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節

夜訪吸血鬼 安妮·賴斯 第1頁,共2頁

「‘不,’他答道。他的嘴角露出一絲短暫的微笑,臉上閃過一陣喜悅的紅暈。但接著,他又徑直說下去:‘可你覺得自己對這個所愛的世界有一種責任,因為對你而言,這世界仍很完美。可以想象,你自身的敏感會成為瘋狂的工具。你提到藝術品和自然美。但願我能有那種藝術家的魔力為你再現15世紀的威尼斯。我主人的宮殿在那兒,還有那種當我還是個凡人男孩時對他的愛,那種當他將我變成吸血鬼時,他對我的愛。喔,如果我能為你或為我自己找回那些時光多好……哪怕就一會兒!那一切會有什麼價值?對我來說,令人沮喪的是時間無法沖淡那段日子的記憶,相反,在我今天所見的這個世界的映襯下,那些記憶反而變得更加深厚,而且更加神奇了。’

「‘愛?’我問道,‘你和造就你的那個吸血鬼之間有愛嗎?’我身子前傾。

「‘有,’他答道。‘那種愛是那麼強烈,所以他都不允許我變老而且死去。那種愛耐心地等待著,直到我強壯得足已在黑暗中再生。你是不是想告訴我,你和造就你的那個吸血鬼之間沒有愛的聯絡?’

「‘沒有。’我很快地答道,忍不住露出了一絲苦笑。

「他仔細端詳著我。‘那麼他為什麼要給予你這些魔力呢?’他問道。

「我向後一仰。‘你把這魔力看成禮物!’我說道。‘你當然會這麼看。原諒我,你這種想法令我吃驚。在你這種複雜的頭腦中怎麼會有如此嚴重的簡單想法?’我笑道。

「‘那我該受到羞辱嘍?’他笑了。他的所有舉動只會更肯定我剛才說的一切。他看上去那麼天真。我這才真正開始瞭解他。

「‘不,不會被我,’我說。當我看著他時,我的脈搏加快了。‘你是我變成吸血鬼時所夢想的一切。你卻把這些魔力看成禮物!’我重複道。‘但你告訴我……你現在還感覺得到你對這個賦予你不朽生命的吸血鬼的愛嗎?你現在能感覺到嗎?’

「他看上去在思索,接著,他慢慢地說:‘為什麼這一點那麼重要?’可他又繼續說:‘我不覺得自己曾有幸感受到對許多人或物的愛。但是,沒錯,我愛他。也許我不像你所說的那樣愛他。看起來,你輕而易舉地就把我搞糊塗了。你真是個迷。我不需要他,這個吸血鬼,不再需要了。’

「‘我被賜予不朽的生命、出色的洞察力以及殺人的慾望,’我很快地解釋說,‘是因為這個造就我的吸血鬼想要我所擁有的那幢房子和我的錢。你能理解這樣的事嗎?’我問道。‘啊,可是在我說的這番話後面,還有那麼多其他的東西。它使我明白得那麼緩慢,那麼不徹底!你看,這就像你已經為我砸開了一扇門,燈光從那門裡流瀉出來,我渴望去捉住它,去把它推回頭,然後進入你說的那個燈光後面的地方!而事實上我又不相信它!那個造就我的吸血鬼是我真正相信的一切罪惡:他陰鬱、刻板、貧乏,不可避免地永遠令人失望,如同我相信的罪惡應有的本來面目!現在我知道了。但是你,你卻是完全不同於那種概念的某種東西!你替我開門,一路上替我擋住那種光線。給我講講威尼斯的那個宮殿,講講你和那個魔鬼的愛情故事。我想弄懂它。’

「‘你在欺騙自己。那宮殿對你毫無意義,’他說。‘現在,你看,那門口通向我,通往那種你像我一樣和我共同生活的日子。我的罪惡有著無限的不同階段;但是沒有罪。’

「‘是的,一點兒沒錯,’我小聲嘀咕著。

「‘這會使你不開心,’他說。‘你到我的小屋來找我,你說只剩下唯一的一種罪,那就是故意剝奪無辜凡人的生命。’

「‘對……’我說,‘你肯定是一直在嘲笑我……’

「‘我從沒嘲笑過你,’他說,‘我無法嘲笑你。我是通過你才能將我自己從那種我向你描述過的、如我們的死亡一般的絕望中拯救出來,我是通過你才能將我自己同這個19世紀聯絡起來並且以一種會使我新生的方式慢慢理解它,這是我如此迫切需要的。我是為了你才在吸血鬼劇院一直等待。如果我知道有個凡人,有那樣的敏感,那種痛苦,那種注意力,我就會立刻把他變成吸血鬼了。然而這種事極少能做成。不,我不得不為你等待和觀望。現在我要為你而鬥爭。你看我墜入愛河時有多殘酷?這是你所指的那種愛嗎?’

「‘(口歐),可你會犯一個可怕的錯誤。’我說著,看著他的雙眼。他的話音在慢慢地低下去。我從沒像現在這樣清楚地感覺到那種極折磨人的挫折感。我無法如想象的那樣令他滿意。我無法使克勞迪婭滿意。我也從未能令萊斯特滿意過。就連我自己那凡人兄弟,保羅,我曾多麼陰鬱、致命地令他失望過!

「‘不。我必須同這個時代接觸,’他平靜地對我說。‘我能通過你這樣做……不是向你學習那些我只要在美術館看一會兒或拿那些最厚的書讀一小時就能懂的東西……你是靈魂,你是心臟,’他堅持道。

「‘不,不。’我舉起了雙手,正要爆發出一陣歇斯底里的苦笑。‘難道你不明白?我不是任何一個時代的靈魂。我同所有事物都不一致,而且歷來如此!我從沒和任何人屬於過任何一個時代的任何一個地方!’這一切真是太痛苦,太真實。

「可他的臉只是帶著一種無法抗拒的微笑在放光。他似乎差一點又要笑我了。接著,帶著這種嘲笑他開始聳動了肩膀。‘可是路易,’他輕輕地說,‘這正是你這個時代的靈魂。你難道不明白嗎?所有其他人的感覺同你的一樣。你這種寬厚和忠實的墮落已經是一個世紀的墮落了。’

「我被他這番話弄得大吃一驚,於是便坐在那兒盯著爐火看了好長時間。那爐火已幾乎燒掉了那塊木柴,變成了一堆悶燒的木柴灰的廢墟,一幅撥火棒一碰就塌的灰色和紅色的風景畫。然而,它很溫暖而且仍發出強有力的光。我用全面的觀點看清了我自己的生活。

「‘那些劇院的吸血鬼們……’我輕聲問道。

「‘他們用一種玩世不恭的方式來反映這個時代。他們無法理解可能發生的死亡,無法理解自己對拙劣模仿超自然的墮落有著極富經驗的嗜好,而那種墮落的最後庇護便是自嘲和造作的無奈。你看到了他們,你這輩子已經知道了他們。你以不同的方式來反映你的時代。你反映了它破碎的心。’

「‘這是不幸。你還沒開始理解的不幸。’

「‘我對此深信不疑。告訴我你此刻的感受,是什麼使你不快樂。告訴我,為什麼有7天你都不來找我,儘管你那時正心急火燎地想來。告訴我是什麼使你仍和克勞迪婭以及另一個婦人待在一起。’

「我搖搖頭。‘你不知道你在問什麼。你看,讓我把馬德琳變成個吸血鬼的舉動對我來說是極困難的。我違背了自己許下的絕不再做這種事的諾言,我自己的孤獨也絕不會讓我再這麼做。我不認為我們的生命是魔力和禮物。我認為它是種詛咒。我沒有勇氣去死。但卻有勇氣去造就另一個吸血鬼!將這種痛苦帶給另一個人,宣判所有那些以後將被那個吸血鬼殺掉的男男女女死刑!我違背了重誓。而這樣做時……’

「‘可如果這樣做對你來說有任何的安慰……毫無疑問,你會意識到我曾插手此事。’

「‘那樣做我就能離開克勞迪婭,就能脫身去找你……是的,我明白了。可最終那責任在我!’我說。

「‘不。我是說,直接責任。是我讓你乾的!那天晚上你幹這件事時,我就在你附近。我施加了最強的魔力促使你乾的。難道你不知道這一切嗎?’

「‘不。’

「我低下了頭。

「‘我會把這個婦人變成吸血鬼的,’他輕聲說,‘可我覺得最好還是由你親自動手。否則你不會放棄克勞迪婭。你必須知道,你需要這樣做……,

「‘我憎恨我所做的!’我說。

「‘那麼你就恨我吧,別恨你自己。’

「‘不,你不懂。當這一切發生時,你幾乎毀掉了你在我心目中的有價值的東西!在我甚至還不知道是你的力量在我身上起作用時,我曾竭盡全力地抗拒過你的誘惑。某種幾乎已在我心中死去的東西!情感幾乎在我心中死去!當馬德琳造就出來時,我差點被毀了!’

「‘可那種東西再也不會死,那種情感,那種人性,那種無論你想怎麼稱呼的東西。如果它不存在,那你此時眼中就不會有淚水。那你聲音中就不會有狂怒了,’他說。

「一時間,我無法回答。我只是點頭。後來我又努力地開口說:‘你必須絕不強迫我做我不願做的事情!你必須絕不施加這種魔力……’我結巴起來。

「‘絕不會,’他立刻說道,‘我肯定不會。我的魔力在你內心的某個地方就不起作用了,在某些限度上。在那兒我毫無魔力。可是……馬德琳已經造就出來了。你自由了。’

「‘你滿意了,’我說,重新把握著自己。‘我並不想太苛刻。你擁有了我。我愛你。但我被矇蔽了。你滿意了嗎?’

「‘我怎麼能不滿意呢?’他問道,‘我當然滿意。’

「我站了起來,走向窗戶。爐火那最後的餘燼要滅了。灰色的天邊開始泛白。我聽見阿爾芒跟著我到了窗臺邊。這時我能感覺到他在我身旁,我的眼睛變得越來越適應那天上的光輝,所以現在我能看清他的側面以及他那盯著落雨的眼睛了。雨聲到處都有,而且各不相同:有雨順著屋頂流入陰溝的嘩嘩淌水聲,有雨滴在瓦上的嘀嗒敲擊聲,有雨緩緩沿著雨中那亮晶晶的層層樹枝滑落的聲音,有落在我雙手前面的斜石窗臺上的淅淅瀝瀝的雨聲。各種聲音輕柔地混雜在一起,將夜色中的一切都浸沒而且掩蓋起來了。

「‘你能原諒我嗎……因為我用那個婦人強迫你?’他問道。

「‘你不需要我的原諒。’

「‘但你需要,’他說,‘所以,我也需要。’他的臉總是那麼驚人的平靜。

「‘她會照顧克勞迪婭嗎?她會忍受得了嗎?’我問道。

「‘她很完美。瘋狂。不過這些天她還是完美的。她會照顧克勞迪婭。她這輩子還從未有一刻獨處過,對她來說,全心全意地照顧她的伴侶是很自然的。她愛克勞迪婭,無須什麼特別的理由。然而,除了她的需要外,她的確有些特別的理由。克勞迪婭那漂亮的外表,克勞迪婭的安靜,還有克勞迪婭的支配和控制。她們在一起很完美。但我想……她們應該儘可能快地離開巴黎……’

「‘為什麼?’

「‘你知道為什麼。因為聖地亞哥和其他吸血鬼在懷疑地監視她們。所有吸血鬼都見過馬德琳,他們怕她是因為她瞭解他們而他們不瞭解她。他們不會讓瞭解他們的其他人獨處的。’

「‘那麼那個男孩,丹尼斯呢?你準備拿他怎麼辦?’

「‘他死了,’他答道。

「我大吃一驚,因為他的話和他的平靜。‘你殺了他?’我氣喘吁吁地問道。

「他點點頭,什麼也沒說。但是他那雙又大又黑的眼睛似乎完全被我,被那種感情,那種我並不想掩飾的震驚吸引了。他那溫柔的難以捉摸的微笑似乎要把我拉近他。他的手握著,放在溼溼的窗臺上的我的手上面。我發覺自己的身體正轉而面向他,向他靠得更近了,彷彿我是被他而不是由我自己控制著向前移動的。‘那樣最好。’他溫和地向我讓了步。然後他說:‘現在我們必須走了……’他瞥了一眼下面的街道。

「‘阿爾芒,’我說道,‘我不能……’

「‘路易,跟我來,’他小聲地說。然後他站在窗臺上面,停住了。‘即使你會掉下去,掉在那些大鵝卵石上面,’他說,‘你只會受一會兒傷。你將會那樣快而徹底地痊癒,以至於在白天你露不出絲毫痕跡,你的骨頭將隨著你皮膚的痊癒而痊癒,所以你要讓這認識解放你,做你已經能如此輕易就做的一切。現在,往下爬。’

「‘什麼東西會殺死我?’我問道。

「他又停住了。‘你屍骸的毀滅,’他說道。‘難道你不知道這個?火,肢解……太陽的熱量。別的沒有了。你可能會有傷疤,是的,但你能恢復成原來的形狀。你是長生不老的。’

「我透過靜悄悄的銀色雨幕往下看那黑暗處。接著,晃動的樹枝下面出現了一盞搖曳的燈,蒼白的光束照亮了街道。潮溼的大鵝卵石,馬車車廂上掛鈴鐺的鐵鉤,那攀上牆頭的藤蔓。一輛馬車黑色龐大的笨重身軀擦過了那些藤蔓。後來燈光變暗了,街道由黃色變成銀色並且突然一起消失了,彷彿全被黑壓壓的樹叢吞沒了似的。或者,相反,那街道似乎已全部被夜色驅走了。我感到頭暈眼花。我感覺那建築物在轉動。阿爾芒坐在窗臺上往下看我。

「‘路易,今晚跟我來,’他突然帶著一種急迫的變調低聲說道。

「‘不行,’我輕聲說,‘這樣太快了。我還不能離開她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