不善,「給趙總管看茶。」

看茶之後,便是送客了。

侍女知道這幾日蘇姑娘脾氣多變,小心翼翼地給總管倒了茶。然而趙冰潔臉上還是帶著微笑,只是喝了一口茶,輕微地嘆了口氣:「果然好茶…極淡,卻回甘深遠。人生不也一樣嗎?撐過了苦境,好日子在後面。」

榻上的女子只是無聲冷笑,不再理睬來客。於是她徑直站了起來,笑道:「你們幾個,要好生服侍照顧蘇姑娘,知道嗎?」

「是。」侍女齊齊行禮。

盲眼的女子自行離開,從樓梯上走了下去——在聽雪樓中居住了十幾年,內內外外每一處地方她都已經瞭如指掌,所以儘管看不見,卻無須別人攙扶。然而這一次,她卻走得有些急促,在轉角處居然算錯了樓梯級數,猛地一個趔趄。

「趙總管!」侍女們忍不住驚呼。然而她卻無聲地扶著牆壁迅速站起,重新挺直了肩背,慢慢地走了開去——背影單薄,肩膀挺直,頭也不曾回一下。

趙冰潔沒有回頭,生怕一回頭,就會壓不住心中的那種波瀾洶湧,撲回去阻止即將發生的事情。她只能咬著牙,一步一步往下走,心緒如麻,雙手微微發抖,指尖冰冷如雪。

手心已經空了。

那一粒毒藥,已經悄然融入了那一壺碧螺春。

「快進去吧,」背後傳來侍女們的聲音,轉身入內,「蘇姑娘起了,正想喝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