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忘川 滄月 第2頁,共2頁

說到這裡,他眼神微微一動,看到旁邊那個路人。

那人還不到二十的年紀,揹著個藤篋匆匆而來,驟然撞見這一幕,已經嚇得呆了,半晌才反應過來,拔腿就跑向村子,一邊驚呼:「殺人…殺人了!快來人啊!這裡——」

最後一個字,停頓在了咽喉裡。

那一瞬間刀氣凜冽,逼人而來,硬生生把他的話語凍結。

蕭停雲的刀鋒如電,便要將這個目擊者當場滅口。

「住手!」同一個剎那,血薇化作一道流霞,錚然一聲擊在夕影刀刃上,將切入咽喉的刀鋒彈開!那個路人慘呼了一聲,下意識地抬手擋住咽喉,只聽唰的一聲,被擊偏的刀鋒從他手上一劃而過,頓時鮮血淋漓。

——只要慢得一剎,這個路人便要屍橫荒野。

「不要濫殺無辜!」蘇微逼開了他的刀,再也忍不住內心的憤怒。

「不能留活口。」蕭停雲皺眉,發現她又開始了毫無必要的婦人之仁,不由得有些不耐煩,卻還是解釋了幾句,「我和趙總管擬好了計劃,殺了天道盟主之後,還要假借梅景浩的名義,把餘孽引出來好一網打盡——現在要是讓這傢伙跑出去亂嚷,萬一傳到了江湖上,後面的事就麻煩了!」

「夠了!這是一條人命!」蘇微再也無法忍受,拔劍相對,不肯退讓半步,「這一路還殺得不夠嗎?你再敢動他一下試試看?」

蕭停雲猛然驚住,忽地冷靜下來。

那個無辜被捲入的路人躺在地上,手臂被夕影刀所傷,因為劇痛而昏迷了過去。背後的藤篋散開了,散落了一地的玉石,還有一包大大小小的雕刻刀具。

「原來是個玉雕師。」蕭停雲鬆了一口氣,「對了,這裡已經是騰衝地界,天下著名的翡翠之府。」

他看了看她凌厲的眼神,將刀慢慢收起——是的,千里追殺,大功告成。在這樣的時候,他們兩人都疲倦已極,已經是強弩之末,說不定周圍還會有天道盟的餘孽潛伏。如果不早些離開,只怕會惹來更多麻煩,何必還要為這樣一個無足輕重的外人爭吵不休?

「算了。」他俯身撿起了天道盟主的頭顱,道,「我們回洛陽去吧。」

她並沒有去握住他伸過來的手,收起了血薇,只是足尖一點,消失在滇南的翠色裡。

這一戰之後,天道盟失去了首領,元氣大傷,群龍無首,所屬的勢力在接下來的幾年裡被聽雪樓逐一消滅——到了今年,甚至連整個江城的梅家都已經被滅門。

他們贏了,贏得乾脆而徹底。

然而,不知道為何,雖然過去了那麼多年,那一顆在半空中飛舞的頭顱所發出的詛咒卻如烙鐵一樣印在了她的心底。每當她再度殺死一個人時,那一刻的情景就會自動浮現——隔了多年的時光,那頭顱似乎還在盯著她,惡狠狠地重複著詛咒。

到如今,已經整整重複了兩百遍!

第五章碧蠶毒

「娘——娘!」她失聲慘叫,掙扎著回過頭去,眼前卻忽然一片漆黑。那個少年鬆開了握著馬韁的手,用手掌迅速地覆上了她的眼睛,低聲道:「不要看!」

不要看…不要看。

那是他對她說的第一句話,十幾年後,依然迴盪在她耳側。

「我一直忘不了那顆在空中飛舞、詛咒著我們的人頭。」在洛水旁的荒涼酒館裡,蘇微喝著酒,喃喃:「他說,君子之澤,五世而斬,血薇夕影,終將自相殘殺——傳說臨死之人的詛咒,凝聚著此生最後的未了心願,十有九靈。」

「你居然怕這個?」蕭停雲卻冷然而笑,「頭都被砍下來了,還能怎麼靈驗?他活著的時候贏不了我們,死了做鬼難道就能厲害多少了?」

「…」蘇微愣了片刻,無言以對。

「別總是想著這些,事情早就過去了。」蕭停雲也喝了一杯酒,問,「白馬寺的那兩百個牌位裡,莫非也有梅景浩的靈位嗎?」

「當然。」蘇微苦笑,搖了搖頭,「我甚至每年都回去給他上香——」

「好了,別喝了。」看到她又喝完了一瓶,他終於看不過去,按住了她的手。她的肌膚冰涼,凍得他震了一下,面露訝異的神色:「你怎麼了?傷還沒好?」

「沒事。」她搖了搖頭,把手抽了回來,又倒了一杯酒,「樓主,我在這裡喝了一個多月的酒,也想了一個多月的事。現在,我終於想清楚了——」

蕭停雲微微一驚:什麼時候開始,她居然改口叫他「樓主」了?他坐在她對面,默默看著她,彷彿在等待她把話說完。然而蘇微一抬起頭,一看到那雙幽深的重瞳,話到嘴邊又漸漸停止,後面那半句畢竟不曾再說出來。

「阿微,你想說什麼?」他看到她退縮,雙眉卻皺了皺,「說吧,等你說完了,我也有話想對你說。」

蘇微有些詫異:「你有什麼話要對我說?」

「你先說吧。」蕭停雲笑了笑,神情有些莫測,似在下一個很艱難的決定。

「好吧,我想知道的是…」她望著他,眼裡神色轉了千百遍,停頓許久,忽然笑了起來,「到底是你的夕影刀厲害,還是我的血薇劍厲害?」

「什麼?」他不由得愕然。

「難道你不想知道答案嗎?」蘇微仰起頭喝了一杯酒,笑了一聲,「這麼多年了,你沒想過要和我比一個高下?」

蕭停雲苦笑了一聲,搖頭:「從沒想過。」

「我們已經是這江湖上絕頂的高手,其餘可以比肩的,也都已經被我們聯手除去,」血薇的主人彷彿藉著酒意微微而笑,傲然睥睨,眼神如同出鞘的利劍,「這天下第一,必然就在我們之間——我可是非常非常地想知道答案呢…」

「何苦呢?」蕭停雲卻搖頭苦笑,「多此一舉。」

「比試一下吧!」蘇微卻是反常地執拗,將血薇啪的一聲拍在桌子上,眼神微醺而冷冽,吐著酒氣,「你看,我對姑姑發過誓,這…這一輩子,都不能對聽雪樓主拔劍!可是…可是如果是你邀請我來比試,應該就不在此列了吧?來來,你快邀請我吧!」

蕭停雲愕然,抬頭看她:「你是當真?」

「當然當真!算我求你了。」她望著他,眼神盈盈,語氣幾乎帶了嬌嗔,「這是我第二大的願望了…看在我為你賣命十年的分上,請成全我吧!」

「阿微!」他蹙眉低叱,「什麼賣命十年?說得那麼難聽!」

「哎,到底比不比?」她卻打斷了他,豎起了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搖晃著,「如果你肯答應,我至少一個月不喝酒。如何?」

「當真?」蕭停雲一怔,似乎被這個提議激起了興趣。

「當然!」蘇微笑了起來,「這些年來,我哪次騙過你來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