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剛有些心酸,他隱約聽說了老姨離婚的事。
“一晃都這麼大了,我還記得地震前有年春節我回家,你淘氣往我脖子裡塞雪團,喊的確涼的事。那會兒,你可比現在歡實多了。”王衛東笑笑,“我姐有福氣,有你這麼一個想幹事的兒子。現在改革開放,鼓勵人們去闖去試,你放棄大鍋飯,自己到外面闖蕩世界,老姨支援你!”
童年的事孫志剛很多都忘了,可這個淘氣舉動卻記得一清二楚。皮膚黝黑粗糙,耳垂長凍瘡的王衛東,當時在他眼裡就是
個突然冒出來的鄉下野丫頭。他笑她土氣,帶著城裡孩子的優越感欺負她。老姨的話,讓他有些不好意思。王衛東突然看看錶,說下午我還要開個會,你走吧。說著站起身,拿出一個大信封:“裡面有五千塊錢,你看看結婚買點什麼——房鑰匙也在裡頭。”
外甥不要,推讓著,可架不住老姨有力的胳膊和手,把他連人帶信封推到門口。“大剛,你結婚頭兒想著給你爸媽燒個紙,告訴他們一聲。”王衛東叮囑道。
大剛嗯了一聲。
“還有,我問你,是真心愛那個姑娘嗎?”
想不到印象裡非常正統的老姨會問起這些,大剛臉一紅:“那還能有假?”
“祝你們幸福,走吧。”她幾乎是把外甥推出了房間。
王衛東說謊了,一下午的時間她沒有安排任何工作,也沒有到單位去。她頹然坐在落滿塵土的房子裡,想沉靜下來,一個人整理整理過去。屋裡很暖和,很安靜,風輕輕吹進來,塵埃在陽光中跳舞。光線很好,能看清楚屋裡每一個細節,可現在給她的感覺卻是那麼陌生,好像自己從來就沒有在這裡生活過。她的婚姻,就像這落滿塵埃的房子,想打掃,卻又不知該從哪裡下手。
她起身撩開寫字檯上的單子,隨手拉開抽屜。裡面亂七八糟,剪子、橡皮膏、捲尺、鉗子、不出水的鋼筆,什麼都有。她的目光停留在一個絳紅色的精緻方盒
上。開啟,裡面是她戴過的一塊海鷗女表,表蒙已經磨花。她擰上發條,錶針居然又嗒嗒地走起來。隨手戴到腕上,錶帶明顯有些緊了。十來年過去了,她感覺自己哪兒都胖了。
就在衛東摘下手錶的剎那,無意中看到盒子裡還有一截錶帶。她心像針紮了一下,立馬想到了柱子……手錶是那年林兆瑞去農村採訪她時,母親託他捎過來的。這東西金貴,當時要用商品票才能買到,是劉蘭芝揹著老伴給閨女準備的陪嫁。父女倆鬧掰了,可再怎麼說小環也是媽身上掉下來的肉,生再大的氣,劉蘭芝還是心疼這個任性的閨女。她抓住親家的手,再三叮囑他勸勸閨女回心轉意,說爸媽惦記著她,希望她找個好婆家,這手錶就是個明證。那天中午跟林兆瑞吃完飯,柱子要開拖拉機送她回縣革委會,衛東說不急,迫不及待地把表亮了出來。錶帶長了些,有點逛蕩,柱子說等等,從工具箱裡翻出小鉗子,掐下一小截,又重新安好給她戴上:“衛東,我向你發誓,以後我張存柱有了錢,一定給你買塊瑞士梅花表,我一定要讓你幸福!”
王衛東的眼淚滴到手上。柱子的承諾倒是實現了,那塊瑞士梅花表現在就戴在她另一個腕子上。可婚姻呢,應該是一輩子的婚姻,現在卻沒能走到頭。她第一次感覺到,自己對婚姻的失敗也應該承擔一部分責任
。回城後,環境的變化,地位的變化,性格差異的顯現,讓她越來越看不慣柱子了。如果抽出來時間多陪陪他,如果還像當年一樣依戀他,如果為他放棄自己一些追求……唉,已經沒有了如果!
王樹生早就憋了一肚子氣,這哪兒還像個班前會。大家嘻嘻哈哈,沒說幾句煉鋼的事就跑了題,交流起做點什麼買賣,有啥發財路子上了。他實在看不過,忍不住開了口:
“都給我收收心吧。農民不種地,工人不煉鋼,老師不教書,戰士不摸槍,都惦記著怎麼發財,這世界非亂套不可。今天我醜話說在前頭,你在家愛幹啥幹啥,來這煉一天鋼,就得給我把心擱這兒。你是爐前工,聚精會神還有可能讓鋼水舔個皮焦肉爛呢,更不要說分神了。真要是為掙錢鬧心,弄出個三長兩短來,上對不住父母,下對不住兒女,中間對不住媳婦——你就是趁幾萬、幾十萬也是扯淡!”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收斂了剛才的嘻嘻哈哈。兄弟們都還聽話,這讓王樹生這個爐長稍感寬慰。可沒幾天,搖爐工強子就不露面了,寫來假條說是老丈人有病住院要陪床。“狗屁!”二助向爐長打小報告,“強子他老丈人早死了,就瞞著你一個,他這陣兒跟主任合夥倒騰螺紋鋼呢。”
王樹生鐵青著臉,找到車間主任。主任一看他臉上陰雲,就猜個八九不離十:“
強子的假條是我批的,你們人手不夠我從別的小組調劑一下。我知道臨時換將需要磨合,沒準還會影響鋼材質量,可樹生啊,現在是賣方市場,就是狗屎也有人搶。不要說咱們大企業,就連小作坊出的鋼材都不愁銷路。”
“主任,我可聽說強子跟你合夥做買賣呢!”王樹生語氣很重,沒接主任遞過來的水杯,“你們做啥我沒權過問,可我搞不明白,自己的事難道比廠裡事更重要?人活著僅僅是為了錢?”
主任呵呵笑著,把他摁椅子上:“樹生啊,如果我沒記錯,當年進車間還是我挑得你呢。那時我跟你現在一樣正值壯年,想法也簡單,就是為國家煉出更多好鋼,哪怕豁出我這一百多斤。可這麼多年下來,自己落了啥?當初跟我一塊進廠的,人家給私人老闆幹,一年掙十萬八萬的。我呢,除了這點死工資,就是一身傷病。不瞞你說,我兒子大學快畢業了,要找工作,要結婚,要房子,哪樣不要錢?你嫂子天天磨叨,我耳朵都快生繭子了,煩哪!樹生,現在東西天天漲價,往後啥走勢,誰也說不好。不趁著亂乎勁兒,多抓撓點錢,會後悔一輩子的。”
主任跟他不見外,才說這番掏心窩子的話,再磨嘰下去,就有些不識抬舉了。王樹生知道好歹,他起身告辭。主任拍拍他肩膀:“放心,人我今天就給你解決。不過樹生,現在
不比從前,廠子的事擱心上,家裡的事情更要擱心上。”
到家時天已擦黑。樓口路燈下,媽正佝僂著腰,吃力地往屋裡搬著東西。旁邊堆著被面、毛線、毛毯什麼的,光小鋁鍋就有三四個,一看就是商場積壓品。王樹生問媽你這是要幹啥?
“樹生啊,現在錢毛了,東西一天比一天貴,家家都在搶購東西呢。你爸成天不著家,你跟麗華又上班,剩我一個人不想著抓撓點咋行。今兒個還真沒白擠白排隊,你看搶到這麼多東西。我央求蹬三輪拉腳的,幫我拉回來。”劉蘭芝捶打著後腰,臉上帶著心滿意足。
“媽,你真是的,今年沒犯病就這麼不吝惜身體。買這些東西有用嗎,這一大堆用得完嗎?”
“大剛不是眼瞅著要結婚嘛。他用不了,將來給你兒子。都是用的東西,經擱,又不會生蟲發黴。”
“我兒子?他還在他媽肚子裡轉筋呢。媽,你們上歲數的就愛起鬨,有點風吹草動就上心,瞎搶什麼呀。我們組裡小石他媽,也跟你一樣見啥買啥,光尿盔就搶了一打,沒處擱只好塞床下。他爸湊熱鬧,搶購了一大桶蜂蜜沒處擱,結果尿盔派上了用場。現在,他家天天從尿盔裡舀蜂蜜吃,你說好笑不好笑?”
劉蘭芝撲哧樂了:“這孩子,淨拿你媽打鑔。別光站著了,趕緊著把手,幫我把東西搬進屋。”
東西歸置好,劉蘭芝跟兒子商量:
“大剛結婚,你這當舅的光給錢可不中,他買東買西,一個人抓撓不開,你就不興踏幾天班幫幫他?”
“媽,不是我不幫他,刷房子,鋪地磚,哪樣不是我乾的?你要我幹別的我真沒時間,今兒還為這事跟主任嘰歪呢。現在車間沒幾個人上班,大夥都去掙錢了,都請假,我再踏班咋好意思張嘴。”
“大剛再大,他也是個孩子,終身大事你這當舅的不伸把手,他還指望誰?”看媽又要眼淚汪汪,王樹生忙說:“中中,我請假幫幫他還不行嘛。”
他到廠裡請假,主任倒挺痛快:“樹生,我知道你不會瞎掰,你是真有事,願意待幾天待幾天。不過呢,老哥我還是要提醒你幾句,外甥事兒忙完了,掙錢的事兒也要上上心。這年頭,人太老實、太本分、太守規矩了,不是優點。”
其實,外甥那裡也沒啥活計,就剩下采買傢俱、家電這些大件。孫志剛抽著煙,跟王樹生說起店裡歇業一天損失多少錢,他去商場排隊時間耗不起,等等。言外之意,要舅舅跑腿代勞。王樹生一口應承下來,既然媽跟前已經打包票,外甥再多要求,他也要滿足。不過,大剛的話他有點不愛聽。你才開了幾天店,又是為自個的事,張嘴閉嘴談損失,掉錢眼兒裡怎麼著。你損失多少,你沒問我為你踏一天班少開多少錢?
他想跟媳婦唸叨唸叨。一進家門,楊麗華
正收拾著一床一地大包小包的東西,汗溼得頭髮沾到腦門上。得,又一個搶購狂,王樹生一下子頭大了起來。
這些天楊麗華為漲價鬧得眼睛發直,心神不安。也難怪,那麼會過日子的人,省吃儉用好容易攢了點錢,可一夜之間票子忽然貶值了,她怎麼想?麗華是會計,只知道錢會生錢,沒想到錢一樣會縮水。她很難接受這個現實,怎麼也想不通。她再沒有從前的淡定了,下午從銀行取出錢,風風火火直奔商場。又找了輛車,把搶購的東西拉回家。
“這回咱們也奢侈一回,享受享受!”她對丈夫說。王樹生覺得這錢花得浪費,沒必要,楊麗華反倒來勸他:“別心疼錢了。現在就兩個地方人多,銀行和商場。銀行取錢,商場花錢。你看我瞎買東西,可比我瘋的有的是,好像東西都不要錢,電視有影像就抱,電扇能轉就買,冰箱有涼氣就要……”
“你們在給商場打掃積壓品。”
楊麗華不愛聽這話:“人家老爺們都在打頭陣,搶購時衝鋒陷陣。你倒好,不鼓勵鼓勵我,不說幫幫我,倒在家當甩手掌櫃,說風涼話。”
“啥甩手掌櫃,”王樹生苦笑了一下,“今兒個後半夜我就去排冰箱。大剛生意忙,媽抓我這個差,我也是苦大力一個。”
“他大小夥子自己不會去,媽忒慣著他。你呀,一個勞模請著假幹這事兒,領導工友知道會咋
看你?”
“愛咋看咋看吧,我當舅舅的,反正要站好最後一班崗。”
第二天,啟明星還在東方地平線上散發著清冷的光輝,他就出了家門。快晌午王樹生才回來,頭髮蓬亂,臉上帶著血痂,領口釦子少了一個。楊麗華嚇了一跳,忙問出了啥事,冰箱呢?
王樹生一臉陰沉,說了句別問了,一頭扎到裡屋,帶上了房門。一會兒,裡面傳出一聲低沉的哽咽。
楊麗華挓挲著手,站在門口也不敢進去問個究竟。正在吃飯的婷婷擱下飯碗,說我爸這是發什麼神經。楊麗華一把捂住她嘴,推到奶奶屋裡。直到晚上王衛東上門,楊麗華才知道,丈夫排隊時因為有人加塞,看不慣說了幾句,結果打起架來。後來還是衛東出面,才從派出所裡放回來。一個受人尊重的勞模,一個曾經的新聞人物,竟然鬧到差點被拘留地步,楊麗華理解丈夫的羞愧、懊悔和自責。
進了正月,王樹生總算把大件中的最後一件——十八英寸彩電搬進外甥的新房。大剛從臥室看到門廳,從廚房看到衛生間,挨個屋看完,忽然摟著舅舅嗚嗚地哭出聲來。
王樹生輕輕拍著外甥後背,等他平靜下來後說:“總算把你拉扯大了。這麼多年,你姥、你姨、你舅媽和我,就盼著這天。你成了家,我們也卸下了擔子,以後的日子要靠你們小兩口自己了。記住,你是頂門面的男人了,
要像個爺們,負起男子漢的責任來。”
大剛抬起淚眼點點頭。舅舅為他踏班,為他跟人家打架,受了那麼大委屈,他有一肚子感激要表達。王樹生不容他說話,胡嚕一把外甥的頭髮:“都快成家的人了,還這麼邋遢。去,把頭髮理理,精精神神的,也像個新郎官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