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夜訪吸血鬼 安妮·賴斯 第2頁,共2頁

「‘僅此而已嗎?’

「‘僅此而已。’

「‘那麼魔鬼撒旦……某種魔鬼的魔力在此沒賦予你作為一個頭兒或吸血鬼的才能嗎?’

「‘沒有,’他平靜地回答道。他答得如此平靜,以至於我都沒辦法弄清楚他對我所提的那些問題的想法。他到底是不是以那種我所知道的思維方式去思考的?

「‘那麼其他的吸血鬼呢?’

「‘沒有,’他答道。

「‘那麼我們不是……’我向前移了移問道,‘魔鬼撒旦的孩子嗎?’

「‘我們怎麼可能是魔鬼撒旦的孩子呢?’他反問說,‘你相信是撒旦創造了你周圍的這個世界嗎?’

「‘不。我相信是上帝創造的,如果是有個人創造世界的話。但想必他也一定創造了魔鬼撒旦。我想知道的是,我們是不是他的孩子!’

「‘正是如此,所以,如果你相信上帝創造了撒旦,你就必須意識到撒旦的所有才能都來自上帝,而撒旦只不過是上帝的孩子。我們也是上帝的孩子。沒有什麼撒旦的孩子,真的。’

「我無法掩飾自己對這一切的種種情緒。我向後倚坐在皮椅上,看著那個木刻的小魔鬼,暫時從因阿爾芒的出現而產生的種種約束中解脫出來,沉浸在我自己的思緒中,沉浸在他那簡單邏輯的無可爭辯的含義之中。

「‘但這與你有什麼關係呢?毫無疑問,我說的你一點都不覺奇怪,’他說道,‘你幹嗎要讓這些想法影響你呢?’

「‘聽我解釋,’我開始說道,‘我知道你是個大吸血鬼。我尊敬你。但我不會你這種超脫、我知道那是什麼,可我做不到而且我懷疑以後也永遠做不到。我承認這一點。’

「‘我懂了,’他點頭說道。‘我看見你在劇院裡,看到你的痛苦、你對那女孩的同情。當我把丹巴斯給你時,我看到了你對他的同情。當你殺人時,你痛苦得要死。你彷彿覺得自己該死,而且你什麼都不在乎。可是為什麼,在這種激情和正義感之下,你卻希望稱自己為撒旦的孩子呢?’

「‘我有罪,和所有曾經存在過的任何吸血鬼一樣有罪!我曾一次又一次地殺人,而且還將繼續這樣做。當你將那個叫丹巴斯的男孩交給我時,我吸了他的血,儘管我無法得知他還能不能再活下去。’

「‘那樣做為什麼會使你同其他任何一個吸血鬼一樣有罪呢?難道罪惡沒有等級之分嗎?難道罪惡就是一個巨大而危險的深淵,一個人只要帶著初次的罪過墜入其中就會一下子跌入到底嗎?’

「‘是的,我想是這樣的,’我對他說。‘這不符合邏輯,不是像你能自圓其說的那樣。但是,它是那樣黑暗,那樣空寂,沒有一絲安慰。’

「‘可你這樣不公平,’他對我說道,聲音中第一次有了隱約的表情,‘你肯定把善良分成很多等級和種類。兒童的善是天真,接著便是那拋棄塵世凡俗的一切而過著一種刻薄自己替天行道的生活的僧人的善,還有聖人們的善、好主婦的善。這些善全都一樣嗎?’

「‘不一樣,可它們全都相似,而且極大地不同於惡,’我答道。

「我不知道當時我能想到說這些話。那時我就像是自己想到的那樣把它們說了出來。這些話是我內心最深處種種情感的流露,如果不說出來,如果不是這樣在同另一個人對話時想出來也就絕不可能具體化。那時,我覺得自己是被某種消極的思想佔據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這樣。我的意思是我的心靈只能一個勁地從渴望和痛苦的一片混亂中形成某種想法,但突然間它受到另一個心靈的觸擊,被另一種思想所滋養而且深深啟用起來,最後在這種思想的驅使下形成了種種的結論。那時,我才感受到那種極少有的、最強烈的孤獨感減輕的輕鬆感覺。我能很容易地想象到,並忍受另一個世紀的數年前當我站在巴貝特的樓梯下面的那個時刻的心情,我能感覺到和萊斯特在一起的那些年代無休止的令人難受的挫折感,還有後來對克勞迪婭那熱烈而執著的愛,那種愛曾使我們軟弱地沉溺於感官刺激,即那種渴望殺人吸血的感官刺激中而暫時忘記了孤獨。接著,我看到了東歐的那座荒涼的山,在那兒我曾遇到那個沒頭腦的吸血鬼並且在修道院的廢墟上殺了他。那似乎是我內心的一種很強烈的陰柔的渴望又被重新喚起而得到了滿足。我感覺到了這一點,儘管我自己仍在說:‘可它是那樣黑暗,那樣空寂,而且沒有一絲安慰。’

「我看著阿爾芒,看著他那嚴峻的永恆不變的臉上大大的褐色眼睛。那雙眼睛正再次盯著我,一動不動像幅油畫似的。我又感覺到了那種在畫滿油畫的舞廳裡曾感受過的周圍世界的緩慢移動,那種以往的神志昏迷,以及那種某個需要的喚起。這種需要的感覺是那樣強烈,以至於正是這種對其實現的許諾包含著令人難以忍受的失望的可能性。而且還有個問題,那可怕的、古老而逼人的關於罪惡的問題仍然存在。

「我想我是用兩隻手抱住了我的頭,就像凡人遇到深深的困擾時就本能地捂住臉絞盡腦汁一樣,似乎那兩隻手能透過顱骨,按摩裡面的活腦器官,使其解除痛苦似的。

「‘那麼這種罪惡是怎樣形成的呢?’他問道,‘一個人怎麼會從體面一下子變得如同一群暴徒的法庭或最殘暴的羅馬君王一樣邪惡呢?是不是僅僅因為他沒參加禮拜日的彌撒或在聖餐的聖餅上咬下一口?或者是因為偷了一隻麵包……或是因為與鄰人的妻子上床?’

「‘不,……’我搖搖頭說,‘不是。’

「‘但是如果罪惡不存在等級,而罪惡又確實存在,那麼這種罪惡只要一次罪孽便可構成。那難道不就是你所講的嗎?那個上帝存在而且……,

「‘我不知道上帝是否存在,’我說,‘就我所知……他不存在。’

「‘那麼就無所謂罪孽了,’他說,‘沒有罪孽能成為罪惡。’

「‘那不對。因為如果上帝不存在,那麼我們就是世上最高階的有意識的動物了。唯有我們能理解時間的流逝以及人類生命每一分鐘的價值。而構成罪惡、真正罪惡的就是對每一個人類生命的剝奪。一個人是否明天、後天或最終死去……那無關緊要。因為如果上帝不存在,這個生命……它的每秒鐘……都是我們所擁有的。’

「他向後倚坐著,似乎在我講完的剎那,他的那雙大眼睛眯縫起來了,盯著爐火的深處。這是自他找到我以來,第一次把視線從我身上離開,而我也是第一次覺得自己是不在被監視地看著他。他長時間地這樣坐著,而我幾乎可以感覺到他的思緒,就彷彿空中的煙霧一般明顯可見。你知道,不是讀它們,而是用心去感受它們的力量。他似乎有種預感,儘管他的臉很年輕,可我知道那並不意味著什麼,他顯露出的是極端的老練和智慧。我無法形容這一切,因為我無法解釋那臉上年輕的輪廓、他的雙眼是怎樣同時表現出他的天真以及這種年齡和閱歷感的。

「這時他站了起來,看著克勞迪婭,雙手在背後鬆鬆地握著。我能理解克勞迪婭所有這段時間的沉默。這些問題不是她關心的。在他和我說話的所有這段時間裡,她深深地迷戀著他並且一直在等著他,毫無疑問地是等著向他學習。但此刻我明白了他們相對視時的某種其他的東西。他站起身時,身軀完全在自己的控制之下,沒有任何人類的動作手勢,沒有那種根植於必要性、禮儀以及思維的波動之中的動作手勢,他此刻的寂靜是超自然的。而她也表現出我從未見過的、同樣的寂靜。他們以一種超自然的、幾乎把我排斥在外的相互理解對視著。

「我成了某種使他們頭暈和震顫的東西,就像凡人給我的感覺一樣。我知道,當他再轉向我時,他就會明白克勞迪婭並不相信或者不贊同我的有關罪惡的概念。

「他的講話很突然地開始了。‘這是所剩的唯一的真正罪惡,’他衝著爐火說道。

「‘是的。’我答道,覺得那幾乎要耗盡的爐火又跳躍起來了,全沒有像以往它一直給予我的那種種溫暖感覺。

「‘是真的。’他說著,令我震驚,使我更沮喪,更絕望。

「‘那麼上帝不存在……你不知道他的存在嗎?’

「‘不知道,’他說。

「‘不知道!’我重複道,並不害怕顯示我的無知和我那令人難受的人類痛苦。

「不知道。」

「‘這裡沒有一個吸血鬼同上帝或魔鬼談過話!’

「‘就我所知沒有。’他說著,沉思著,爐火在他的雙眸中呈現跳躍著。‘而且就我所知,400年後的今天,我是世界上活著的最老的吸血鬼了。’

「我盯著他,驚得目瞪口呆。

「後來那說話聲開始漸漸變小,消失了。一切都如同我以前曾一直害怕發生的那樣,那樣孤獨寂寞,那樣毫無指望。一切都將像以往一樣繼續下去,繼續再繼續。我的搜尋結束了。我無精打采地向後倚坐著,看著那些舔動的火苗。

「讓他再講下去是徒勞無益的,但再為聽到這樣一個相同的故事而去周遊世界也沒有意義了。‘400年,’我想道,又重複了一遍,‘400年。’我記得當時我是在盯著爐火者。爐火中有一根柴火正在很慢地塌落著,整個晚上都在一點一點地往下塌落。那木頭上面燒出了很多小凹孔,孔眼裡面填滿了一些已經很快燒掉的物質。在那些大火苗中間夾雜著每個小孔眼中閃動的小火星:所有這些小小的火苗連同它們那一個個黑洞口在我眼中似乎都成了張張合唱的臉,而那是一種無聲的合唱。那種合唱無需唱出聲,它一口氣在火中唱著它無聲的歌,不停地唱著。

「突然,阿爾芒走動起來,衣服磨擦的聲音很大。只見他的人影和那噼啪作響的燭光一低,他跪在了我的腳下,伸出兩隻手抱住我的頭。他的兩隻眼睛在放光。

「‘這種罪惡感,這個概念,是來自失望,來自痛苦!難道你看不出來嗎?撒旦的孩子!上帝的孩子!這就是你帶給我的唯一的問題,這就是糾纏你的唯一的魔力嗎?所以當這唯一的魔力仍在我們內心時,你自己就一定要讓我們分出個上帝和魔鬼來嗎?你怎麼能相信這些古老荒謬的謊言、這些神話、這些超自然的典型呢?’他那樣迅捷地從克勞迪婭那呆滯的臉上方的牆上抓下那幅魔鬼畫,以至於我都看不見任何動作,只看到眼前那斜眼的魔鬼,接著便聽見火焰中的噼啪聲。

「當他說這番話時,我心中有某種東西破碎了,撕裂了,於是感情的狂潮匯成一股洪流,四肢的每塊肌肉都鼓凸起來。這時我站了起來,掙脫他,慢慢向後退去。

「‘你瘋了嗎?’我問道。我被自己的怒火和絕望驚呆了。‘我們站在這裡,我們兩個,不會死,不會老,每天夜裡起來用人類的血去餵養自己的長生不老;而那兒,在你的書桌上,背靠著世代的知識書籍,坐著一個和我們自己一樣的惡魔似的天真無瑕的孩子,而你卻要問我怎麼會相信,怎麼會在那超自然中尋找一種解釋!我告訴你,當我看清自己已經變成了什麼之後,我他媽的什麼也不信了!難道你信嗎?這樣相信,這樣該死地相信,我現在連最荒謬的事實都能接受:那就是,這一切絲毫沒有意義!’

「我退到門口,避開了他那張驚愕的臉。他的手在嘴唇前停著,手指彎曲著握入掌心。‘別走!回來……’他低聲說。

「‘不,現在不行。讓我走。就一會兒……讓我走……什麼也沒變,一切都和從前一樣。讓那一切都埋在我心裡……就讓我走吧。’

「在我關上門之前,我回頭看了一下。克勞迪婭的臉轉向我,儘管她還像剛才那樣坐著,兩隻手抓著膝蓋。然後,她做了個手勢,就像她的微笑一樣難以捉摸,那氣勢帶著一絲淡淡的傷感,而我要走了。

「那時我一心渴望逃離那個劇院,到巴黎的大街小巷去漫遊,讓胸中積聚的極大震動慢慢地消逝。可是,當我沿著低矮地下室的石板路在黑暗中向前摸索時,我迷惑起來。恐怕我是無法控制自己的意志的。萊斯特應該是死掉了,對我來說,這種想法彷彿從未有過地荒唐。如果事實上他已經死了,那麼就像我一直是這樣做似的回過頭去再看看他,我覺得他要比以前好得多。他和我們其他的人一樣是絕望的。他所害怕分享的並非那要求絕對忠實和崇敬的無所不知的保護者。他什麼也不知道,也沒什麼要知道。

「我漸漸明白的只有這個,但又不完全是這個想法。我曾因所有錯誤的理由而憎恨過他,是的,一點兒沒錯。該死,我發覺自己最後竟坐在了那些黑暗的臺階上面。舞廳裡的光將我自己的影子投射在那粗糙的地面上,我兩手抱住頭,精疲力竭。我的心裡說,睡覺。然而我心裡的更深處說,做夢。但我仍然沒動,沒回聖加布里爾飯店。那個飯店此刻對我而言似乎是很安全而且很逍遙自在的地方,那裡有令凡人欣慰的精美和豪華。在那兒,我可以躺進紫褐色天鵝絨的椅子裡面,一隻腳擱在墊腳凳上,看那爐火舔著大理石貼磚,然後完全像個沉思的人一樣從那些長長的鏡子裡看著自己。快逃到那裡去,我想,逃離所有在糾纏你的一切。可那種想法又來了;我冤枉了萊斯特,我曾因為所有錯誤的理由憎恨過他。這時我小聲說著,試圖把這種想法從那黑暗的無法言喻的腦海中清除出去。這低語在樓梯的石頭拱頂中發出一種沙沙聲響。

「可是後來,空中傳來一個輕柔的聲音,那聲音太輕了,凡人都無法聽見:‘怎麼會這樣?你是怎麼冤枉他的?’

「我猛地轉過身,呼吸一下子停止了。有個吸血鬼坐在我上邊,坐得那麼近,靴子尖都快擦到我的肩膀了。他兩條腿蹺著,兩隻手抱著腿。剎那間我還以為是自己看花了眼。是那個騙子吸血鬼,那個被阿爾芒叫做聖地亞哥的吸血鬼。

「可他此時的舉止絲毫都不像早些時候,甚至也就是僅僅幾個小時前,當他抓住我而阿爾芒打他時我看到過的那個他,兇暴可惡的他。他正盯著我,兩個膝蓋彎曲著,頭髮亂蓬蓬的,嘴張著,一點都不狡猾。

「‘這和其他任何人無關。’我對他說,內心的恐懼慢慢消失了。

「‘可你說了個名字,我聽見你說了個名字,’他說道。

「‘一個我不想再說的名字。’我答道,不再看他。這時我明白剛才他是怎樣捉弄我的了,明白了為什麼他的影子沒有落在我的影子上面,因為他是蜷曲在我的影子裡面的。看著他順著那些石階向下滑坐到我的後面有些眼花繚亂。他周圍的一切都眼花繚亂,我提醒自己無論如何不能相信他。那時,阿爾芒對我來說似乎有著能起催眠作用的魔力,他能通過某種方式去實現以他自身形象展示出的絕對真理:他不用開口就能引出我內心的想法。可這個吸血鬼是個說謊者。我能感受到他那幾乎同阿爾芒一樣強的魔力,粗魯而且兇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