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我答道。
「‘我也不會!’外面的黑暗中傳來年輕吸血鬼的聲音。而後,他站在敞開的窗戶前看了我們一秒鐘。萊斯特抬起頭看看他,然後又無力地移開目光,下嘴唇好像變得滯重並顫抖起來。‘關上窗,關上窗。’他說道,搖動著手指,指向窗戶。然後他突然啜泣起來,用手捂住嘴,低下頭,接著放聲痛哭。
「年輕的吸血鬼走了,我聽見他的腳步聲疾速地在過道上響著,隨後是鐵門沉重的開合聲。現在我獨自和萊斯特在一起了,而他在號啕大哭。等他停下來時好像已經過了很久,在整整那一段時間裡,我只是看著他,在想我們之間發生過的所有一切。我記起了我原以為已全然忘卻的那些事,而我又清楚地感覺到看見我們在皇家大街的居所時就感覺到的同樣的壓倒一切的悲哀。只是,在我看來,那不是為萊斯特,那曾經居住在那兒、聰明、歡快的吸血鬼而感到的悲哀,那好像是為了別的什麼東西而感到的哀傷,某種超越萊斯特而將他包括在內的東西,是我對所失去的、愛過的,或知道的所有一切而感到的強烈而可怕的哀傷的一部分。當時我就好像在另一個時空,而這種不同的時空非常真實。在那裡,蟲子像在這裡一樣嗡嗡作響,空氣凝滯粘著,散發著死亡和春天的芳香。而我即將瞭解那個地方,並隨之瞭解一種巨大的痛苦。這種痛苦是如此劇烈,以至於我的思想從那兒逃離開來,似乎在說,不,別把我帶回到那個地方——而突然,所有這一切都退卻了,而我現在在這裡,和萊斯特在一起。我震驚地看見,自己的眼淚落在了嬰兒的臉上,看見它在孩子的面頰上晶瑩閃爍。而孩子的臉由於微笑變得圓鼓鼓的。他一定是看見了眼淚中反射的光。我把手放到了臉上,拂拭著。真真切切的淚珠,我驚奇地看著它們。
「‘但是路易……’萊斯特柔聲說,‘你怎麼能就像這樣生存著?你又如何能忍受?’他抬起頭看著我,嘴還是那樣扭曲著,面龐被眼淚沾溼。‘告訴我,路易,幫助我弄明白!你怎麼能理解所有的那一切,你又怎麼能忍受?’而我從他眼中的絕望和他嗓音中更深沉的音調明白了,他也在將自己推向某種對他而言非常痛苦的事情,推向一個他很久都沒有涉足的地方。但那時,甚至當我還在看著他的時候,他的雙眼變得霧濛濛的,迷惑了。他把睡袍向上拉緊,搖著頭,看著火爐。一陣顫慄通過他的全身,而後他開始呻吟。
「‘我必須走了,萊斯特,’我對他說道。我感到疲憊,因為他,還有這種哀傷而疲憊。我向往屋外那種寧靜,那種我全然熟悉的徹底安寧。但是當我站起身時我意識到,我還抱著那個小嬰兒。
「萊斯特抬起頭看著我,那雙大大的充滿痛苦的眼睛和那平滑的、歲月無痕的臉面對著我。‘但是,你會回來……你會來看我……路易?’他說。
「我轉過身離開他,聽憑他在後面叫著我,靜靜地離開了那所房子。走到街上的時候,我回頭看去,看見他游移在窗邊,似乎害怕走出來。我意識到他已經有很久很久沒有走出屋子了,而後又忽然想到也許他永遠不會再走出來了。
「我回到那間吸血鬼帶走孩子的小屋,把他放回到他的小床裡。」
「那之後不久,我告訴阿爾芒我已經見過萊斯特了。也許是一個月之後,我不很清楚。那時時光對我來說沒有太大的意義,就像現在也沒有太大的意義一樣。但是那對阿爾芒來說意義重大,他很驚訝我居然以前從未提到過這事。
「那晚我們在上城區走著,那兒已經讓位給了奧德班公園。河堤是一段荒涼的草坡,向下延伸到一塊泥濘的河灘,上面四處堆集著漂流的木排,時不時地滑入輕輕拍打河岸的水波中。在遠遠的河岸上有工業區和沿河廠房十分昏暗的燈光,細細密密的紅色和綠色燈光在遠處閃閃爍爍,如星斗一般。月光披露了兩岸間洶湧奔流的寬闊河水,連夏日的炎熱也無影無蹤。輕涼的微風從水面刮來,柔柔地拂掠起我們身下附著在虯曲者橡樹上的苔薛。我拔著草,嚼著它的味道,儘管那味道頗為苦辛,也不自然。這種舉動看起來自然一些。我幾乎覺得我也許永不會離開新奧爾良了。但是,如果你能永久地活下去,要這些想法又有什麼意思呢?永不會‘再次’離開新奧爾良?再次聽起來很像人類使用的詞彙。
「‘但是難道你沒有一點報復的願望嗎?’阿爾芒問道。他躺在我身邊的草地上,重量全支撐在雙肘上,眼睛緊盯著我。
「‘為什麼?’我平靜地問道。我又在期望,像我總是期望的那樣,他別待在那兒,讓我獨個兒待著。獨自和迷濛月色下奔流的涼爽河水待在一起。‘他已經得到了最好的報應。他正走向死亡,死於僵硬或是恐懼。他的頭腦不能接受時間的概念。再沒有任何吸血鬼的死亡比你在巴黎給我描述的更加寧靜、祥和、莊重了。我想他會和在這個世紀死去的人一樣,在齷齪醜陋、奇形怪狀地等死……死於衰老。’
「‘但是你……你是什麼感覺?’他平和地堅持問道。而我一時愣住了,因為他提了一個很個人的問題,而我們倆之間有多長時間沒有像這樣談過話了。於是我強烈地感覺到他的存在,一個分立的個體,鎮靜自持,有著一頭金棕色直髮和一雙時而憂鬱的大眼睛的生命。那雙眼睛常常像是沒有看見任何東西,而只是它們自己的思想。今晚它們被一種不自然的陰火給點燃了。
「‘沒什麼感覺,’我回答。
「‘不論從何種意義上說都沒感覺嗎?’
「我回答是。我極清楚地記得那種哀痛,好像這種傷痛並沒有突然離開我,而總是一直在我周圍窺視、徘徊著,說:‘來吧。’但是我不會把這個告訴阿爾芒,不會透露這種感覺。而且,我有種強烈的直覺,知道他需要我告訴他這個……這個或是某種事情……一種奇怪的像活人一樣的需要。
「‘但是他有沒有告訴你任何事,任何讓你感覺到那種久存仇恨的事……’他嘀咕道。至此我才開始深切地感覺到他是多麼地沮喪。
「‘怎麼啦,阿爾芒?為什麼你會問這個?’我說。
「但是他向後仰靠到陡斜的河岸上,很長一段時間像是在看星星。那群星令我回想起某些特定的東西,那艘載著我和克勞迪婭駛向歐洲的船,以及那些在海上的夜晚,群星低垂,似乎要觸著波濤。
「‘我原以為他會和你說有關巴黎的一些事……’阿爾芒說。
「‘他又能對巴黎說什麼?說他本不想克勞迪婭死嗎?’我問道。又談到克勞迪婭,這個名字聽起來很陌生。那個在隨著海浪上下起伏的桌上攤開了單人牌戲的克勞迪婭;燈在掛鉤上吱啞吱啞響,透過舷窗,可以看見滿天群星。她低垂著頭,手指放在耳邊,似乎正要鬆開辮子。而我有一種最折磨人的感覺:在我的記憶中,她會從牌戲上抬起頭看我,而她的眼窩是空的。
「‘你本可以告訴我有關巴黎的任何事,阿爾芒,’我說,‘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無所謂了。’
「‘甚至連我是那個……?’
「我轉過去對著躺在那兒看天的他,看見他臉上、眸中那不尋常的痛楚。他的眼睛看起來很大,太大了,而襯托著它們的臉龐太憔悴了。
「‘是那個殺死她的人嗎?是你把她逼到院子裡然後把她鎖在那兒?’我問道,笑了起來,‘別告訴我這麼多年來你一直為這事感到痛苦,那不是你。’
「而後他闔上了眼,把臉別過去,手捂住胸口就好像我突然給了他厲害的一擊。
「‘你不能讓我相信你會在乎這件事,’我冷冰冰地對他說。我向前看著河面,而那種感覺又一次包裹住了我……我想一個人待著。旋即,我明白我會站起身來走開,如果他不先離開的話。因為我其實很願意留在那兒,那是一個安靜隱幽的處所。
「‘你對什麼事都不在乎……’他說道,而後慢慢地坐起來,轉過臉看我,於是我又看見他眼中黑暗的火焰。‘我想你至少也會在乎那件事。我原以為你如果再看見他的話,又會感覺到那種舊有的激情和憤怒。我以為如果你見過他之後,某些東西就會在你身上加速運動,重新活泛起來……如果你回到了這個地方。’
「‘你是指我又會活過來嗎?’我輕輕地說,感覺到了自己話語、音調和自控中冰冷的金屬般的堅硬。這就好像我已經全身冰冷,如金屬製成,而他突然變得很脆弱,像他長久以來一樣,實際上,是易碎的。
「‘是的!’他喊叫出來,‘是的,回到生命中來!’隨後他又顯出很困惑的樣子,顯然是糊塗了。一件奇怪的事情發生了。那一刻他低垂下頭,好像被某種東西打敗了。某些障礙使他感覺到那是種挫敗,某種只在他的臉上閃現了剎那的障礙,令我想起別的什麼人,我曾經見過的也是被那種方式挫敗的人。我很驚異我竟然花了那麼長的時間才看到克勞迪婭也是這種神態的臉;克勞迪婭,當她站在聖加市裡爾飯店房間裡的床邊,請求我把馬德琳變成我們中間的一員時,也是一樣的無助表情。那種失敗是如此地穿透心肺,以至於它以外的其他任何事都被忘卻了。而他,像克勞迪婭一樣,好像又重新振作起精神,汲取了某種儲備的力量,但只是輕聲地對空氣說:‘我快死了。’
「而我,看著他,聽到了他說的話。作為除上帝之外唯一能聽見他的生靈,我絕對明白他所說的一切都是真的,但我一句話也沒說。
「一聲長長的嘆息從他的嘴邊吐出。他的頭垂掛著,右手無力地放在身邊的草叢中。‘仇恨……那是激情!’他說,‘復仇,那是激情……’
「‘在我身上沒有……’我低聲自言自道。‘有也不是現在。’
「那時他的眼睛緊盯著我,臉孔看起來很平靜。‘我一直相信你會恢復過來的——當那件事帶給你的所有痛苦離去時,你又會變得溫暖起來,又充滿了愛,充滿了強烈的永不可滿足的好奇心,像你第一次到我這兒來時一樣。還有那種根深蒂固的良知,那種將你一路帶到我巴黎地下室的對知識的渴望。我以為那是你生命中永不會滅絕的一部分。我還以為當這種痛苦湮滅後,你會寬恕我對她的死也有的一份責任。她從不愛你,你知道的。不是以我這種方式愛你,也不像你那樣愛我們兩個。我明白的!我瞭解這一點!而且我相信我會擁抱你,把你抱在懷裡!而時光從此會為我們倆敞開大門,而且我們會成為彼此的示範和指導。所有那些給你帶來幸福的事也會給我帶來幸福;而且我也可以保護你不受痛苦的侵襲。我的力量會成為你的力量,我的勇氣會變成你的勇氣。但是在我面前,你已經在內心深處死掉了,冰冷得讓我不可觸及!就好像我根本不在這兒,不坐在你身邊。而且,不僅僅是不和你一起在這裡,我有種很難受的感覺,好像我壓根兒就不存在。你距離我是那麼冰冷遙遠,就好像是那種我不能喜愛亦不能理解的剛硬線條和形狀構成的怪誕的現代畫,就像這個時代硬邦邦的機械模型一樣不相容,沒有一點人形。我靠近你時就會顫慄。我看著你的眼睛,但是看不到我的影像……’
「‘你想要的是不可能的!’我急促說道。‘你難道不明白嗎?我想要的也是不可能的,從一開始就是。’
「他不同意,嘴唇幾乎要翕動出否決,一隻手舉起來似乎是想把這種想法推開。
「‘我曾想要這種活著的死亡中的愛和美善,’我說,‘但是這從一開始就不可能。因為當你做著你明白是邪惡和罪孽的事時,你無法得到愛和美善,你只會有那種絕望的困惑並追求嚮往那種只有人才能體會的美善的幻覺。在我到巴黎之前,我就知道我的真實答案。當我第一次噬取了一條人命來滿足我的飢渴時,我就知道了。那就是我的死亡。而我還是不願意接受這個事實,不可能接受,因為我像所有的一切生命一樣,都不想死去!於是我尋找別的吸血鬼,尋找上帝、魔鬼,和各種名義下的各種事物。而一切都是一樣的,都是邪惡的。都是罪孽的。因為沒有任何人可以用任何藉口勸服我相信我自己知道的真實,那就是,我在自己的內心和靈魂深處是被詛咒的。而當我去巴黎的時候,我以為你是有力量的、優美的、無悔無憾的。這是我拼命想要的。但你是一個毀滅者,就像我是一個毀滅者一樣,而且你更殘忍狡猾。你只讓我看見了我真的可以期望成為的一種東西,究竟我必須獲得多深的邪惡和冰冷以結束我的痛苦,而且我也接受了。所以,你在我身上看見過的激情和愛,都被我撲滅了。而你現在看到的只是一個你在鏡中的影像而已。’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說話。他已經站起身來,背對著我,面對著河水,頭像先前那樣低著,兩手垂在身側。我也在看著河水。我在靜靜地思考。我沒有什麼可以再說,也沒有什麼事可以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