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忘川 滄月 第2頁,共2頁

「不,」蕭停雲低聲:「梅家還不曾‘連根’拔除!」

「什麼?難道還有活口?」趙冰潔皺眉,似乎有些意外,「以蘇姑娘的身手,既然已經殺了梅景浩,其餘幾位更不足道,又怎會令其有所走脫?」

蕭停雲沉默了片刻,本來想說什麼,最後卻只是淡淡:「可能是阿微心軟。」

「梅家若尚有活口留下,無論是否會武功,都必成心腹大患。我會請石玉大人另外派吹花小築的人,按照名單逐個清除。」趙冰潔低下了眉眼,許久才嘆息,「蘇姑娘雖然是血薇的主人,但是以性格而論,其實和靖姑娘大不相同啊…」

「這也是不能強求之事。」蕭停雲頷首嘆息,「劍雖只有一柄,但持劍之人卻有千種——我不能勉強阿微去做她不喜歡的事情。」

「樓主很是愛護她。」趙冰潔撫摩著書卷,微笑,「只是,以蘇姑娘的性格,恐非江湖中人,遲早是會厭棄這樣的生活的,到那時候,又該如何是好呢?」

蕭停雲一震,合起了眼睛,微微嘆了口氣。「我不知道。」他喃喃,語聲裡有些自責,「阿微來到聽雪樓之後,一直很不快樂。」

昏暗的室內,女子抬起頭靜靜凝望著他,眼神複雜,停頓了片刻,終於問出了一句話:「若不能為己所用,當斷然棄毀。十幾年了,公子從來不曾如此猶豫過——公子是喜歡蘇姑娘嗎?」

「…」他並沒有避開這個話題,眼神卻有些閃爍,彷彿重瞳之下的另一個自己在舉棋不定,「我不清楚。如果一開始就沒有血薇,她只是她,或許我能清楚一點吧。」

趙冰潔微笑:「但依我看來,蘇姑娘心裡卻是有公子的。」

「未必。我想阿微憧憬的,恐怕也不過是那一段人中龍鳳的江湖傳奇而已。」蕭停雲搖著頭,「我不是她想象中的那種人,只怕這幾年來,我的所作所為也已經讓她越來越失望了——她畢竟不是能懂得我的人。」

「怎麼會呢?」趙冰潔嘆息,「她一定會體諒公子的辛苦。」

蕭停雲搖了搖頭,苦笑:「她不會懂的…她只覺得自己辛苦而已。她最近的精神也很差,天天喝酒,不願意再沾手樓裡的事務。我怕她心裡的確已經有了離去之意。」

「如果是真的,那接下來公子準備將她怎麼辦呢?」趙冰潔輕聲問,似是試探,「如果蘇姑娘真的一心想要離開聽雪樓,公子打算就這麼放她走?」

「難不成我還能硬生生關住她不成?」蕭停雲苦笑,「可是,冰潔,你應該明白失去血薇對聽雪樓來說意味著什麼——你足智多謀,有什麼辦法嗎?」

趙冰潔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在他身後坐著。許久,她用一種幾乎聽不見的聲音道:「公子今年也已經二十八歲了,早該成家立室,何不屈身求婚,將她迎娶入聽雪樓呢?只要成婚了,蘇姑娘一輩子都是聽雪樓的人了,不是嗎?」

蕭停雲微微一驚,驀然沉默下去,長久地不說一句話。

趙冰潔也沒有說話,只是如同影子一樣坐在黑暗裡,呼吸細得幾乎聽不見。她的手指在古舊的書卷上微微移動,有不可覺察的戰慄,似乎在等待著某個重大的宣判。

「冰潔,」沉默中,蕭停雲忽然笑了一聲,「你這個主意可真是…」

說到這裡,他忽地又頓住了,便再也沒有繼續。停頓了很久,嘆了一口氣,開口問:「你覺得這是容易的事嗎?婚姻是大事,而阿微的性格剛強決絕,若是一擊不中,便只能永息機鋒——何況我一直都捉摸不透她到底在想什麼。」

「公子雄才大略,對兒女之事自然不放在心上。」趙冰潔的呼吸略微有些波動,然而聲音卻還平靜,「以冰潔看來,此事只要公子一開口,必然十拿九穩。」

「是嗎?」蕭停雲低聲,不置可否,「你倒是比我自己還明白。」

他的眼睛凝視著她,似笑非笑,重瞳深遠如潭。

「如果公子真的想和蘇姑娘修秦晉之好,我可以出個主意,」趙冰潔也笑著,伸出一根手指,「再過一個月,就是石老樓主的忌日,蘇姑娘來到樓裡後再沒回去過故鄉,想必十分懷念,公子可以趁機陪她去一趟風陵渡——舊地重遊,等到了石前輩的墓前,公子拿出先人遺命,再開口相求,她一定不能推託。」

「是啊…石前輩臨死之前,曾經要我們相互照顧,共同守護聽雪樓。」蕭停雲長長嘆息了一聲,閉上了眼睛,「她一貫聽姑姑的話。」

「那就是了,」趙冰潔無聲地笑,「天時、地利與人和,樣樣都全了,公子還有什麼顧慮?」

「我還有什麼顧慮?」蕭停雲轉過身看著她,重複了一句她的話,那一刻,他的眼裡似乎有複雜的光芒一掠而過,然而頓了頓,卻只是微微點頭,「這法子倒是不錯,難為你想得出來。」

趙冰潔身子微微一震,似乎有一把看不見的刀洞穿了身體。蕭停雲凝視著她微微顫抖的薄唇,似乎期待著什麼話語從中掉落,然而,很快她就重新挺直了身體,用細密的貝齒咬住了血色淡薄的嘴唇,輕聲道:「多謝公子讚許。」

重瞳裡一掠而過的光消失了,蕭停雲的視線從她身上移開,淡淡道:「只是,要去一趟風陵渡少則十天,多則半月,樓中的事情怎麼辦?」

「公子儘管去吧,如今梅家已經拔除,這個江湖安寧無事,大可休息幾日。」趙冰潔微笑,竟是一力承擔,「我會幫公子安排這一路的車舟行程,保準你們兩人過得舒適又愜意——希望這一次歸來,公子便能得償所願,再無憂慮。」

「得償所願…」他慢慢念著這四個字,唇邊忽然泛起了意味深長的苦笑。

趙冰潔不說話,只是用空茫的眼睛看著他,她的眸子是幽黑的,怎麼也看不出一絲光亮。他伸出手,緩緩地在她面前一寸之處動了動,似是想要去撫摩她蒼白的面頰,口中卻嘆了口氣:「冰潔,真希望你永遠在我身邊——你纖纖弱質,手上雖無利劍,但心中卻有百萬雄兵。」

她什麼也看不見,只是端坐在暗影裡,雙手微涼,笑了一笑:「我當然會一直在公子身邊——自從被南樓主和秦夫人收留開始,冰潔就決定在聽雪樓度過餘生了。」

「餘生?那也不成,」蕭停雲微笑,「你總不成一輩子不嫁啊。」

「哦?」趙冰潔微微怔了一下,臉上笑容凝滯了片刻,轉瞬輕笑,「也對…不過,公子不必急著趕我走。等到了要走的時候,冰潔自然會走,留都留不住。」

在他離開後,嵐雪閣又只剩下了她一個人。

一個人,一盞燈,四壁書。如同這十幾年來的每一個日日夜夜。

趙冰潔發了很久的呆,直到桌上的蠟燭搖搖欲滅地爆了一聲燈花,才抬起頭來,眼神空茫地看著四周,嘆了一口氣。她從案上堆積如山的文牒底部抽了一本破舊的小冊子出來,重新剔亮了燈,將那本書湊到光旁邊,努力凝聚起僅剩的微弱視力,一行行地看了起來,手指一行一行地劃過那些名字,蒼白的臉上沒有表情。

那些人,都已經死了。

如今,連梅家也都即將徹底滅了。

她心裡的那個秘密,終於也將寂滅於這個世間了。此後,那根緊緊勒住她咽喉的鎖鏈終於消失了,天地之大,她再也沒有任何恐懼了——可是,當她終於獲得自由的時候,她剩下的那一點微弱的希望,也終於在眼前破滅了。

很久以前,她就知道他有朝一日終將離去。去往另一個人身邊,將自己一個人遺棄在黑暗中。然而這一日來臨,卻依舊覺得心如刀割。

爹,娘,女兒不孝,你們用性命把我推進了那扇門,可門關上後,我卻選擇了與你們期望背離的一條路——你們在天之靈,會原諒我嗎?

可是我耗盡所有選擇的這條路,走到最後,還是一無所有。

死一樣的寂靜中,輕輕嗒的一聲,有一滴透明的淚水,落到了薄脆的書頁上。

第四章神兵閣

停雲,聽著,我不想讓你重蹈他的覆轍。要知道貪戀溫暖是人的天性,但玩火者,必自焚。那些火,你可以借來溫暖一夕,卻永遠不要過度靠近火源——記住,不要過度依賴另一個人,也永遠不要為失去任何一個人而心智受亂。

否則,你的毀滅也只在旦夕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