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忘川 滄月 第1頁,共2頁

「我如果要離開,自然會自己離開,不需要你護送…血薇的主人,應該能決斷自己的人生。」她苦澀地笑了一聲,撐著桌子站起來,說著恍惚中從師父那裡聽來的話,然而剛一起身,身體發虛,便猛然一個踉蹌。

蕭停雲抬起手,攙扶她起來。然而,剛一觸及她的手腕,他便吃了一驚——不等她急急抽手,他手指閃電般地探出,扣住了她的脈門:「怎麼了?」

「不妨事。」她甩開了他的手,「被梅家的玉笛傷到了。」

她說得輕描淡寫,蕭停雲卻變了臉色,翻開她的衣袖,只是一看便倒抽了一口氣:在她蒼白的手臂上,赫然有六枚梅花形的烏青,分別釘在神門、內關、曲池、太淵、尺澤、孔最六穴,沿著她的手臂一路分佈上去,竟然將右臂整條經脈都釘死了!

「黃鶴樓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江城梅家,果然不負盛名,」蘇微低聲喃喃,握著血薇劍踉蹌站起,唇角露出一絲苦笑,「特別是梅家的老二梅景瀚,身手居然比當家人梅景浩更厲害——嵐雪閣提供的資料裡,居然將其列為江湖一百名開外?真是可笑!」

「…」蕭停雲倒抽一口冷氣,「冰潔的情報從來不會出錯。」

「從不出錯?」聽到他為她說話,蘇微忽地冷笑起來,「當我們聯袂追殺梅景浩的時候,她也說過他肯定不會往南逃,讓我們在雁門關外設下埋伏等著,結果呢?——還有,你第一次接我來洛陽的半路上,她安排的客棧…」

「好了好了,」他苦笑著打斷了她,「何必扯這麼遠的老賬?」

「你就只會護著她。」蘇微冷笑,扯過他手裡捏著的袖子,掩住了傷臂,倔強地轉過頭去,「這次幸虧是我,如果換了別人,多半連九條命都要擱進去。」

她一動,又有殷紅的血從傷口沁出,沿著手腕滴落。

「傷成這樣,怎麼不回樓裡找墨大夫看看?」蕭停雲看不下去,語氣也有些變了,帶著命令口吻,「再這樣下去,這條手臂會廢掉!這樣糟蹋自己,要是廢了——」

蘇微已經走到了門邊,聽到這裡,卻停下來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看得很是深刻,讓他忽然有刀鋒過體的寒意,噤口不語。

「是啊…如果我的手臂廢了,」她微微地笑,唇角帶著一絲譏誚,意味深長,「你就不會來找我回聽雪樓了,是吧?」

「…」他一時間被她的鋒芒壓住,竟是沒有說話。

「有時候,我真想把自己的手臂砍下來,看看不能用血薇,我對你還有什麼意義——恐怕那時候的我,才是真正的我;而那時候的你,恐怕也才是真正的你吧?」

不等他回答,她轉頭徑直走了開去。

夕陽落在她的緋衣上,給她染上了一層悽豔孤獨的顏色,彷彿行走在無邊無際的血色裡。

嵐雪閣裡,暗淡的光線穿過戶牖,斑駁地投在林立的書架上。

「怎麼,蘇姑娘不肯回來?她打算去哪裡?」趙冰潔從一架梯子上爬下來,手裡握著一卷舊書,轉頭關切地問——她比以前更加清瘦了,似乎是一個沒有重量的幽靈,在古舊的閣樓裡行走,毫無聲息。

蕭停雲嘆了口氣,黯然:「不知道…我已經派人跟著她了。但以她的身手,如果成心想要甩掉那些跟蹤者也易如反掌。說實話,冰潔,我很擔心——這一次她只怕是有了離去之意。」

「蘇姑娘最近情緒的確很不對。」趙冰潔嘆了口氣,拍了拍舊書上的灰塵,微微咳嗽了幾聲,「剛來樓裡的時候她不是這樣的,如今似乎是把自己越來越深地關起來了…我有時候想和她說一句話,都找不到時機開口。」

蕭停雲沒有接她這句話,只轉口道:「你在找什麼書?」

「千機老人著的《南武林紀略》。」房間裡光線很暗,但她卻熟悉地穿行著,繞過那些堆積的書卷向他走過來,腳下如同踩著流水,絲毫不曾停頓。

「冰潔,你真是神奇。我發現你好像根本不用看就能知道周圍的一切。」望著她走過來,蕭停雲忍不住感嘆,「你是真的看不見,還是假的看不見?有時候,我都想在路上給你偷偷放上一張板凳,看你會不會撞上去摔一跤。」

「公子說笑了,」她不由得莞爾,「摔壞了冰潔,對公子有甚好處?」

「那是,趙總管是聽雪樓中的珍寶,萬萬不能出差錯。」蕭停雲也是笑了起來,「我經常在想:為什麼無論做什麼事,你看起來都比別人更加從容?——這次和試劍山莊會面,連閱盡天下英雄的葉莊主,都稱許你的談吐舉止令人心折。」

「公子謬讚了。」趙冰潔微笑,在他身側坐下,語聲柔和,「這很簡單——因為我從小就知道自己的眼睛某一天就會看不見,所以,趁著眼前還有一點點光,就拼命地記住能看到的每一件東西,不敢片刻忘記。」

她頓了頓,唇角浮出了一絲微笑,低聲:「因為,每一次看到的,都可能是我畢生的最後一眼。」

蕭停雲注視著她,眼裡有一些看不到底的東西。

第一次見到這個女子,還是在十幾年前。

那時候她的父母被仇家追殺,狼狽不堪地奔逃到了洛陽——她的父親為了保護她們母女,在朱雀大道上被人分屍,而重傷的母親帶著她狂奔了三個時辰,終於來到了聽雪樓門口,竭盡全力把她推入了門後。

那時候,他正跟著父親南楚出門。聽雪樓的大門剛一開啟,一個瘦弱的女孩就被人推進了他的懷裡,全身冰冷,似已經死去——而隨之飛入門中的,是她母親的頭顱,重重地砸在她的背上,鮮血猙獰。

十四歲的他脫口啊了一聲,卻並不驚惶,已然知道這又是一場慘烈的江湖仇殺。然而,對方居然敢追到聽雪樓門口來殺人,這令南楚勃然大怒,當場便縱身下馬,出手解決了追兵。懾於聽雪樓的威嚴,那些追殺者不敢繼續,便放過了這個倖存的女孩,悄然退去。

留下的這個孤女無處可去,便留了下來,在聽雪樓的庇廕下生活。

這個叫作趙冰潔的孤女先天本弱,身體殘疾,不能習武,卻又不甘無用地仰人鼻息生活,便主動去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先是給嵐雪閣裡的掌書使打下手,幫忙整理一些檔案宗卷——在半年後,這個病弱女子展現出的聰慧令人刮目相看,大家便漸漸嘗試著將一些較為複雜的事情委託給她。

後來經過南楚的推薦,乾脆讓她跟了隱居在北邙山的紫陌護法,潛心學習諜報文案,掌管了空置已久的嵐雪閣。

這個孤女資質驚人,不到十年已經出落成大器,沉穩練達,縝密機警,不僅管理著嵐雪閣,更將聽雪樓內外都打理得井井有條,所有弟子見了她都尊稱一聲「趙總管」。後來南楚樓主病重,由夫人秦婉詞陪著去往極北之地療養,三年後去世。樓裡的重任便完全落到了她和蕭停雲兩人身上——而那個時候,他們也均不過是二十四五的年紀。

有誰會想到,當年那個奄奄一息的女娃兒,會成為這樣的人呢?

短短的片刻他已經走神很遠,耳邊卻聽趙冰潔笑了笑,接著上面的話題:「…倒是公子才要小心些。這閣中光線暗淡,東西又多,一個不小心可別撞到書架上。這些陰沉木做的書架有些年頭了,一撞只怕就要散了。」

「我可不怕,」蕭停雲回過神來,指著那些書架,笑道,「十幾歲我就在這裡和你玩捉迷藏了,閉著眼睛也能走,還怕撞書架?」

說起童年,趙冰潔也是笑,眉目溫潤舒展,彷彿流動著溫暖的光。

「真奇怪,」蕭停雲看著這周圍,嘆了一口氣,「不知道為什麼,無論外頭的事情多麼煩心,一到了你這裡,心就會變得平靜——冰潔,你是不是在這嵐雪閣裡設了什麼秘術?」

「冰潔哪裡會什麼秘術?」她微微地笑,「如果覺得舒服,公子就常來坐坐。」

「好。」他注視著她,「以後我每天都來看你。」

他語聲異樣溫柔。然而,她的瞳孔是空茫的,彷彿全無反應。

「對了,有些事情要稟告公子,」趙冰潔將那捲找出來的冊子遞過去,「你看,這就是羅浮試劍山莊葉家的資料,樓主可以仔細看——如今江城梅家已連根拔除,如果要與南方武盟達成協議,那麼,十五年前崛起的試劍山莊將是我們最需要結交的盟友。」

蕭停雲翻看著宗卷,長嘆一聲:「梅家終於被拔除了,我也總算能夠安眠片刻。十年前我洛水旁受襲,幾乎丟了性命,都拜其所賜。」

趙冰潔道:「恭喜樓主得了血薇,終於將其連根拔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