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not·match
睡過一夜,第二天上午齊木出去看了看,那輛出事麵包車仍停留在原處。屍體早運走了,警察在逐家商戶地做問卷調查。齊木接著去人皮面具店看了一下康豆,給他帶去一些衣服和生活用品,叮囑他小心行事,注意別露臉。
吃過午飯回到家,齊木馬上翻箱倒櫃。他想再找一遍,希望能找到那幅畫——《小梅沙日出》。
這幅畫可能是解決整個案子的關鍵,而最大的謎團就是別墅消失之謎。
找了一天他一無所獲。所有地方都找過了,就差沒把房子拆掉。
難道被追殺姜遊的人拿走了?齊木邊吃一隻紅蘋果,邊想:應該不會。如果畫已經被幕後黑手拿走了,它又怎麼會派陳麟似來找呢?
那幅畫應該還未落入壞人的手裡。但它在哪裡呢?
而且那幅畫裡到底藏了什麼真相呢?解開它,或許就能破解別墅消失之謎了……
唯一關於那幅畫的資訊來自於那段採訪節目——當時姜遊坐在家裡的沙發上接受記者的採訪,而他身後的牆上就掛著那幅畫。由於角度問題,畫被遮住了一半,即使齊木用定格放大也只能看到畫面上是一輪旭日緩緩從海面上升起,而沐浴著晨曦的懸崖邊上露出白色的屋頂。那間別墅正是案件中離奇消失的海之家。
僅憑如此,根本看不出任何端倪。
齊木看向那面牆,此時掛在牆上的畫不再是《小梅沙日出》,而換成一幅色彩鮮明的向日葵。只有下次見到姜遊的時候,問問他那幅畫的下落了。
可能是他把畫給藏起來了。齊木關掉電腦,把蘋果扔進垃圾簍,臨睡前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望了一眼樓下。夜色覆蓋的街道邊,一輛名貴的白色蘭博基尼從下午起就停在那兒了。有個身影正悄悄地冒出半個頭,用望遠鏡看向這邊。
又是米卡卡!這貨昨晚沒被嚇破膽,今天居然還敢來監視啊。
齊木拉好窗簾,關掉電燈便鑽進被窩裡。他要睡個好覺,明天去查清楚陳麟似手裡拿著的那張碎紙是何來歷。
關燈後,房間瞬間被黑夜覆蓋。
「啊!」這邊的街道上,米卡卡大驚小怪地叫了起來。「那裡關燈了!」
坐在駕駛座的名偵探伸頭瞄了一眼,又看看手上的勞力士金錶,「11點多了,應該是睡覺了吧。你,去幫我買一杯貓屎咖啡。」
「貓屎咖啡?……」
「是這個世界上最名貴的咖啡,知道嗎?只有它才配得上像我這樣的名偵探!」這位仁兄又自戀了。這符合他一向的作風。上次那輛紅色蘭博基尼被炸了之後,他馬上又換了一輛新的蘭博基尼。
不是名車他才不會開呢!
米卡卡無奈又無語地跑去對面的咖啡館。
問了店員米卡卡才知道,一杯貓屎咖啡貴得不像話。他就弄不明白了,為啥現在的有錢人都喜歡花錢吃屎……總之,米卡卡在街上監視了一夜,一分鐘未睡,硬生生熬成了國寶熊貓。他的boss倒好,喝了咖啡就呼呼大睡。這樣到了第二天早上,那個房間才有動靜。
米卡卡趕緊拍醒車裡的名偵探,「boss!有情況!」
拉開窗簾,齊木走到陽臺享受這美好的早晨陽光。天氣真好啊。他發出感悟之際,眼角悄悄瞥向白色蘭博基尼那兒,只見米卡卡蹲在車後十足偷窺狂。
齊木心裡暗笑,轉身走進屋裡。他其實對坐在車裡的那個名偵探更感興趣。能讓米卡卡為之賣命的,肯定大有來頭。只可惜他一直沒能看清楚名偵探的臉。
倒也罷。反正齊木從來就沒把所謂的名偵探放在眼裡。當然,除了那個叫愛迪生的……像一道曙光刺破黑暗的名偵探。他只輸過給那個人。
如果是愛迪生,遇到這樣的事件又會如何解決呢?齊木一邊想著一邊坐到餐桌前吃早餐,他又把那張碎紙拿了出來。上面有四個印刷字——【果後推理】。
這像是一本推理小說。但果後二字卻讓人摸不著頭腦。齊木之前上網搜尋過,並沒有找到和這個書名類似的書籍。這更加奇怪了,難道說這不是從書的扉頁撕下來的?但死者手裡緊緊握著這張碎紙,很明顯是想留下死亡訊息。
還是先去書店看看吧。齊木這樣想。他打算去本市最大的天河城購書中心找找看。出門前,齊木想起了樓下監視的人。必須擺脫他們才行。
辦法倒是有一個,只是……唉!齊木無奈苦笑。
三分鐘後,他出現在門衛室。
他的任務到期結束了。
保安在門衛室收拾東西。今天是他工作的最後一天。幽靈大人告知他,不必要再暗中保護姜遊了。他可以撤退了。
正當保安剛收拾好東西,卻見齊木假扮的姜遊走了進來。
「保安。有點事要你幫忙。」
齊木的語氣很冷,並且和保安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大概是害怕被對方揩油。齊木說,他發現小區外面有可疑的傢伙。
保安有些猶豫。他的任務已經結束了,沒必要再多管閒事吧。但他想了想,還是答應幫姜遊最後一個忙。
指明瞭那輛白色蘭博基尼,齊木向保安打了個「掩護我」的眼色,立即大步走了出去。果不其然,米卡卡隨即跟了過來,而名偵探也開著蘭博基尼緩緩跟在後面。
「喂,你們兩個,幹什麼的!」
齊木聽見身後保安大喊,回頭看到米卡卡和蘭博基尼都被高大威猛的保安給攔了下來,他立即加快腳步,截下一輛計程車。「去天河城購書中心。」
計程車很快駛出去,一路上,白色蘭博基尼都沒有跟上來。
來到購書中心門口,齊木看見頭上的大型顯示屏正在插播一條警訊——「前天夜晚在江南大道附近發生了一件離奇的拋屍案。11點30分左右,一輛麵包車無意撞上警車,車內兩人急忙逃竄。警方在車內發現一具女性屍體。目前警方正在追捕兩名疑犯,一名疑犯經當時的民警確認正是越獄潛逃的殺人重犯康豆,至於另一名犯人仍在核查當中。望有線索的市民踴躍舉報。」
看來那晚警察只認出了康豆,沒認出他。這也在情理之中,因為當時他戴了口罩。齊木想著,快步走進書城裡。週末的緣故,書城裡的客人很多,齊木在裡面轉了幾圈,一無所獲。想在琳琅滿目的書籍中找出一本書名不全的書,談何容易。齊木只好走到櫃檯處,問一個年輕的女店員。
「請問,我想找一本書,可是,我只知道不完整的書名……」
女店員看了看他遞過來的碎紙,「果後推理?」她歪歪頭,「對不起,沒聽說過。」
「好吧……」齊沒有些失望。
「那這樣吧,我幫你用電腦搜尋一下。我們書城裡所有的書籍都可以查得到的。」女店員很熱心,馬上坐下來敲打鍵盤。但她很快失望說道:「真抱歉,我們這裡沒有《果後推理》這本書呢。」
「不,沒關係。」齊木此時正彆著臉,若有深思地望著別處。他說:「我已經找到了。」
女店員看到這位有著清澈眼神的男孩向另一邊走去。那邊排著長長的隊伍。今天有一名推理作家在此舉行籤售活動。女店員看到齊木走到了立在隊伍旁邊的海報前。他的身體剛好半遮住海報上的一本新書封面——《果後推理》。
噢,不,是《下課後推理》!
齊木從海報旁邊的售書攤買了一本,翻到扉頁,將手裡的碎紙放上去比對,完全符合。原來不是果字,而是死者撕下來的時候,剛好把課字撕開兩半。怪不得名字這麼奇怪,齊木啞然失笑,他走過去問售書的男店員。
「請問,這書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賣的?」
「我們這裡是全國首發哦。」男店員微笑著說:「今天也是趙老師籤售的第一站。所以先生你是這本書的第一批讀者。」
「即是說,這本書是今天才能在市面上買到嗎?」
「那當然。」男店員回答。
這就奇怪了。為何前幾天死的人手裡會擁有今日才出版的書呢?齊木眉頭微蹙,他問男店員:「如果說我有個朋友之前就有這本書了,這可能嗎?」
「啊?!」男店員一愣,很快回答:「倒也不是不可能。除非你的朋友認識這本書的作者或者出版社,因為他們都會事先拿到樣書的。咦?」男店員似乎有點認出來了,「先生,你是不是畫漫畫的那個誰……?」
齊木沒搭腔,低頭凝視著手中的碎紙。所以,這本是樣書?
根據男店員所述,那麼兇手十分可能就藏身在出版社之內,又或者是寫這本書的作者……他抬眼望向那邊正在替讀者簽名的作家。那個西裝革履的男人十分年輕,三十歲不到,有著清朗的笑容以及俊美的臉龐,封面背後關於他的介紹是這麼寫的——趙風辰,推理小說界急速竄起的一顆明星,初出道作品創下銷售量兩百萬冊的記錄。
按時下的話來說,這就是典型的高富帥。難怪排隊找他簽名的都是一些女粉絲。齊木想了想,跟在了隊伍的後面。輪到他時,齊木故意將手裡碎紙漏下去。
「嗯?」正在埋頭簽名的趙風辰拿起那張碎紙,稍稍困惑,「先生?這是你的?」他抬起頭看到齊木的假面具時表情倏然一滯,儘管稍縱即逝,卻被齊木敏銳捕捉到。這個作家認識姜遊!雖說姜遊是個出名的漫畫家,有人認識並不出奇,但這個作家卻故意裝作不認識反而顯得奇怪。
齊木趁熱打鐵,把對方手裡的碎紙接回來,並說道:「不好意思,別誤會哦,這張紙不是我從書上撕下來的。其實啊,它是我一個朋友的姐姐臨死前手裡拿著的。我的朋友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就跑來找我幫忙,我自然也猜不透,所以才想到找你這個知名的推理作家,看看是否能解開這個謎團。」
「對不起先生。寫小說跟破案是兩碼事。」趙風辰嘴角漾著迷人的笑容,但有些僵硬。他的心理恐怕正承受著不小的壓力,齊木看到他的額頭滲出了一兩滴冷汗。他儘量裝作語速平穩地說:「我幫不了你。因為我不是偵探。這種事你最好去報警。」
「那好吧。打擾你了。再見。」齊木愉快說道。經過短暫的接觸,他已然找出殺人兇手——就是眼前這個作家。
而此時,一雙亮晶晶的名牌皮鞋正急促步入書城,並飛快地朝齊木逼近。當他轉過身,齊木看到了那雙皮鞋的主人。
這個人竟然是……
那一刻,齊木無法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姜遊,我是偵探,受警局的委託,請你接受調查。」
那個人走到跟前,出示了警方的委託令。他的身邊還跟著兩個人。一個是米卡卡,另一個則是前天晚上遇到的年輕警察何宇歌。齊木凝視著站在面前的這個男人,清澈的瞳孔裡對方那張溫柔的臉正定定地望向自己。
鏡頭顯得漫長。語言彷彿在喉嚨裡迷了路,找不到出口。齊木張大嘴巴,彷彿在做夢。
腦子用很慢的速度把記憶中陳舊的片斷剪輯出來,凌亂的線條被重新組合,一張熟悉的臉龐緩緩浮現。叫伊天敬的名偵探,很久之前就死了,然後寄居在一個高中女生的身上。
是這樣子,沒錯吧?
既然如此,眼前的這個男人又是怎麼一回事?!
好像自己經歷的過往只是一場龐大的謊言,那個名偵探根本沒死,而他現在就站在自己面前。又或者這個男人只是視網膜所產生的幻象。齊木揉了揉眼睛,再睜開,光線湧入眼球,將男人的輪廓清清楚楚地打亮。
他的臉,他的眼,他的笑,轟轟烈烈地逼近眼前,幻象不可能如此真實!
「喂,姜遊,你聽清楚沒有。」名偵探對齊木的遲鈍反應感到不耐煩,「你有權保持沉默,但你所說的一切都將成為呈堂證供。」
多老土的臺詞。齊木心裡輕笑。這一笑,使他的理智恢復了許多。他看著面前熟悉的名偵探,問:「你是偵探?你叫什麼名字?」
「切。」名偵探微微仰起頭,高傲的線條沿著下巴劃開。「我叫伊天敬,這個世界最有名的偵探。」
伊天敬呢。果然是一樣的名字。齊木的視線掃向米卡卡。他正盡忠職守地站在名偵探的身旁。這對組合,不禁令人聯想起昔日的愛迪生和米卡卡。那兩個勇於與黑暗勢力抗爭的搭檔,竟然又出現了。
只不過,這只是假象。
這個男人不是名偵探愛迪生。儘管他擁有一樣的面容,一樣的名字,但齊木心裡明白,愛迪生死了,不可能復活。現在這個名偵探,是假冒的。從那雙閃爍著智慧的眼神里,齊木還·察覺到一絲狡黠。
他是誰,假裝愛迪生又有何目的?
事情越來越有趣了。齊木隱隱覺得,目前遇到的一連串案件,和這個假伊天敬,有莫大的關係。
警局的審訊室裡,伊天敬和齊木面對面而坐。
「姜遊。前天晚上11點多的時候,你在幹什麼?」伊天敬開啟煙盒,拿出一根天價煙抽起來。吐出的煙霧嗆得齊木咳嗽兩下,他嫌惡地捂住鼻子。「我當時在睡覺。」
「睡覺?」伊天敬站起身,邊抽菸邊發出古怪的冷笑,「你是去拋屍才對吧。」
「名偵探先生。沒有證據請不要隨便冤枉人哦。」齊木冷冷坐在椅子上,表現得如此鎮定,分明和賣萌傲嬌的真人姜遊截然不同。伊天敬不禁皺起眉頭。感覺這姜遊,有些奇怪呢。他心裡想。但他沒放在心上。
「不好意思,我有人證。」說著,伊天敬衝門外叫了聲:「進來。」隨即,年輕警察何宇歌推門而入。
「小何同志,那天晚上是你撞破那件拋屍案的吧。」
「是的。」何宇歌點點頭。
「那麼,你應該見過那兩個犯人的模樣咯?」
「是的。」何宇歌說:「其中一個是逃犯康豆,另一個就是坐在這裡的姜遊。」
「切。」對別人的指認,齊木不屑翹起嘴角,「警察先生,我說過了,別隨便誣陷人。據我所知,你是在江南大道中遇見拋屍案犯人的吧。報道上也說了,當時夜色已深。而拋屍案的其中一個犯人戴著口罩。我想請問一下,在那種情況下,你是怎麼看清楚我就是那個犯人的呢?」
「這……」何宇歌無言以對。「我只是覺得有點像……而且,你的穿著……」他悻悻說道。
齊木立即反駁:「僅憑感覺和穿著就想當然地認為我是兇手嗎?」說完,他冷笑兩聲,目光輕輕地移向伊天敬,頗具挑釁:「你認為呢,名偵探先生?」
「哈。說得沒錯。不過……」伊天敬摘掉香菸,嘴角掛著自以為是的笑容,「如果你不是犯人,又怎麼會對犯人戴口罩這個細節那麼清楚呢?」
齊木愣了一下,隨即冷靜應對。「這種事情只要稍微上網查一下就可以知道了。」
「哈哈。」伊天敬發出勝券在握的笑聲,「掰,儘管掰,不過真可惜,在作案車輛上留下了那兩個犯人的指紋。而且,屍體的脖子上也留下了兇手的掐痕。只要跟你的指紋一比對,那便是鐵證如山……」說著,他忽地俯下身,冰冷如霜的臉頰逼近齊木眼前,那臉半邊映著燈光,半邊在陰影中。「而且,你的罪行不止於此,我還懷疑你跟一連串謀殺案有關。認識這些死者嗎?」
伊天敬扔下一疊照片,在桌面上攤開。仔細一看,上面全是屍體的照片,有男有女,死法各不相同,齊木想起了在新聞上播過的一樁連環殺人案。
「難道你認為我是兇手?」
齊木這才意識到姜遊陷入了一個多麼深的陷阱裡,幕後黑手不只要殺他,還要把所有的罪行推到他的身上。「等一下,我的殺人動機是什麼?我根本不認識這些人。」
「這叫隨機殺人。你殺人,只是為了快感。這逃不過我名偵探的眼睛!」
「有……有什麼證據!我才不會承認呢!」
「證據?」伊天敬冷冷一笑,「證據就是兇器上的指紋。只要指紋對照,我倒要看你還怎麼嘴硬。來人,幫他套取指紋!」
門口隨即走進來一個鑑證科人員,開始套取齊木的指紋。齊木很配合,嘴角卻帶著笑意,看向伊天敬:「名偵探先生,你要是冤枉好人,我一定會讓你付出代價的!一定!」
這句話聽起來陰森可怕,伊天敬能察覺到纏繞在語氣裡的寒意。他只是冷笑,眼神滲出來自地獄的冰冷。「死到臨頭還嘴硬。你很快就拽不起來了。」
然而,拽不出來的人卻是他自己。
半個小時後,伊天敬手裡拿著一份鑑證報告,臉都青了。
「指紋比對——notmatch!」
大名鼎鼎,號稱破案率100%的名偵探居然抓錯人,可想而知他現在有多麼難堪。而齊木早就預料到現在這種局面了,無需對方出聲便自顧地站起身,整理衣領,高昂著頭走過去,微微俯下身,拍拍對方的肩膀。
「名偵探先生,請問這個英文寫的是什麼呢?」他手指指在notmatch上,語氣冰冷而高傲,以勝利者的姿態斜睨著臉色鐵青的伊天敬。
「這個……」伊天敬暴汗如雨。
形勢急轉直下,這完全出乎意料之外啊。而齊木咄咄逼人,又施施然走回到座位上,「今天要是不給我一個交代,明天你們警方就會上報紙頭條。」
「小子,別得寸進尺。」伊天敬咬牙切齒道。
「那就等著瞧!」齊木挑挑眉,很有心情跟他周旋。
「你……」伊天敬氣得臉從青變為紅,卻奈對方不何,畢竟自己理虧在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