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忘川 滄月 第1頁,共2頁

時下已經是深冬,天黑得特別早,不等到洛水旁,已經是掌燈時分。

洛水開闊,密雨斜風,官道上寂靜無人,遠遠看去四野一片漆黑,只有那一間簡陋的小酒館裡還露著一點暖黃色的燈。蘇微遠遠望著那一點光,唇角忽然泛起了一絲笑,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腳步。

酒館裡生意還是一樣不好,只有一個看似是過路旅人的客人在角落獨坐,背對著他們,有一杯沒一杯地喝著酒,寂寂無聲。

掌櫃正準備打烊,看到進來的一對男女卻不由得睜大了眼睛——這個女子,不正是前段時間天天來這裡買醉的嗎?還欠著酒館一大筆債,怎麼今日…然而,轉眼看到她身邊陪伴的貴公子,掌櫃不由得打了個冷戰。

莫非,這位就是聽雪樓的樓主?

「一壺冷香釀?」店小二迎上去,戰戰兢兢地問了一句,用眼角瞥了一眼她身側的貴公子——十年未見,那個少女憔悴如斯,可那個男子卻依舊似美玉般,更加顯得高華內蘊。果然,還是男人耐老啊…嘖嘖。

「先拿兩壺。」蕭停雲坐下,「小菜揀乾淨爽口的來。」

「是…是。」店小二還是第一次和傳說中的聽雪樓主近距離說話,不由得聲音都顫了,連忙奔回了廚下。

兩人挑了一個靠裡安靜的位置坐了下來。酒很快就上了,清澈、冷冽,有馥郁的香氣。她卻彷彿默然想著什麼事情,眉頭輕輕蹙起來,低著頭,看不清表情,唯有耳畔兩滴翠綠盈盈晃動。蕭停雲看了她一眼,眼神一暗,手指無聲捏緊了酒杯。

阿微在想什麼?她要和他說什麼?

這次他和趙冰潔去嶺南一趟,前後不過一個多月,但回來後卻發現蘇微的眼神已經變得有些不一樣——以前那個明亮清淺得一眼可以看到底的眼睛,已經變得令他不能捉摸。

「梅家最後的那個男丁,梅子湘,是我殺的第二百個人。」蘇微低頭看著面前的酒杯,忽然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今天是他的七七,我本來打算去城外的白馬寺為他超度。」

「…」蕭停雲愣了一下,忽地鬆了口氣,「原來如此。」

原來,她今日離城,並不是打算和他決裂。

「這些年,每殺一個人,我都會在廟裡為他們設立牌位,找高僧超度。」蘇微低著頭,看著酒杯裡淡碧色的美酒,微微苦笑,「我入江湖已經十年,到如今,這些牌位已經密立如林,如果再不開闢另一塊地兒,只怕就擺不下了。」

蕭停雲沉默了片刻,道:「我知道你不願意殺人。但到了如今,該殺的人都殺完了,連梅景浩都死了,接下來,你會得到安寧的。」

「梅景浩?」說到那個名字,蘇微猛然一震,抬起頭直視著他,眼神里似乎有一把劍在慢慢凝聚,「不…我永遠也不會安寧!」

十年前那一場追殺,是她加入聽雪樓之後遇到的第一次大行動。

當時天道盟的勢力極盛,暗中集結了所有江湖反對力量,屢屢挑戰聽雪樓的權威,大有取而代之之勢——就在這樣的危急關頭,她被蕭停雲接回洛陽,開始拔劍,為樓中殺人。

在血薇歸來後的第三個月,她於洞庭之上大開殺戒,震懾天下。

第四個月,名為「斬龍」的行動正式開始。

這個極其機密的行動,是由趙冰潔一手安排的。這個盲眼的女子根據所獲得的秘密情報,得知天道盟盟主當時將在長安出現,召集七大幫派裡的精英商議對付聽雪樓的策略,停留一夜後即走。她和蕭停雲商議後,為了斬殺賊首,決定冒險突襲,只帶極少數的精銳直奔而去,一夜疾奔一百多里,輕騎斬敵首而返還。

那一夜,聽雪樓傾盡了全部精銳,從洛陽奇襲長安。領頭的是蕭停雲和蘇微,其餘只有十一名吹花小築的頂尖殺手,於月夜下疾馳而去,並不帶任何後援。

那一戰之慘烈,令十年後身經百戰的她也不忍回顧。

顯然沒想到那麼機密的事情會被敵手得知,天道盟對此毫無準備,猝然遇襲。但他們的反擊卻依舊迅速斷然,為了保護盟主撤離,所有下屬都不顧一切地血戰,有些人甚至組成了人盾,用血肉之軀阻擋了聽雪樓的人——天亮之前,他們帶去的人誅滅了天道盟的主力,然而,盟主梅景浩卻在下屬的力戰之下得以逃脫。

於是,那一場追殺延伸到了千里之外。

蕭停雲沒有猶豫,直接帶著她疾追而去,只怕停得一刻便會讓這個最大對頭再度失去蹤影——他們兩人聯袂奔襲,迢迢萬里,三次截獲天道盟主,又三次被其逃脫。

天道盟主不顧一切地狂奔,穿山越嶺,竟然出了中原,直奔苗疆而去。蕭停雲帶著她日夜兼程,翻過了哀牢山,渡過了瀾滄江…等到了騰衝境內時,她已經疲累得不知方向,蕭停雲卻依舊如繃緊了的弓,絲毫不曾懈怠。

當獵手幾近崩潰的時候,他們終於追上了獵物。

彷彿也已經被附骨之蛆一般的追殺逼得接近崩潰,當天道盟的盟主重新出現在他們視野裡時,已經全身襤褸,鬚髮皆白,身上負傷十幾處,傷口來不及包紮,已經開始腐爛——那種困獸般絕望憎恨的目光,竟然令她心裡猛然顫抖了一下。

滿山青翠,天高雲淡,然而她知道血腥卻即將瀰漫。

被截獲的那一刻,天道盟主正靠在路邊的一座亭子裡休息,似已經疲倦到了極點。在看到他們兩人追來時,他想要從椅子上站起,然而重傷的身體已經不聽使喚,竟然打了一個趔趄,從臺階上滾落——那一瞬,這個五十多歲的梟雄窮途末路,狼狽不堪,竟完全不像是一個叱吒風雲的江湖霸主。

看到老人跌倒,她居然在那一刻遲疑了一下。

就在她微微遲疑的瞬間,蕭停雲已經毫不猶豫地出刀!

千里追殺,日夜無休,蕭停雲想來也已經疲憊到了極點,然而控制力極強的他表面卻是絲毫不顯露,依然是一身白衣如雪、氣定神閒——只有在拔刀瞬間爆發出的殺氣,才表明他內心積累的煩躁和怒意已經瀕臨決堤。

天道盟主勉強躲過了那一刀,然而手裡的劍卻被一刀截斷,一聲大喝,提起了最後的一口真氣,拼命搏殺。而她已經回過了神,血薇如同一道流光,唰地掠來,疾刺對方右路。

面對著夕影血薇的雙重劫殺,心裡已經知道這一次在劫難逃,天道盟主不顧一切地避開了他們,居然扔掉了斷劍,滿身是血地轉頭奪路而逃,勢如瘋虎。

——路邊是一片茶園,再遠處就是集市,有一個揹著行囊的路人正好路過,看到這滿身是血的人迎面撲過來,忍不住失聲驚呼,嚇得癱軟。

「別讓他逃了!」蕭停雲低喝。

她應聲上前,血薇如電,斬入對方的膝蓋!雙膝唰地斷裂,天道盟主踉蹌跌倒,身體往前撲出,在地上拖出兩道長長的血痕,然而,卻用雙手撐著地,極力地又前行了幾丈,似乎還想拖著半截身體繼續逃脫。

那種瘋狂的困獸之勢令她悚然,竟無法再下手斬斷這個人的頭顱。

然而,當她再次略微猶豫的時候,夕影刀已經帶著一抹淡淡的碧色,如鬼魅一般逼近了梅景浩,悄然劃落。那一刀毫不留情地追上了獵物的後頸,斬斷血脈。

「啊啊——」在路人的驚呼聲裡,一刀斬落,頭顱沖天飛起。

然而令人驚駭的是,那個頭顱在被割下後,居然還在狂笑!

「君子之澤,五世而斬!」天道盟盟主的頭顱凌空飛起,睜著眼睛看著他們兩個人,開合著嘴唇,厲聲詛咒,「聽著…聽雪樓,必將在你們手裡滅亡!」

頭顱落地,滾了幾滾,聲音逐漸停止,然而那雙眼睛卻一直睜著。那一刻,蘇微忽然覺得前所未有地恐懼和噁心,往後踉蹌退了一步。

「他…他居然還在說話!」她失聲驚呼,「他還在說話!」

「不要怕,」蕭停雲卻是毫不畏懼,一腳將那個人頭踢到了一邊,眼神冷定,「來自被斬下了頭顱的敵人的詛咒,也只能等來世再去實現了——怕什麼?我們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