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2

風沙裡,大夥低垂著腦袋,大氣不敢出。林智誠看著這些灰頭土臉,臉被小刀子一樣的寒風吹得通紅的手下,語氣放緩和些:

“挨個看看,你們哪個不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都是震漏兒,不能好了傷疤忘了疼。是,老天爺不長眼,該咱唐城倒霉,發生了百年不遇的大地震。可房子要是結實點,會一搖晃就倒,會死那麼多人嗎?從前唐城房子啥樣,你們又不是不知道。平房石頭牆、焦渣頂,屋頂過重,房子結構不合理;不多的磚混樓,也一樣脆弱,混凝土空心樓板,直接搭在磚砌承重牆上,經不起劇烈晃動。這就是地震後蓋樓,為啥搞內澆外掛、磚混加構造柱,提高地震設防烈度的原因。人命關天的事,就得二小穿馬褂——規規矩矩。都是搞工程的,這些道理難道你們不懂?保不齊啥時還會忽悠一下子,房子再抗震還怕不結實呢,你們竟敢偷工減料。你們這麼做,不是在糊弄別人,是在坑你們自己,坑你們的子孫後代!”

……

“那次,林經理是真急

了。他說:‘都他媽的這麼幹活,糊弄人,砂鍋搗蒜——一錘子買賣,傳出去咱們還有沒有臉在唐城混?’你們聽聽,真是話糙理不糙啊!”老萬感慨道,“諸葛亮揮淚斬馬謖,從前也只在戲文裡聽過。我們林經理一點不次於諸葛亮,他說誰砸我牌子,我就砸他飯碗,當即把二胖開了,一點不顧及哥們義氣,誰說情都不中。做老實人,蓋結實房,這可不是句空話,現在一提到林經理,我們就會想到這一齣……”

林兆瑞搞文藝,戲裡戲外是個很感性的人;劉蘭芝更是看戲流淚,聽古傷懷的女人。老萬繪聲繪色地講述,讓兩位感動得一塌糊塗。萬師傅遞過來一條手巾:“你看看我,你二位好不容易來一回,又惹你們傷心抹淚的。”

林兆瑞說:“老萬哪,你講得好。你要是不說這些,我們還真想不到,從前那個嬌生慣養、愛使小性的小誠長大了。行,有責任、有擔當,這才是我林兆瑞的兒子!”

老萬跟老兩口說這些的時候,林智誠的銀灰色桑塔納正駛過鬧市區,拐上一條鄰近市場的小馬路。天空零零星星地飄起雪花,車裡掛著的毛主席像吊飾,來回擺動著。車子在一處獨門獨居的小院門口停下,林智誠下車。瘦猴從後備箱拽出個鼓囊囊的蛇皮袋想跟著,被林智誠制止了。

林智誠拎著東西上前敲門。敲了兩下,見沒啥動靜,幹

脆攥著拳頭咚咚咚捶了起來。裡面響起拖沓的腳步聲,門吱呀一聲開了,睡眼惺忪的張存柱出現在面前。

張存柱離婚後不久,城建技校升格為中專,他當上了一把手。學校要在原址擴建,好幾家建築公司盯上這塊肥肉。林智誠也不例外,硬著頭皮去找他,燒香上供,總算拿下了這個專案。可沒想到,後來工程出了紕漏。雖然林智誠及時採取補救措施,可柱子多精明啊,畢竟在建築口混了這些年,一眼就發現了問題。當初他把工程包給小誠,不是念及舊情,而是覺得拿回扣更安全一些,瘸子嘴緊不會出賣他。沒想到林智誠請他吃了幾頓飯,送了塊瑞士表後,閉口不談錢的事。真是個摳門鬼,錢都穿肋骨上不成?眼下的工程質量問題,讓他找到了藉口:“我對你這麼信任,把工程給了你,你卻給我上眼藥。說說,這樓到底咋回事?”林智誠也不隱瞞,從頭到尾講了一遍經過,信誓旦旦地保證不會出任何問題。張存柱瞪了他一眼:“我相信你,誰他媽的相信我?我可不想陪你一塊坐大牢。屁股上的屎自己擦,你把事情解決好了,再來找我。”本該結算的工程款,就這麼拖了下來。

現在,柱子明白林智誠的來意,他身子擋在門口,絲毫沒有往裡讓的意思。官場混久了,張校長自然帶著幾分官氣,眼泡浮腫,白白胖胖的像個太監

。跟他站一塊,林智誠覺出自己的狼狽,頭髮亂蓬蓬的,皮夾克肩頭落了不少頭皮屑。這段時間,他添了個新毛病,一著急就愛撓頭。“我給你拜年來了。”林智誠像是沒看出他的反感,說著騰出一隻手解開麻繩,一提留袋子底,一個白呲裂骨的凍豬頭滾到了雪地上。

張存柱嚇了一跳。豬頭收拾還真乾淨,兩耳支稜,嘴巴朝天,就像剛刮乾淨下巴要入洞房的新郎,小眼還笑眯眯的。他當年幹過殺豬匠,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這玩意見得多了。他嘴角浮出一絲笑,腳一撥拉,豬頭翻個個兒,竟露出頸部插著的一把刀子。刀深及柄,凝固的鮮血蹭到雪地上,殷紅一片。柱子臉青一陣白一陣的,故作鎮靜:“甭跟我玩這個哩格楞,直說吧,你想幹啥?”

林智誠把空蛇皮袋一扔,笑了笑:“現在你當大校長,人家都給你拜年送禮,我不來隨大溜行嗎?”

“我不收禮,這東西你拿走。”

“當官的不打送禮的,既然我大冷天來了,你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

張存柱盯著林智誠,你是在威脅我?林智誠晃晃腦袋:“沒那意思,只是想早點要回我們的工程款。”

“哼,要工程款,你還好意思提工程款?沒把你的事抖摟出去,夠給你面子了,你還有臉登門來找我?”

“這樓蓋得咋樣,你我心裡都有數。我竭盡全力,幾乎傾家蕩產做

了補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是吹牛逼,這樓且比別的公司蓋得結實呢,就算有一天真的出了紕漏,上法院、坐大牢,我一個人扛著,決不連累你!”林智誠語氣放緩和些,“柱子,實說吧,我那百十號人等米下鍋,小工們等錢回家過年。大夥急嗷嗷的,你就算幫幫我行嗎?我不知道官逼民反啥樣,不過你要是見死不救,就不是我一個人來了,他們可沒我這好脾氣。”

林智誠說著,把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塞在他手裡。

張存柱只穿了件毛衣,讓寒風細雪一打,哆哆嗦嗦的。林智誠的話軟中帶硬,也讓他不得不掂量掂量。他悄悄捻了一下信封,裡面撐死一萬塊錢,少是少點,可總比不給強,讓瘸子出血已經很不容易了。他長吁了一口氣:“遇上你算倒血黴了。好吧,明天你讓會計過來結算吧。”

林智誠要他寫個結算保證書。

“這不是脫褲子放屁,公家會差你這點錢?”張存柱叨咕著,只好帶他進屋。都說橫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林智誠就是這號不要命的人,這點柱子很清楚。從前兩人下軍棋時,林智誠最愛“對碰”——同歸於盡。每當他殺氣騰騰舉起棋子時,柱子就有些膽怯,心理上先輸了一著。他找出張白紙,按林智誠意思寫好保證,簽上自己名字,推過來:“咱們兩訖了,就一回,以後別讓我看見你了。”

保證書飄落到地上,林智誠費力地拾起來,薄薄的一張紙竟是這樣沉重。那條好腿承受著整個身體重壓,有些麻木。斷肢又在疼痛,提醒著他天氣的變化。這種痛是切割神經的疼痛,厲害起來服用任何止痛片都不起作用,足以讓他腦袋撞牆。可現在,肢體的疼痛比不過他內心的疼痛。本來,他當初拉隊伍時就想幹好工程,人前人後不止一次表白:咱們地震活下來,就得積德做點善事,做老實人,蓋結實房。可萬沒想到,這麼重要的工程卻出了紕漏,讓他面對柱子的刁難底氣不足,非使出下三爛手段才能拿到工程款。他心裡難受啊。

雖然只在柱子屋裡待了幾分鐘,可林智誠敏感地嗅出了一股女人的氣息。雖然那女人一直沒露面,但他猜想一定是橫刀奪愛,從衛東手裡搶走丈夫的那個小寡婦。

細雪變成了棉花套子雪,城市一片迷濛。車子發動起來,林智誠胸中的憤懣也在積聚膨脹。他早已沒了當初創業時的謙遜和耐心。剛支起這個攤子的時候,為討要工程款,可以低聲下氣忍受任何屈辱,而現在他只想快刀斬亂麻,哪怕孤注一擲,不惜武力解決。工程款的事落實了,可坐在車裡,反而滋生出挫敗感。柱子刁難他、欺負他,不就是因為手裡那點權嗎?林智誠啊林智誠,你以為自己翅膀硬了,做人有了尊嚴,可社會上任何一方

權勢,都照樣可以騎在你頭上,你跟那些蓋樓的、賣苦力又有啥區別?想著想著,兩行清淚順著稜角分明的臉頰淌下來。

他想起父親說的一句話:當鳥兒逃出獵人射程的時候,才是最強大的。對於他林智誠來說,要做到這一點,只有掙錢一條路。社會上混這些年,他明白了金錢的力量,見識了對金錢頂禮膜拜的各種嘴臉。錢,能讓人把黑的說成白的,醜的說成美的;錢,可以讓人不顧廉恥,不擇手段;錢,直截了當,可以撕去道貌岸然的那層表皮。權固然可以生威,可在金錢面前,不是照樣要低下頭去。想到這裡,林智誠更加堅信,自己能掙越來越多的錢,自己前生一定是隻惡狼,而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他嘴角掠過一絲冷笑。車窗外天色亮了一些,雪花片片飛舞著。林智誠心情欣快起來,哼起在部隊文工團時最愛唱的歌來:“日落西山紅霞飛,戰士打靶把營歸,把營歸……”

瘦猴不時從車鏡裡瞟上他一眼。林智誠心理變化全寫在臉上。一會兒愴然落淚,一會兒咬著後槽牙發狠,一會兒又高興地哼哼唧唧。他彷彿觸控到了林智誠那顆複雜而又脆弱、敏感的心。

城建中專專案,成了林智誠一樁心病。這之後的很長時間,他無數次從夢魘中驚醒,同樣的場景不知出現過多少次:教學樓轟然倒塌,騰起沖天煙塵。在人們驚呼

聲中,他發現自己被埋在瓦礫中,無助地喊著救命……直到十幾年後,在舊城改造中他買下了這塊地,看著樓房被拆樓機的巨臂搗得支離破碎,變成小山一樣廢墟,又被一車車拉走,他才真正睡上了踏實覺。

林智誠剛走,張存柱就把那個豬頭連著蛇皮袋一塊扔了出去。進屋,王豔已緩過氣來,摩挲著胸口,連說嚇死我了。跟王衛東離了後,兩人的關係鬧得沸沸揚揚,張存柱乾脆跟她結了婚。他沒理媳婦,拿起電話找王樹生,叫他管管這個無法無天的小舅子。電話裡,他說著小誠剛才的蠻橫無理,一口一個死瘸子。

開始王樹生沒吱聲,聽他沒完沒了地罵,才回了他幾句:“打人不打臉,罵人不揭短。小誠這事辦得欠考慮,回頭我說他。柱子,你跟我們家也算沾親帶故,怎麼好意思這麼咒他。別說小誠,我都不愛聽,有話好好說不行嗎?”

王樹生聲音不高不低,透著威嚴。張存柱叨咕道:“他讓人好好說話嗎?動不動玩刀子,你當姐夫的再不管管,這麼無法無天,他早晚會折到大牢裡去。”

放下電話,王樹生讓自己稍微平靜些,給小誠打了一個電話:“咱們應該吸取大臭兒的教訓,別動不動舞刀弄棍的,啥事都武力解決。有啥糾紛,不會好說好商量,談不攏的話,通過法律途徑解決也行呀。”

林智誠沒有分辨,他已給姐夫

添了很多麻煩,不想再讓他為自己操心。

“小誠啊,人在社會上,多個朋友多條道,少個敵人少堵牆。柱子再玍玍古,也算半個親戚,哪怕看在小環面子上,也別跟他鬧僵了。”

“姐夫,你這話不對。”林智誠沒想到王樹生經歷那麼多磨難,還這麼善良單純,忍不住打斷他的話,“在這世界上,要成功,需要朋友;要取得巨大成功,需要敵人。衛東現在恨柱子恨得牙根癢癢,她的敵人就是我的敵人。他張存柱啥人?一個劁豬的,頂著一腦袋高粱花子的鄉巴佬。想當初,衛東把他從山溝溝里弄出來,找了工作提了幹,才有了現在的人模狗樣。別說念及什麼親情,要是稍有點良心,他也不該背叛衛東。這種忘恩負義的小人,我還用對他客氣嗎?”

林智誠剛回公司,擱下電話他把會計叫過來,吩咐明天抓緊去結算工程款,免得夜長夢多。會計走後,瘦猴閃身進屋,笑得很詭秘。林智誠討厭裝神弄鬼,皺著眉頭問有事嗎。瘦猴關上房門,掀開鼓囊囊褲腰,掏出一把左輪手槍遞過來。

這玩藝真的假的?打從離開部隊,林智誠還是第一次摸到真槍。拿在手裡冰涼冰涼的,掂一掂還挺有分量。

“這還能有假?從前我家旁邊就是武裝部,地震後我鑽到廢墟里掏出來的。後來收繳了幾次,我都沒交。子彈我打了兩發,還剩下三發。”

林智

誠問還有誰知道。瘦猴搖搖頭,他誰也沒告訴過,包括大臭兒,他怕槍在老大手裡惹事。林智誠把槍還給他,讓收好,瘦猴一臉誠懇:“林哥你留下吧,用它防身,關鍵時候拿出來嚇唬嚇唬他們,看誰還敢刁難你。”

林智誠想了想,把槍留了下來。“不過你要知道,”他對瘦猴說,“這年頭啊,錢才是最具殺傷力的武器,那可是殺人不見血啊!”

他架柺走到窗前。外面的雪已經停了,挺拔的雪松披著一樹積雪,銀裝素裹一般,煞是好看。枝幹間,是這座城市很少看到的藍天。林智誠從抽屜裡拿出一張冰箱票交給瘦猴:

“你去財務支三千塊錢,拿著這東西去新開張的百貨商場買臺冰箱,送到我姐夫家。”

王樹生這些日子一直為外甥上班的事奔波。當初大剛考大學,他幫著拿主意,外甥才報的師範專科。還有幾個月大剛就畢業了,地震孤兒有政策照顧,可以頂替父親當老師。這工作受人尊重,不用上夜班,一年還有兩個長假,王樹生覺得自己太有先見之明瞭。

禮拜六晚上,楊麗華帶婷婷去買文具還沒回來。王樹生收拾屋子時,翻出他的口琴,找出塊布精心擦拭著。這時候大剛回家,要跟舅舅說說自己想法。王樹生很高興,忙給外甥拉把椅子。大剛比高中那會兒壯實多了,下巴長出黑森森的鬍子茬,一股成熟男人味。都說男

孩隨媽,可大剛長得卻像他爸,想起多才多藝的姐夫,王樹生心裡有些難受。

“舅,我在學校實習了幾個月,才發現我的脾氣秉性不適合當老師,學校也不適合我。我想好了,自己創業,去市場上賣服裝。”大剛開門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