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燒掉那個玩偶店!’
「馬德琳這樣對我們說。她正在把她那死去女兒的衣服摺疊起來送進壁爐火中,那白色的花邊,米色的內衣褲,皺巴巴的鞋子,還有那散發著樟腦球和香囊味的帽子。‘這些都毫無意義了,這些都是。’她退後站著,望著那爐火熊熊燃燒。她用那種勝利的、瘋狂投人的眼神看著克勞迪婭。
「我不相信她,我是那麼肯定——儘管夜復一夜,我不得不將她從那些她無法再吸乾的男人和女人們身邊帶走,因為她已被早先殺掉的那些人的血撐得很飽了。儘管激情之下,她常常會將其受害者們拋舉起來。當她吸血時,毫無疑問地會用她那象牙色的手指碾壓他們的喉嚨。我是那麼肯定——遲早她這種瘋狂的程度會減弱,她會理解這場噩夢的裝飾,她自己那發冷光的軀體,這些聖加布里爾飯店裡豪華氣派的房問。她會大叫著清醒過來,要自由。她不懂這絕非實驗。她對著那些鑲金邊的鏡子露出了剛剛冒出的尖牙。她很瘋狂。
「但我仍然沒有意識到她是多麼瘋狂,多麼慣於夢想,所以她不會為現實而大聲呼喊,相反,她會用現實去滿足她的夢想。她彷彿是個惡魔小精靈,在用手紡車紡織世上的蘆葦,所以她就能編織出她自己的那個網一樣的世界。
「我剛開始明白她的貪婪,她的魔力。
「她通過和她的老情人一起反複製作她那死去孩子的複製品而有了做玩偶的手藝,我就會知道那些複製品塞滿了我們即將去看的那家店鋪內的所有貨架。除此之外便是一個吸血鬼的技巧和深度。所以有一天晚上當我把她弄走、不讓她再殺人時,她帶著那種同樣貪婪的需要,用幾根木頭棍還有鑿子和刀子做出了一隻很棒的搖椅,那種形狀和比例是給克勞迪婭靠爐火坐的,使她看上去像個婦人。至於那些必須增加的東西,隨著一個個夜晚的逝去,有了張同樣大小的桌子、一盞從玩具店拿來的小油燈、一隻瓷杯子和茶托,還有一本從一個女士提包中發現的小皮面筆記本,但那筆記本在克勞迪婭手中卻變成了很大的一冊。在那小小空間的邊緣,界限打破了,不存在了,那裡很快擴變成了克勞迪婭的化妝室:那裡面有張床,上面的招貼畫才到我胸口的紐扣處,那些小鏡子只能照到一個龐大的巨人的腿部。我不知不覺陷入了這些東西中問。那些畫掛得很低,適合克勞迪婭觀看。最後,我看見她那小小的梳妝檯上有副適合她小細手指戴的黑色晚會手套、一件低胸漆黑的天鵝絨長袍、一件兒童化裝舞會上用的冕狀頭飾。克勞迪婭,這個最大的寶貝,一個在她那小小天地的眾多陳設中漫步的仙后,露著雪白的雙肩,頭髮柔軟順滑。我從門口處入迷地看著,笨拙地伸展四肢躺在地毯上面。這樣我就能用手臂託著頭,然後仰頭凝視而將一切收入眼底,看著她們在這種聖殿的完美中暫時神秘地變得溫柔起來。她穿著黑色花邊的衣裙多美啊,一個冷漠的、有著亞麻色頭髮和丘位元式娃娃臉的女人,那雙水汪汪的眼睛正凝視著我,那麼安詳。她看得那麼久,毫無疑問,我一定是被她遺忘了。當我躺在地上夢想時,那雙眼睛想必是在看某種不同於我的其他東西。那是一種不同於我周圍那粗陋世界的東西,它此時已被曾深受其苦的某人劃分了出來而且廢棄了。那人曾一直深受其苦,但現在她似乎不想忍受了。她在傾聽那彷彿是玩具八音盒叮叮噹噹聲音的鐘聲,她正把一隻手放在那玩具鐘上面。我看見了夢幻中那縮短的時針和小小的金色分針。我覺得自己是瘋了。
「我兩手託著下巴,盯著那盞枝形吊燈。要讓我自己從一個世界脫身而進入另一個世界是很難的。而馬德琳卻坐在長沙發上,帶著慣有的熱情在勞作,彷彿長生不老並非可以想當然地意味著休息似的。她在替那張小床用的淡紫色緞子縫上米色花邊,只是偶爾停下來擦去那從雪白的前額滴下的帶血的汗水。
「我不知道,如果我閉上眼睛;這個小人國會毀掉我周圍的這些房間嗎?我會像格列佛1一樣,一覺醒來發現自己手腳被縛,成了一名不受歡迎的巨人嗎?我看到了那為克勞迪婭造的房子,在那裡,老鼠成了龐然大物,還有那小小的馬車,那些多花的灌木叢變成了大樹。凡人們將會那樣為之著迷,他們會跪下來看那些小小的窗戶。它就像張蜘蛛網,會吸引人的。
1gulliver,英國作家喬納森·斯維夫特18世紀的諷刺小說《格利佛遊記》中的主人公,經歷了大人國、小人國等一系列探險。
「我的手腳被綁在了這兒。不僅僅是因為那夢幻般的美——克勞迪婭那雪白雙肩的優美神秘,那些珍珠的強烈光澤,那迷人的柔情。小小的一瓶香水,這是個細頸小瓶,從中那能許諾樂土的符咒被放了出來——我被恐懼綁住了手腳。在那些房間外面,在那想象中應該是我負責安排對馬德琳的教育——那些關於殺人和吸血鬼本性的古怪談話的地方,如果克勞迪婭曾表示過她想擔當此任的願望的話,她肯定會指導得比我更輕車熟路——在那些房間外面,在那每晚克勞迪婭用溫柔的親吻和滿足的神情向我保證她曾一再表露過的仇恨只會一去不復返的地方——在那些房間外面,我會發現,根據我自己草率的承認,我真的被改變了:我內心的凡俗部分是我曾經愛過的部分,我敢肯定。那麼我怎麼看阿爾芒,那個我為他把馬德琳變成吸血鬼,我為他曾想要我自己的自由的傢伙呢?一種難以理解而且困擾人的距離嗎?一種陰鬱的痛苦嗎?我又看見阿爾芒呆在他那修道士似的小屋裡,看見了他那深褐色的眼睛,又感覺到了他那種令人恐懼的吸引力。
「然而我並沒有去找他。我不敢去發現自己可能已經迷失的程度。我也不想將那種失落感與其他一些難以忍受的認識分開來:在歐洲我沒能找到可以減少孤獨感和改變絕望情緒的任何法則。相反,我只是發現了我自己那小小靈魂深處的內心活動,發現了克勞迪婭的痛苦,發現了自己對一個可能比萊斯特還惡毒而且我也會為他變得跟萊斯特一樣惡毒的吸血鬼的愛戀。然而在他身上,我也看到了在我所能想象出的所有罪惡中唯一僅有的善的希望。
「最後,一切都離我遠去了。於是那隻鍾又在壁爐臺上嘀嗒嘀嗒地響著。馬德琳可憐巴巴地要求去吸血鬼劇院看演出,並且還發誓要保護克勞迪婭使其免受任何膽大的吸血鬼的襲擊。可克勞迪婭說到了行動計劃,她說:‘還不能去,現在不行。’我帶著某種程度上的安慰躺在後面,觀察馬德琳對克勞迪婭的愛,那種盲目貪婪的愛。喔,在我的內心或腦海中,我對馬德琳的同情是那麼少。我想,她看到的才是痛苦的第一特徵,她還不懂死亡。她是那樣容易變得敏銳,那麼容易被推向惡意的暴力。我以為,在我那極端的自負和自我欺騙中,我自己那對死去兄弟的哀痛才是唯一真摯的情感。我聽憑自己忘卻我曾完完全全愛上過萊斯特那雙光輝燦爛的眼睛,我曾為了一種色彩繽紛而且發冷光的東西出賣過我的靈魂,我想著那反射性極強的表面傳遞的是某種能在水上行走的魔力。
「耶穌要怎麼做才能使我像馬修或彼得那樣跟隨他呢?首先要穿戴得好。然後要有那滿滿一頭護理過度的黃頭髮。
「我恨我自己。她們的交談似乎常常要使我進入半睡眠狀態——克勞迪婭在小聲談殺人、速度以及吸血鬼的技巧,馬德琳正彎腰低頭縫紉——那時似乎我所仍能擁有的唯一情感就是對自己的恨。我愛她們。我恨她們。我不在乎她們是不是在那兒。克勞迪婭兩手撫摸著我的頭髮,彷彿帶著往日的親暱想告訴我她內心的平靜。我不在乎。那兒有阿爾芒的幻影,那種魔力,那種令人心碎的清晰。那幻影似乎就在一面鏡子的那邊。我握住克勞迪婭調皮的手,當她原諒我——那個她又愛又恨的我時,我平生第一次理解了她的感受:她幾乎沒什麼感覺了。」
「過了一個星期,我們才陪馬德琳去完成她的任務,去將那平板玻璃窗後面的玩偶世界付之一炬。我記得,我沿街漫步著離開了那個玩偶店,轉了個彎,拐進了一個狹窄的黑乎乎的洞穴中,那兒只有落雨的聲音。可後來,我看見了那沖天閃耀的紅光。鐘聲鏗鏘有力地敲響了,人們在喊叫,而克勞迪婭卻在我旁邊輕柔地談著火的本性。那閃耀的火光中升起的滾滾濃煙使我心煩意亂。我感到恐懼。那不是一種瘋狂的凡俗的恐懼,而是某種像在我身邊的圈套一樣使人戰慄的東西。這種恐懼是——皇家大街上那燒著的老城小屋,那燒著的地板上以睡覺姿勢躺著的萊斯特。
「‘火會淨化……’克勞迪婭說道。而我卻說:‘不對,火只會毀滅……’
「馬德琳已經從我們身邊跑過去了,她在街的盡頭漫步著,像個雨中的幽靈。她召喚我們,那白白的手在空中拍打著,彷彿白螢火蟲的白色弧光一般。我記得克勞迪婭離開我向她跑去了。當她叫我跟上時,我看見了她那枯黃纏結的黃頭髮。一根帶子掉在了腳下,在一個黑水旋渦中漂浮著。我彎腰去撿起那根帶子,可另一隻手伸向了它。這把帶子撿給我的人是阿爾芒。
「在那兒看到他,我大吃一驚。他離得那麼近,那個站在門口的‘死亡先生’的形象奇蹟般地變成了現實。他穿著黑斗篷,繫著絲綢領結,然而卻如同他那一動不動的影子似的飄渺不定。他的眼中閃著最微弱的火光,那紅光將那裡的黑色變成了更加濃厚的褐色。
「我突然醒悟過來,好像剛才一直在做夢似的。我意識到了他的存在,他的手握著我的手,他的頭歪著,彷彿要讓我知道他希望我跟他走似的——我意識到了自己因他的出現而產生的興奮感覺,那種感覺毫無疑問地折磨著我,如同在他那間小屋裡的感覺一樣。這時我們一起走著,走得很快。快到塞納河了,我們那樣快而巧妙地穿過了一群人,以至於他們幾乎都沒看見我們,我們也幾乎沒看見他們。我很吃驚自己能輕而易舉地跟上他。他在迫使我承認自己的種種魔力,這樣我曾正常選擇的那些路是凡人走的,我不必再跟著走了。
「我極想和他講話,極想讓他停下來,把兩手按在他肩膀上,只想像以前那個晚上那樣再看看他的眼睛,在某個時候和某個地方凝視著他,這樣我才能平息自己內心的激動興奮。我有那麼多話想告訴他,有那麼多要向他解釋。然而我卻不知道要說些什麼或者為什麼要說,只有那種強烈的感覺繼續在寬慰我,使我幾乎落下淚來。這就是我所害怕失去的。
「我不知道這時我們是在什麼地方,我只知道以前我在閒逛時曾經到過這裡:這是條房屋很古老的街道,有很多花園圍牆,馬車進出的門,還有頭頂上的那些塔樓以及那些拱門下的鉛條玻璃窗。那屬於其他世紀的房屋,扭曲的樹木,那種意味著眾人不得入內的陡然的茂密和無聲的平靜。一小撮凡人住在這有著很多高屋頂的房間的大片地區;石頭吸納了凡人呼吸的聲音,這是所有生命存在的空問。
「這時阿爾芒站在一堵牆的頂上,胳膊靠在一顆樹伸出的大樹枝上。他把手伸向我,我立刻站到了他旁邊,那溼漉漉的葉子拂過我的臉。往上面,我能看見樓房一層層地伸向那夜色中幾乎看不清的滴雨的孤零零的塔樓。‘聽我說,我們要爬上那個塔樓,’阿爾芒說道。
「‘我不行……那不可能……!’
「‘你並不是一開始就知道自己的種種魔力的、你可以很容易地爬上去。記住,如果你摔下來你也不會受傷。像我一樣去做。但要注意這點。這間房子裡的居民已經認識我有一個世紀了,他們認為我是鬼魂,所以,如果他們碰巧看見你或者你透過那些窗戶看見他們,記住他們相信你是什麼,並且絲毫不要表露你對他們的意識,免得你使他們失望或迷惑。你聽見了嗎?你是絕對安全的。’
「我不能肯定是什麼令我更恐懼,是爬塔樓本身還是被看做鬼魂的想法,但我沒時間去說些令人鼓舞的打趣的話了,甚至是對我自己。阿爾芒已經開始了,他的靴子踩在石頭的縫隙中,他的雙手在那些裂縫中像爪子一樣爬著。我跟在他後面,緊貼著牆,不敢往下看。我緊緊抓著一扇窗戶上面厚厚的雕刻拱門稍作休息。我瞥見了屋子裡面,那舔動的爐火對面有一副深色的肩膀,一隻抽紙牌的手,一些人影在晃動,全然不知受到了注視。走。我們越爬越高,最後爬到了塔樓本身的那個窗戶。阿爾芒很快地扭開了窗戶,他的長腿從窗臺上消失了。我跟在後面站了起來,感覺他伸出手臂摟住了我的肩膀。
「當我站在那個房間裡面時,無所顧忌地嘆了口氣,揉搓著兩個上臂,環顧著這個潮溼的怪地方。塔樓下面的那些房頂是銀色的,通過那大片搖曳作響的樹梢可以看到四處矗立的一個個塔樓,還有遠處有路燈的林蔭大道那斷斷續續閃爍的光鏈。這房間似乎和外面一樣潮溼。阿爾芒在生火。
「他正從一大堆發黴的傢俱中把椅子挑出來,儘管那些椅子的橫檔很厚,他仍很輕易地將它們劈成了木材。他周圍有種很怪的東西,這種東西因他那蒼白的臉的優雅和鎮定自若而變得更尖銳起來。他做了任何吸血鬼都能幹的事情。他把這些厚木材塊劈成了碎木材片,但他做的是隻有吸血鬼才能幹的事情。他渾身似乎沒有一點人類的東西,甚至他那英俊的容貌和黑髮也成了一個僅在表面和我們餘下的吸血鬼相似的可怕天使的象徵。特製的外套只是個幻象。儘管我覺得很迷戀他,也許比除了克勞迪婭以外的任何活著的生物更強烈地被吸引著,但他卻是用其他極似恐懼的方式令我興奮。我並不感到意外的是,當他忙完後,為我放好了一把重重的橡木椅子,自己卻回到大理石壁爐臺前,坐在那兒,把兩手放在爐火上取暖,爐火的火焰將紅光映在他的臉上。
「‘我能聽見這房子里居民的聲音,’我對他說。那暖洋洋的感覺真好。我能感覺到我的皮靴子在變幹,我的手指也暖洋洋的。
「‘那麼你也知道我能聽見他們的聲音嘍,’他輕聲地說。儘管這句話裡沒有一絲責備之意,我還是意識到了我自己說的話中的種種含義。
「‘如果他們來呢?’我仔細打量著他,堅持說道。
「‘難道你就不能像我這樣說他們不會來嗎?’他問道,‘我們可以在這兒坐整整一晚上而絕不談他們。我希望你知道,如果我們談到他們,那也是因為你想這麼做。’我一言不發,也許看上去有點像被鬥敗的樣子,這時,他溫和地說他們很早以前就將這塔樓封起來了,而且從來沒人上來過。事實上,即使他們看到這煙囪裡冒出的煙或窗戶透出的光,在天亮之前,他們也沒人會冒險爬上來的。
「這時,我看見在壁爐的一邊有幾架子書,還有一張寫字檯。書桌上的幾頁紙已經枯黃,但桌上還有個墨水臺和幾支鋼筆。如果不是像現在這樣下著暴雨或等火將這裡的溼氣燻掉,我能想象這間屋子還是個挺舒服的地方。
「‘你瞧,’阿爾芒說,‘你真不必住在那個飯店的房間裡。事實上,你需要的只是很小的一塊地方。但我們每個人都必須決定自己需要多少。這座房子裡的那些人給我起了個名字,他們遇到我的事被傳說了20年。在我的時代裡,他們僅僅是毫無意義的一個個孤立的瞬間而已。他們不會傷害我,而我利用他們的屋子來獨處。吸血鬼劇院中沒人知道我來這兒。這是我的秘密。’
「當他說這番話時,我專注地望著他,那些曾在劇院那個小屋裡出現的想法又浮現在我腦海裡。吸血鬼是長生不老的,我想知道他此時這張年輕的臉以及舉止和一個世紀或兩個世紀前的可能會有什麼不同,因為他的臉,儘管沒因成熟的經驗變得深沉,卻毫無疑問不像個面具,這張臉同他那溫文爾雅的聲音一樣,似乎極富有表現力。最後,當我充分剖析其中原因時,我又茫然若失了。我只知道自己仍像過去一樣強烈地被他吸引著。在某種程度上,我此時說的話只是某種託辭。‘但是,又是什麼把你吸引到吸血鬼劇院去的呢?’我問道。
「‘一種需要,很自然地。可我已經找到了我需要的東西,’他說,‘你為什麼迴避我?’
「‘我從沒回避過你,’我說著,竭力想掩飾他這些話在我內心產生的那種興奮。‘你知道我得保護克勞迪婭,她只有我。或者至少說以前她只有我直到……’
「‘直到馬德琳來和你們住在一起……’
「‘是的……’我說。
「‘可現在克勞迪婭已經放開了你,而你卻仍和她呆在一起,而且緊緊盯住她,彷彿她是你的情婦似的,’他說。
「‘不,她不是我的情婦。你不明白,’我說道。‘相反,她是我的孩子,而且我不知道她會放棄我……’這些想法是我腦中反覆出現的。‘我不知道孩子是否有這種力量去放棄他的父母。我不知道自己會不受她束縛,因為只要她……’
「我頓住了。我想要說,‘只要她還活著’,但我意識到那是句空洞的凡人的陳詞濫調。她會永遠活著,就像我也會永遠活著一樣。然而對那些凡人父親們而言,難道不也是這樣嗎?他們的女兒會永遠活著,因為這些父親死在她們前面。我突然茫然不知所措了,但卻始終意識到阿爾芒是怎樣在聽。他在用一種我們想象著其他人也正在聽的方式聽我說著,對我講出的每個字,他的臉上似乎都有反應。但他沒有吃驚地探頭捕捉我那最輕微的停頓,沒有斷然地說出他對我那些沒講完的想法的理解,也沒有以一種急迫而強烈的衝動去為那些常常是無法對答的事情而爭論。
「過了好長一段時間,他說:‘我需要你,勝過需要世界上的其他任何東西。’
「剎那間,我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這似乎令人難以置信。我被他這句話徹底地俘虜了,那種我和他共同生活的難以言喻的幻想膨脹起來,沖淡了我頭腦中的所有其他想法。
「‘我說我需要你,我需要你勝過需要世界上其他任何東西。’他又重複了一遍,只是面部表情有了些細微的變化。然後,他坐在那兒等著,看著。他的臉像往常一樣的平靜,那沒有絲毫梳理痕跡的一團亂蓬蓬的金棕色頭髮覆蓋著他白色光滑的額頭。他那雙大眼睛看著我,嘴唇一動不動。
「‘你想要和我在一起,然而你又不來找我,’他說。‘有些事情你想了解,可你又不問。你發現克勞迪婭要不辭而別離開你,可你似乎又無力去阻止這件事,然後你就會促成這件事,然而你卻什麼也沒幹。’
「‘我無法理解自己內心的那種種情感。也許你對它們要比我更明瞭……’
「‘那是你還沒開始認識到你的神秘!’他說。
「‘可至少你對自己瞭解得很透徹。我卻不敢說,’我說道。‘我愛她,但我和她並不親密。我的意思是,當我就像現在這樣,和你在一起時,我覺得自己對她,對其他任何人都是一無所知。’
「‘她對你來說只是個階段,是你生命中的一個階段。如果,或者當你和她分開,這時你離開的只是那個唯一和你共度這個階段的時光的人。你會恐懼、害怕那種孤立,那種負擔,那種永恆。’
「‘是的,那沒錯兒,但那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那個階段對我的影響不是很大。她賦予了那個階段某種意義。其他吸血鬼一定也經歷過,成百上千的這種階段過去了,而他們仍然倖存下來。’
「‘但他們沒有幸存下來,’他說。‘如果他們都倖存下來的話,這個世界就要被吸血鬼塞滿了。你對我是這裡或其他任何地方最老的吸血鬼怎麼看?’他問道。
「我想了想,然後大著膽子說:‘他們是因暴力而死的嗎?’
「‘不,幾乎從來沒有過。那沒有必要。你覺得有多少吸血鬼能有那種長生不老的精力?他們一開始對長生不老有著最陰鬱的種種看法。然後在他們漸漸變得長生不老的過程中,他們又希望自己生活中的所有形形色色的人或物都像他們一樣固定下來而且永不腐蝕;那些照同樣可靠的樣式做的馬車,那些按他們的尺寸合體裁製的衣服,那些衣著談吐均符合他們歷來理解並尊重的方式的人們。但事實上,當除了吸血鬼自身以外的所有一切都在改變,都在不斷腐朽並且扭曲時,很快,在某種固執的看法中,或者甚至常常是在最靈活的頭腦中,這種長生不老就變成了一種瘋人院裡的懺悔般的刑罰,那裡面的人和物都是那麼令人絕望地難以理解而且毫無價值。有天晚上,當一個吸血鬼起來並且意識到了也許是他數十年來所害怕的東西,他便簡直不想以任何代價再活下去。那曾使他迷戀長生不老的無論哪種風格、樣式或形態的生活方式都已統統被他從塵世表面一掃而光。除了殺人之外沒有什麼能使他從絕望中解脫出來。於是那個吸血鬼就出去尋死。沒有人會找到他的屍骸。沒有人會知道他的去向。而且他周圍常常是沒有人的——他應該還在尋找其他的吸血鬼做件——沒有人知道他正處於絕望之中。他會在很早以前就已經避而不談他自己或其他任何東西。他會突然消失。’
「我坐在後面聽著,他說的話中那顯而易見的事實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然而與此同時,我內心的一切都在反抗那種前景。我開始意識到自己的希望和恐懼的程度,我那些情感同他描繪的那種情感的差異是多麼大,那些情感同那種可怕的毀滅性絕望的差異又是多麼大。突然間,那絕望中有某種令人反感而可憎的東西,它使我無法忍受。
「‘可你不會允許這樣一種思想狀態發生在你身上的。看看你,’我不知不覺地答道,‘如果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一件藝術品能留下……然而它們卻有成千上萬……如果沒有一種自然美……如果這個世界變成了一間空空的小屋和一支弱不經風的蠟燭,我就不得不看著你,看你仔細研究那支蠟燭,被它那搖曳的燭光吸引,看那色彩的變化……可那又能讓你維持多久呢……它會給你什麼機會呢?我錯了嗎?我是這樣一個瘋狂的理想主義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