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夜訪吸血鬼 安妮·賴斯 第1頁,共2頁

「‘如果你真去碰那個運氣並且活下去的話,活了很多年後,你留下的將是什麼?弓腰駝背、癟嘴缺牙而老態龍鍾嗎?’這時,他站在她身後扯起她的頭髮,露出了她蒼白的脖頸。接著又慢慢地從她那寬大罩衫的鬆鬆褶襉中抽出了那根衣繩。那件廉價的罩衫敞開了,袖子從她窄窄的粉紅色肩膀上滑落下來。她緊緊抓住衣袖,這只不過更招致了他的憤怒。他抓住她的手腕猛地一甩。觀眾們似乎是嘆息聲一片,女人們拿著觀看演出的小望遠鏡,男人們在座位上向前探著頭。我看著那件衣服滑落下來,看著那蒼白光潔的肌膚連同那怦怦跳動的心還有那兩個小小的乳頭,聽任那衣服可怕地滑落下去。那個吸血鬼緊緊抓住她的右手腕,站在一旁。眼淚順著她羞紅的雙頰肆意淌著。她緊咬雙唇,牙都陷進肉裡去了。‘就像這粉紅的軀體一樣,毫無疑問,它將變得灰暗,佈滿皺紋,’他說道。

「‘讓我活,求求你,’她哀求著,臉扭向一邊不再看他。‘我不在乎……我不在乎。’

「‘可是,如果你此刻就死,你為什麼要在乎呢?如果這些嚇不倒你……這些恐懼?’

「她搖搖頭,徒勞地掙扎著。她被外敗了,沒有辦法。我感到自己熱血奔湧,義憤填膺。她低垂著頭,承擔著求生的所有責任。這是不公平的,極大的不公平。她本應該可以用那顯而易見的、神聖不可侵犯的並且是在她身上美好地體現著的邏輯去和他的謬論對抗。但他使她啞口無言,使她那無法阻擋的求生本能顯得那樣渺小而模糊。我能感覺到她內心的破滅和衰弱。我恨他。

「那寬大的外套滑落到她的腰際,當她那小小的圓潤的rx房暴露無遺時,一陣低語從興奮的觀眾席中傳出來。她拼命想掙脫出他的手掌,可他抓得很緊。

「‘假如我們要放你走……假如死神的心能抵擋住你美的誘惑,那麼他會轉而垂愛於誰呢?得有人替你死。你能替我們挑出這個人嗎?這個人能站在這兒忍受你此時所忍受的一切嗎?’他朝觀眾席做了個手勢。她慌作一團。‘你有姐妹……母親……或者孩子嗎?’

「‘沒有,’她氣喘吁吁地說,‘沒有……’晃動著濃密的頭髮。

「‘肯定得有人替你,一個朋友嗎?選!’

「‘我不能。我不會……’在他的緊緊抓握下,她扭動著。她周圍的吸血鬼們觀望著,一動不動,臉上毫無表情,似乎那些超自然的軀體是些面具。‘你於心不忍嗎?’他嘲笑著她。我知道,如果她說能,他將會怎樣地指責她,說她同他一樣歹毒地致人於死地,說她命該去死。

「‘死亡無所不在地等著你們。’這時他嘆了口氣,彷彿突然被挫敗了一般垂頭喪氣。觀眾無法覺察到這一點,可我能。我能看出他臉上光滑的肌肉在繃緊。他正試圖讓她灰色的雙眸正視他的眼睛,可她卻拼命渴望地看著別的地方。在那溫暖而上揚的空氣中,我能聞到她肌膚上的塵土味和香水味兒,聽到那輕柔的心跳聲。‘毫無知覺的死亡……所有凡人的命運都是這樣。’他彎腰靠近她,若有所思,對她很著迷,但內心又在掙扎。‘……可我們是有知覺的死亡!那樣會讓你成為一個新娘。你知道被死神鍾愛意味著什麼嗎?’他幾乎吻到了她的臉,吻到了她臉上那滴滴晶瑩的淚珠。‘你明白死神知道了你的名字意味著什麼嗎?’

「她看著他,被恐懼征服了。接著,她的雙眼似乎迷茫起來,雙唇鬆弛下來了。她正隔著他盯著另一個從陰影中慢慢出現的吸血鬼的影子。很長時間來,他一直站在這一群吸血鬼的邊緣,雙手緊握,又大又黑的雙眼很呆滯。他的樣子不像是個餓死鬼,看上去並不著迷。可是她此刻正盯著他的雙眼,痛苦使她沐浴在一種美的光芒中,一種使她讓人無法抗拒地著迷的光芒。正是這一點,這種可怕的痛苦抓住了發膩的觀眾。我能感覺到她的肌膚、她那小而堅挺的rx房,能感覺到我的雙手在撫摸著她。我閉上雙眼,努力不去想它,然後看著她赤身裸體地站在那幽僻的黑暗之中。他們將她團團圍住了,這群吸血鬼們。她沒機會了。

「當我再次抬起頭來,看見她在舞臺腳燈那朦朧的燈光中閃現,看見了她那金燦燦的淚珠。站在遠處的另一個吸血鬼嘴裡吐出了輕柔的話語……‘沒有痛苦。’

「我能看到那個魔鬼騙子在變僵硬,可其他人誰也看不見。他們只能看見那女孩光滑稚氣的臉,那張開的雙唇。她一動也不動,帶著天真無邪的驚奇盯著遠處的那個吸血鬼。他們聽到她輕柔的聲音在他後面重複道:‘沒痛苦?’

「‘你的美貌是給我們的一個禮物。’他那渾厚的聲音毫不費力地在整個室內迴盪,似乎要凝固並且控制住那不斷上升的興奮熱浪。接著,他的手輕輕地幾乎很難察覺地揮動了一下。那個騙子在漸漸後退,慢慢變成了那些病人中的一員。那些人面色蒼白,如飢似渴但又鎮定自若,很奇怪。後來,慢慢地,另一個吸血鬼很優雅地向她靠近了。她很倦怠,全然忘記了自己的赤裸,眼睛在眨動,溼潤的雙唇吐出一聲嘆息。‘沒有痛苦,’她加重語氣說道。看著她對他的嚮往,看見她此刻就要在這個吸血鬼的魔力之下死去,我幾乎受不了了。我想對她大聲疾呼,打破她那神魂顛倒的狀態。而且我需要她。當他向她靠近時,我需要她。這時他的手伸了出來,抓住她裙子的抽繩,她傾向他,頭向後仰起,那黑色的衣服滑落在她的臀部,蓋住了她兩腿之間技垂下來的金色毛髮。那腿上孩子似的汗毛,纖細而鬈曲。裙子滑落到腳上。這個吸血鬼背對著閃爍的腳燈張開了雙臂。當女孩那金色的長髮散落在他的黑色外套上時,他那金棕色的頭髮似乎也在顫動著。‘沒有痛苦……沒有痛苦……’他在對她低低耳語,而她已全然沉醉了。

「此刻,他將女孩慢慢轉向一邊,這樣他們全都能看見她那張安詳的臉。他正託舉著她。她弓著背,光裸的rx房碰到了他身上的鈕釦,蒼白的雙臂緊緊摟著他的脖子。當他的牙齒咬陷進她的肌膚時,她大叫著,變得僵硬起來。她的臉上木無表情,就像那回蕩著共有的慾望的黑乎乎的劇院一樣死靜。他那隻白白的手託在她那紅潤的屁股上很刺眼。她的長髮垂落下來,碰到並蓋住了那隻手。當他吸血的時候,他將她在舞臺上騰空託舉起來,她的脖頸在他那蒼白的面頰襯托下很有光澤。我感到虛弱、頭昏眼花,內心的一種如飢似渴的感覺糾纏著我的心、我的根根血管。我感覺自己緊握著包廂黃銅欄杆的手握得更緊了,最後我聽到了欄杆接頭處金屬的斷裂聲。而那種輕柔的擰絞聲,凡人是無法聽見的。在某種程度上似乎是它引誘我到了我所處的這個精彩的地方。

「我垂下頭,想閉上雙眼。整個空氣似乎因她有活力的肌膚而芬芳,而且那樣潮溼、悶熱和甜蜜。其他的吸血鬼們圍著她,吸著血,那隻緊抓住她的白白的手在顫抖。金棕色頭髮的吸血鬼放開了她,將她翻轉過來擺平。當他丟下她時,她的頭向後倒仰著。那些美豔絕倫的女吸血鬼中有一個在她身後站了起來。當她彎下腰去吸血時,不停地搖晃拍擊著女孩。此刻吸血鬼們全都圍著她,她被他們一個接一個地當著入迷的觀眾的面傳來傳去地吸著。她被拋向一個男吸血鬼,頭向前耷拉在他肩上,她的頸背像她那小屁股或者修長的大腿上光潔的肌膚以及那無力地彎曲著的膝上的細皺紋一樣迷人。

「我向後仰靠在椅子上,滿嘴都是她的味道,我的血管處在痛苦的折磨中。我用眼角的餘光瞥見了那個剛才征服那女孩的金棕色頭髮的吸血鬼。他正像剛才那樣站在一旁,那雙黑眼睛似乎在黑暗中找尋我,似乎透過溫暖的氣流盯住了我。

「吸血鬼們一個接一個地在往下退。彩色的森林佈景又回來了,悄悄地滑入了原先的位置。當那個赤裸地躺在那神秘樹林中虛弱而且極蒼白的凡人女孩像躺在森林的地上一樣地安臥進那黑棺材的絲綢中時,音樂又響了起來,很恐怖而且嚇人,隨著漸漸變暗的燈光變得越來越響。所有的吸血鬼都走了,只剩下那個騙子。他剛剛已經從那些陰影中撿起了他的長柄大鐮刀,還有那手持的面具。當各種燈光漸漸消失的時候,他正蜷曲在那個沉睡的女孩旁邊,而音樂在那環繞四周的黑暗中有著獨特的魔力和威力。後來,那音樂也消失了。

「一時間,整個觀眾席出奇地靜。

「接著,各處的掌聲響起來了,一下子把我們周圍的所有人都連成了一片。牆上的燈、臺上的燈全都亮起來了,人們交頭接耳,全場都議論開來。有一排中間座位上的一個婦女站了起來,猛地從座位上拿起狐皮大衣要走,儘管還沒人給她讓道。另外又有個人很快地擠向鋪著地毯的走廊,兩隻腳拖著整個身軀,彷彿是被人趕到出口處似的。

「可是後來,那嘈雜的人聲漸漸成了從擠滿劇院門廳和拱頂室的那些老於世故、塗脂抹粉的觀眾們中傳出的輕柔悅耳的嗡鳴。咒語被破除了。在空氣清新芬芳的雨中,在馬蹄的嘚嘚聲以及叫計程車的喊聲中,一扇扇門被砰砰地開啟了。在一大片稍稍歪斜的座位中,一個綠絲綢椅墊上面,有隻白手套很顯眼。

「我坐在那裡看著、聽著,有隻手遮住了我低下的臉,是某人的手或者誰的手也不是。我的胳膊肘靠在椅子扶手上,內心的激情漸漸平息下來,那女孩的氣息仍在我的唇邊滯留著,彷彿雨中仍夾帶著她的香氣,空蕩蕩的劇院裡我仍能聽到她心的悸動。我貪婪地吮吸著那雨中的氣息,瞥見克勞迪婭仍坐在那兒一動不動,兩隻戴著手套的手放在大腿面上。

「我嘴裡面有一種苦澀的滋味,心裡還有一種慌亂的感覺。後來我看見了在下面走廊上獨自行走的一個引座員,他正在扶正座椅,撿著被扔在地毯上的四散的節目單。我意識到自己內心的這種痛苦、慌亂以及令人目眩的激情只會讓我陷入一種固執的遲鈍中。如果我能跳下去,躲在他身旁的某個拉上帷幕的拱廊,在黑暗中像他們吸那女孩一樣很快地將他吸乾的話,這種痛苦的感覺才會消除。我只想那樣做,別的什麼也不想。克勞迪婭在我低垂的耳邊說著:‘別心急,路易,別心急。’

「我睜開了眼睛。有人在附近,在我的視野邊緣,一個比我的聽力和我的敏銳預感更勝一籌的人。這就像有了靈敏的天線一般,他甚至能看穿我的這種心煩意亂或者我的所思所想。可他卻站在那兒,一聲不響,遠離包廂掛帷幕的入口處。那個金棕色頭髮的吸血鬼,獨來獨往的傢伙,站在鋪著地毯的樓梯上看著我們。這時我知道了,正如我所猜測的,他就是那個給我邀請卡讓我們到劇院來的吸血鬼。阿爾芒。

「除了他的平靜之外,他那少有的夢幻般恍惚的表情已經使我大吃一驚了。他似乎一直靠著牆,站了很長時問。當我們看著他並向他走去時,他仍沒有任何要挪動的跡象。如果不是他那麼完全地吸引了我,我早就會為他不是那個高個黑髮的吸血鬼而感到寬慰了,但我沒想到這一點。這時他的眼睛懶洋洋地看著克勞迪婭,沒有任何的讚美之詞,不同於人類掩飾自己這種凝視的習慣。我把手搭在克勞迪婭的肩上。‘我們已經找了你很長一段時問。’我對他說著,內心漸趨平靜,似乎他的平靜驅走了我內心的慌張和煩惱,就像大海的海水沖走陸地上的某些東西一樣。我無法再誇大他的這種本領,可是我也無法描述它而且以後也做不到。事實上我心中那試圖對自己描述一下的想法也很讓我自己不踏實。他給我的正是這樣一種感覺。他知道我在幹什麼,他那平靜的姿態和深褐色的雙眼似乎在說我所想的或者特別是我此時努力想說的話一點用也沒有。克勞迪婭一言不發。

「他從那面牆邊挪開,開始走下樓梯;與此同時,他做了個歡迎我們的手勢並要我們跟他走,可所有這一切都做得那樣流暢而且迅速。跟他相比,我的手勢不過是人類手勢的滑稽模仿而已。他開啟了一面較低的牆裡的門,讓我們進了劇院下面的那些房問。當我們下去時,他的腳步只是在石頭階梯上輕輕掃過。他背對著我們,在前面走著,對我們完全信任。

「這時,我們走進了一個看上去像是很大的地下舞廳的地方,它是由一間地下室精雕細琢成的,比頭頂上的那個建築物更古老些。我們頭頂上剛剛開著的那扇門落下來關上了,還沒等我好好看看這個屋子,燈就滅了。我聽見黑暗中他衣服的沙沙作響,接著便是刺耳的劃火柴的聲音。他的臉在火柴上方映得發亮,隨後,火光中,一個人影移到他身旁,是個小男孩,拿給他一支蠟燭。那男孩的出現使我心裡一驚,又把我帶回到剛才舞臺上那女孩給予我的那種戲弄人的快樂中,想起了她那俯臥的軀體以及那湧動的血液。這時,他轉過身來盯著我,神情和那個金棕色頭髮吸血鬼的很相似。那個金棕色頭髮的吸血鬼給他點了蠟燭並對他小聲說了句‘去吧’。燭光擴散,映到遠處的牆壁上面。那個吸血鬼舉著蠟燭,沿著牆向前,招呼我們倆都跟著。

「我看見了一個環繞著我們的壁畫和壁飾的天地。在跳動的火焰映照下,那些畫色彩很深而且還在燭光中顫動。漸漸地,在我們旁邊的壁畫的主題以及內容清晰可見了。那是勃魯蓋爾1的《死神的勝利》,畫得如此規模巨大,以至於所有那些可怕的人物都在黑暗中高聳在我們頭上。那些冷酷無情的骷髏們在一條散發著惡臭的深溝中運送著無助的死人;或者在拉著一車的人類頭骨;或者在斬掉一具直挺挺的屍體上的頭顱;或者在絞架上吊起人來。鐘聲在無邊無際的烤焦而冒煙的地獄土地上敲響,很多偉大的軍隊向那裡走去,那些可怕的沒頭腦計程車兵們邁步走向大屠殺的戰場。我扭過臉去,可那個金棕色頭髮的吸血鬼拍拍我的手,領我沿著牆向前去看《天使的墜落》,看那個該死的傢伙怎樣慢慢地從天上的高處墜入了正在宴飲的一群怪物那可怕的混亂之中。那壁畫如此形象逼真而完美無瑕,我渾身發抖。那吸血鬼又拍拍我的手,而我站在那兒沒理會,一動也不動。我故意抬頭看那壁畫的最高處,在那兒我能從陰影中分辨出兩個用嘴吹喇叭的漂亮天使。過了一會兒,咒語破除了。我強烈地感受到了我進巴黎聖母院的第一個夜晚的感覺,但後來這種感覺沒了,就像某種虛無飄渺的寶貴東西被突然奪走一樣。

1brueghel,佛蘭德斯畫家。

「蠟燭舉了起來,種種的恐懼也全在我周圍上升了:那些中世紀的木刻、紋章圖案以及雕刻上面,有博斯1的無言的被馴服的人和墮落被打入地獄者;有特萊尼那些棺材裡面浮腫的死屍還有丟勒2筆下那些可怕的騎手們,跑完了他們所能忍受的最遠路程而在氣喘吁吁。就在那天花板上面,糾結纏繞著無數的骷髏和腐爛的死屍以及那些惡魔和痛苦的刑具,彷彿這裡成了死神自己的教堂一般。

1bosch,hieronumus(1450—1516),荷蘭畫家。作品主要為複雜而獨具風格的聖像畫,代表作有《天堂的樂園》、《聖安東尼受誘惑》等。

2dureralbrecht(1471—1528),德國畫家、版畫家和理論家,將義大利文藝復興精神與哥特式藝術技法相結合,主要作品有油畫《四聖圖》、銅版畫《騎士、死神和魔鬼》等。

「最後,我們站到了屋子的中央。那支蠟燭的光似乎要將我們四周所有的影像都映照得栩栩如生。我好像就要神志昏迷似的,屋子開始可怕地轉動起來,那是一種天旋地轉的感覺。我抓住了克勞迪婭的手。她站在那兒,若有所思地看著。當我朝她望時,她面無表情、目光冷漠,好像寧願我讓她一個人待著似的。然後,她雙腳從我身旁跳開並很快地在石頭地上輕輕跺起來,腳步聲沿著四壁在迴盪,就像是有很多手指在輕輕釦我的兩個太陽穴、我的頭骨一般。我雙手捂著兩個太陽穴,默默地緊盯著地面,想找個藏身之處,彷彿只要抬起雙眼就會被迫去看那些我不願也無法忍受的痛苦和不幸。後來,我又看見了燭光中那吸血鬼的臉,看見了他那黑眼睫毛包裹著的一雙永遠不老的眼睛。他的嘴唇紋絲不動。當我盯著他時,他似乎是對我笑了,可他甚至連最細微的動作都沒有做過。我更加使勁地看著他,斷定那是一種只要我集中全部注意力就能看穿的強有力的幻覺。我越看得多,他似乎就越笑得厲害,最後他似乎是帶著一種無聲的低語、思索和歌唱而變得更加活躍起來。我能聽見那像是有種東西在黑暗中捲曲的聲音,就像牆紙被一堆火烤得捲起,或一個燒著的玩偶臉上的顏料剝落的聲音。我產生了一種要伸手抓住他的強烈慾望,想要拼命猛烈地搖晃他,這樣他那張木無表情的臉就會動動,就會唱出這樣輕柔的歌了。然而,我突然發覺他在緊壓著我,他的一隻胳膊挾著我的胸部。他離得太近,我都能看見他那閃閃發光的眼珠上面纏結閃動的眼睫毛了,而他那柔和無味的氣息也直撲向我的肌膚。真讓人暈暈乎乎。

「我從他身邊走開,可又被拉回他的身邊,儘管我根本沒挪步子。他的胳膊用力挾著我,那燭光也衝著我的眼睛閃耀,所以我感覺到了它的溫暖。我通體透涼的身軀極渴望那種溫暖,但突然間我卻伸手要將它掐滅,然而我又找不到它了,我所看見的只有他那張熠熠放光的臉,我從未見過萊斯特的臉像這樣,蒼白、光滑無毛孔、強健結實而且很有男子氣概。另一種吸血鬼。所有不同的吸血鬼們。一個和我同類的無限的吸血鬼行列。

「那種時刻過去了。

「我發現自己正伸著手觸控他的臉,可他卻在離我很遠的地方,似乎他從來就沒靠近過我,也絲毫沒打算將我的手推向一邊。我往後退縮,臉也臊紅了,尷尬而不知所措。

「在巴黎的那個夜晚,在很遠的地方,鐘敲響了。那一連串單調而響亮的鐘聲似乎要穿過那些牆壁,而那些將鐘聲滲透並傳入地下的樹木就像一根根很大的管風琴管。那種低語以及那隱隱約約的歌唱又傳來了。透過黑暗,我看見那個凡人男孩在看著我,而我也聞到了他熱烘烘的體香。那吸血鬼敏捷的手召喚著他,他向我走來。他眼中毫無畏懼而且很激動,燭光中他靠近我並用兩隻胳膊環繞著我的肩膀。

「我從未想象過也從未有過這種體驗,這種清醒的凡人的順從。可是因為他的緣故,我還沒來得及將他推開,就看見了他那細嫩脖子上有點發藍的傷疤。他在把脖子伸給我。這時他將整個身體緊靠著我,我能感覺到他衣服下面緊靠著我腿的性器官的堅挺的力量。一陣重重的喘息從我的雙唇吐出,但他卻彎腰靠得更近,將嘴唇落在我那對他而言想必曾經是那樣冰冷和毫無生氣的唇上。接著,我將牙齒刺入他的肌膚。我全身僵直,那男孩堅挺的性器官用力地頂著我,於是我激動地將他從地上舉了起來。他那一陣接一陣的心跳聲傳入我的心中,令我似乎有種失重的感覺,抱著他一起搖晃著,貪婪地吮吸著他,而他也心醉神迷,清楚地意識到他自己的快樂。

「後來,我有點虛弱而且氣喘吁吁了,看見他在離我很遠的地方。我兩隻胳膊空著,嘴裡仍溢滿了他血液的味道。他倚靠著那個金棕色頭髮的吸血鬼,胳膊摟著那吸血鬼的腰而且也用和那個吸血鬼一樣平靜的眼神注視著我,雙眼變得很矇矓而且人也因生命的流失而變得虛弱了。記得當時我默默地走向前,被拉近到他身旁,而且這一切似乎都是身不由己的。那男孩的目光在嘲笑我,那有意識的生命在蔑視我。他應該死卻不會死。他會活下去,會領悟到並且從那種親密的關係中逃生。我轉過身去。吸血鬼們的主子在那些陰影中移動,他們的蠟燭燃得更旺了,燭光從那陰涼的空氣中掠過。蠟燭的上方赫然聳立著一大堆墨水畫的人物:一個被人臉禿鷲蹂躪過的婦女躺倒的死屍;一個手腳被綁在樹上的赤裸的男人,旁邊掛著另一個人的軀幹,被割斷的胳膊還綁在另一個樹枝上,頭仍釘在一個大釘上,頭上的毛髮都豎著。

「那歌聲又傳來了,單薄飄渺的歌聲。慢慢地,我內心的那種飢餓感消退了、順服了,可我的頭在輕輕顫抖,那些蠟燭的火苗似乎要消融在那一個個閃亮的光圈中。突然有人碰了我,粗暴地推了我一下,於是我幾乎失去了平衡。等我站直身子時,看見了一張瘦削的尖嘴猴腮的臉,是那個騙子吸血鬼。我蔑視他。他伸出兩隻蒼白的手抓住我。但另一個吸血鬼,遠處的那個,突然走向前站在了我們中間。他好像撞到了那另一個吸血鬼,我似乎也看見他移動的,可後來我又看不到他動了,他們全都像雕像似的站著不動,眼睛緊盯著對方,時光如同平靜的海灘上向後翻卷的一浪接一浪的潮水般逝去了。我說不清我們三個人站在那些陰影中,在那兒站了多長時問。對我來說,他們似乎是完全地靜止不動的,只有他們身後閃爍的燭火似乎還有些活力。然後,我記得自己沿著牆踉踉蹌蹌地走,接著發現了一張大的橡木椅子。我幾乎是癱倒在了裡面。克勞迪婭彷彿就在附近,在用一種壓低的但是甜甜的聲音和某人說話。我的額頭全是血,滾燙髮熱。

「‘跟我來,’那個金棕色頭髮的吸血鬼對我們說道。我在仔細地觀察他的臉,看看他那剛才一定是發出了聲音的嘴唇動沒動。可是在那聲音過後,等了很長時間仍是令人絕望的一無所獲。後來,我們三個人沿著一段長長的石階向下走,深入到了這個城市的地下深處。克勞迪婭走在我們前面,長長的影子映在牆上。空氣帶著水的芬芳清新變得涼爽宜人起來,在吸血鬼手持的蠟燭映照下,我看見那石縫中滲出一個個像金珠似的小水滴。

「我們走進的是間很小的房間,石牆凹陷深處的壁爐裡的火在熊熊燃燒著。屋子另一頭放著一張床,嵌在岩石裡面並用兩扇銅門圍著。開始我看這些東西是一清二楚的,壁爐對面靠牆的長長一排書、靠牆的一張木製書桌還有另一邊的那個棺材。可後來整個房間開始晃動起來,接著,那個金棕色頭髮的吸血鬼兩手按住我的雙肩,領我坐進了一張皮椅子裡。爐火把我的雙腿烘烤得很熱,可這樣讓我感覺很好,有某種敏銳而清醒的東西要將我從這種混亂狀態中解脫出來。我向後情坐著,兩眼只是半睜半閉,想再次打量一下週圍的一切。遠處的那張床彷彿是個平臺,那個小平臺的亞麻布枕頭上躺著那個男孩子。他的黑髮中分並且在兩耳附近鬈曲著,此刻他正處於一種夢幻般的興奮狀態,看上去就像波堤切利1繪畫中那些輕巧自如的兩性動物中的一個。在他旁邊,緊靠著他的是克勞迪婭,兩隻小巧蒼白而僵硬的手觸控著他那血色紅潤的軀體,把臉埋在了他的脖頸裡面。那個愛發號施令的金棕色頭髮的吸血鬼看著,伸出兩隻手鼓起掌來。當克勞迪婭站起來時,那男孩顫抖著。那個吸血鬼溫和地將她攙扶起來,就像我扶她一樣。她兩手仍抓著那男孩脖子的某個地方,兩眼陶醉地閉著,雙唇被血染得鮮紅。他將她輕輕地放在書桌上,她向後倚著那些皮面書躺下,兩手優雅地垂落在她穿著淡紫色衣裙的大腿面上。那兩扇門將那男孩關了進去,他的臉埋進了亞麻布枕頭中,睡著了。

1botticelli,sandro(1445—1510),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畫家,運用背離傳統的新繪畫方法,創造出富於線條節奏且增長表現情感的獨特風格,代表作有《春》、《維納斯的誕生》等。

「那屋子裡有某種東西在困擾著我,但我不知道是什麼。我的確不明白自己怎麼了,只覺得自己是被自己或者是被兩種殘酷而折磨人的情形下的某個人強有力地吸引住了。那兩種情形,一是對那些恐怖的繪畫的極度迷戀,另外就是在他人眼裡我曾可恥地陷入其中的殺人害命。

「此刻,我不知道是什麼在威脅著我,心裡極想逃避的又是什麼。我不停地看著克勞迪婭,看她倚靠著那些書躺著的樣子,看她坐在書桌上那堆東西之間的樣子;看那發亮的白色骷髏、燭臺以及那燭光下手跡閃閃發光的翻開的羊皮書。接著,在她上方的一張光潔閃亮的中世紀惡魔繪畫映入了我的眼簾,那惡魔有角而且有蹄,他那野獸般的形象正逼近一夥在聚集禱告的女巫們。克勞迪婭的頭正好在那幅畫下面,她那蓬鬆鬈曲的頭髮正撫弄著它。她睜大驚奇的雙眸望著褐色眼睛的吸血鬼。我想將她扶起,可突然間,她躺著的樣子,很可怕地、令人恐怖地使我聯想到一個玩偶。我盯著那惡魔,寧可看那張可怕的臉,也不想去看克勞迪婭那可怕的一動不動的樣子。

「‘如果你說話,是不會吵醒那個男孩子的,’褐色眼睛的吸血鬼說道,‘你們來自那麼遙遠的地方,走了那麼長的路。’漸漸地,我的思緒變得清晰起來,就像一陣清新的風吹過,煙霧上升並且慢慢散去似的。我很清醒地倚躺著,非常平靜地看著對面椅子上坐著的他。克勞迪婭也看著他。他挨個打量著我們,那張光滑的臉和平靜的雙眼極像以往的樣子,似乎根本就沒有過任何改變。

「‘我叫阿爾芒,’他說,‘是我派聖地亞哥去給你們送請柬的。我知道你們的名字。歡迎你們到我家來。’

「我攢足了力氣講話。當我告訴他我們獨處時的恐懼時,發覺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怪。

「‘但你們是怎樣成了吸血鬼的呢?’他問道。克勞迪婭的一隻手從沒有過地輕輕地從大腿面上舉起來,兩眼的目光機械地從他的臉上移到我的臉上。我看見了這一切,而且我知道他一定也看到了,然而他沒有任何表示。我立刻明白了她想告訴我什麼。‘你不想回答,’阿爾芒說道。他的聲音很低,而且甚至比克勞迪婭的聲音更有韻味,也遠不如我自己的聲音像人類。我發覺自己又走了神,陷入了對那種聲音和那雙眼睛的沉思之中。我得費很大的力氣才能從思緒中擺脫出來。

「‘你是這夥人的頭兒嗎?’我問他。

「‘不是你所說的那種「頭兒」,’他答道,‘可如果這兒有頭兒的話,我就是。’

「‘我還沒到……請原諒……到講我是怎樣變來的時候。因為那對我一點也不神秘,並且絲毫不成問題,所以,如果你不具備我所尊敬的才能,我不想談起那些事情。’

「‘如果我告訴你我的確有這種才能,你會尊崇它嗎?’他問。

「我真希望能描繪出他說話的神態。他每次說話都那麼像是經過了那種極似我曾不知不覺陷入井且備受折磨的深思熟慮似的,然而他卻從沒動過而且彷彿總是那麼警覺。這使我心煩意亂但同時又強烈地吸引著我,正如我被這間屋子、它的簡樸、它的富有,以及書籍、書桌、壁爐旁的兩把椅子、棺材和那些畫等必需品的溫暖組合所吸引一樣。與這間屋子相比,飯店裡那些房間的奢華似乎粗俗不堪,但更主要的是毫無意義。我很清楚這間屋子裡的一切,除了那個凡人男孩,那個熟睡的男孩。對他我根本不瞭解。

「‘我不能肯定。’我說著,眼睛卻無法離開那可怕的中世紀的魔鬼。‘我得弄清楚什麼……它由誰而來。它是否來自其他的吸血鬼……或者其他什麼地方?’

「‘其他什麼地方……’他說道,‘其他地方是什麼?’

「‘是那個!’我指著那幅中世紀的畫說。

「‘那是幅畫,’他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