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人的生活就像湍急的溪流,總是在興奮和激動中度過。有的人的生活則像大海一樣,就算內心世界風高浪湧,表面也是波瀾不驚。
王樹生就是後一種人。下鄉、回城、喪偶、再婚,對三十幾歲的他來說,可謂經歷坎坷,並且註定日後還會有新的磨難在等著他。可他本性善良,樂觀豁達,好像從不知道犯愁。在他看來,每天能看到陽光,呼吸到新鮮空氣,就是福氣。除了沒有親生兒女外,他可以說沒啥遺憾的了。
單看外表,王樹生和那些已有家室的工友沒啥區別。每天蹬著車子上下班,中午熱熱自帶的飯菜,或是去廠食堂改善一下伙食。有些不修邊幅,有些嘻嘻哈哈,偶爾還會跟管物品發放的大姐們開些無傷大雅的玩笑。車間常有外地鋼廠進修人員,問起大地震來,他總是輕描淡寫,不願多談,讓人家懷疑他是否經歷過那場駭人聽聞的災難。他和內心飽受創傷的唐城人一樣,把過去埋葬在記憶深處。
要不是地震十週年,誰又會記起他王樹生?這天,廠黨委的人領著幾個外國人找到他,說英國一家電影廠要拍地震科教片,要他配合一下。翻譯跟他說,電影名字叫《大地在怒吼》,反映地震慘烈和人類的抗爭。這名字很傳神,王樹生想,大地震來臨瞬間,大地確實從胸腔發出低沉的咆哮,這聲音足以讓人魂飛魄散。
導演
是個白頭髮、灰眼睛、樂呵呵的老頭,想還原王樹生震後求生情形,特意找來當年那種木床,要他對著鏡頭把床頭木撐掰斷。可王樹生臉憋得通紅,怎麼也掰不斷。導演無奈地攤開雙手叨咕了幾句英語,翻譯解釋:“他說,人在求生瞬間爆發力是驚人的,這是無法復原,也是無法導演的。”最後還是導演有招,拿鋸子把木撐鋸開個豁口,王樹生一使勁才弄斷了。
唐城的街頭,搭起一個個五顏六色的花壇。嶄新的城市,新蓋的樓房,一遍又一遍的清洗、裝飾,好像在迎接著什麼節日。早上遛彎或是街頭玩牌的人們,甚至有些興奮地議論著,哪些大領導會來參加紀念活動。不能責備他們感情麻木、善於遺忘。當年在學校操場,在親人墳塋中,還沒從失去親人痛苦和大地震驚悸中解脫的唐城人,不是一樣專注地看著“文革”電影《芒果》嘛。沒這股沒心少肺勁兒,誰也熬不過那段悲慘時光。
可晚上呢,當夜幕降臨,唐城才是真實的唐城、悲慟的唐城、陰陽相隔的唐城。當街、路口,到處跳動著焚燒紙錢的火光。紙灰嗆人,升空的煙塵被城市燈光染成了鏽紅色。王樹生和楊麗華也在燒紙的人群中,相距幾米遠,蹲在地上燒著紙錢,祭奠著前妻前夫,紀念著曾經擁有的、恍如隔世的夫妻恩愛。
不遠處給爸媽燒著紙的大剛,突然哭
出聲來,大小夥子像孩子一樣嗷嗷地哭著。楊麗華走過來,看丈夫用木棍把紙灰敲打滅,又澆上點水,才說去勸勸大剛吧。王樹生沒動:“沒事的,讓他宣洩一下子吧,這孩子心事重。”楊麗華小聲問,他知道他媽為救他沒的嗎。王樹生搖搖頭。
一塊往家走時,王樹生說:“領導今天找我,這些日子不用上班了,要我在家配合記者採訪。你嫌亂的話,下班晚點回來。”
楊麗華說沒事的,我不嫌亂。
這個時候,王樹生的生活註定不會平靜。記者、作家、電視臺的人,一撥兒接著一撥兒,每天家裡擠得滿滿的。他一遍遍回憶著當年的情形,說到和林智燕的生離死別,眼淚滂沱。楊麗華悄悄起身,到外屋抹眼淚。這些事她從沒聽樹生說過,特別是他前妻的死。記者是香港一家報紙的,聽著聽著眼淚掉到採訪本上。對不起,她用化妝棉拭著眼角說。
接待了幾撥採訪,重複過幾遍當時情形後,王樹生的淚水凝固在臉上,話語也平靜起來,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是啊,過去的事再大,也變成遙遠的模糊的回憶。就像漲潮過後的海灘,只留下模糊的紋理,印證著曾經發生過的一切。
他和林智燕的結婚照,被媽擱到衣櫃中;而那幅見證著當年愛情的國畫,也掛到了爸的書房。王樹生還記得婷婷剛來他家時,曾用黑黑的眼睛盯著畫兒看
。城裡長大的孩子,老半天才認出上面的燕子。鋼鐵工人與女護士的愛情故事,就像黑白影片,完全留在了地震前。這段婚姻留給王樹生的影響,更多體現在行為習慣上,他的毛病一一被林智燕扳了過來。現在他甚至有些潔癖,一天不知要洗幾回手,不能容忍傢俱上有一絲塵土。這點,連楊麗華都自愧不如。
雖然很有耐心地回答著記者的問題,王樹生有時還是走了神——他又惦記起妹妹的事來。
自打上次勸架已經小一年了,妹妹妹夫始終在冷戰中,王樹生這個當哥的想問又不敢問。
頭一天回廠子上班,柱子就找了來,說衛東要跟他離婚。他又抹眼淚又擤鼻涕,訴說著自己的委屈。他一個獸醫,本來在農村顯山顯水,進城後呢英雄無用武之地,在學校應酬聽喝不說,還要在家裡受窩囊氣,處處被衛東貶損。“這些,我都忍了,可衛東她現在得寸進尺,又要離婚,你當哥的一定要攔住她!”
王樹生心裡七上八下的,下班路上給媽買了幾個大桃,順便想說說妹妹的事。劉蘭芝把桃子擱盆裡,撮了一點鹽,在水龍頭下洗乾淨,又挑出飽滿圓潤的一個,擺在端莊慈祥、手持淨瓶楊柳的觀音菩薩面前。
“這些天,你爸天天晚上坐電視前,看有沒有你節目,都快魔怔了。”她對兒子說。正咕咚咚地喝著溫茶水的王樹生,心裡打個沉,
忙把茶壺擱桌上,問我爸呢。“還不是為評劇那點事,中午飯都不回來吃。可倒好,掛個啥主席的銜,退休了反倒比從前上班還忙活,說要操持評劇節,排幾齣大戲呢。對了……”媽壓低聲音,“你妹妹來了,裡屋呢。”
王衛東紅腫著眼坐床上,不用問王樹生就知道為什麼,他坐她旁邊:“兩口子過日子,勺子哪兒有不碰鍋沿的?我跟你嫂子也常為一些小事隔嘰,過去就過去了,都讓一步啥事沒有。”
妹妹沒言語。
“今天柱子找我了,說你要離婚,一個大老爺們吧嗒吧嗒直掉淚。離婚可不是件小事,你們都是當領導的,傳出去影響多不好。”
這話一下子捅到王衛東痛處,她抽泣起來:“哥,不離還能有啥法子。見過不要臉的,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
原來,前些日子兩口子又吵起來,王衛東賭氣和從前一樣搬到單位住。柱子沒幾天就找上門,又扇自個嘴巴又賠罪,還請老領導過來說和。幾次三番,鬧得沸沸揚揚的,讓衛東很沒面子。為了挽回影響,她悄悄把行李搬回家。萬沒想到開啟房門第一眼,竟然看見丈夫急慌慌地往身上套衣服,被子裡還藏著一個女人……儘管她簡短截說,省略了不少細節,王樹生還是聽明白怎麼回事。這個茬口柱子顯然跟他隱瞞了,光說自己一面理。王樹生咂著嘴,連連嘆氣。妹妹的脾氣秉
性,他真是太瞭解了,打小爭強好勝,從來沒向誰示過弱、服過軟、訴說過委屈。這樁婚姻,是她自己的選擇,而今天到這步田地,打碎的牙寧可往肚裡吞,她也不會跟別人訴說其中的苦澀和不幸。
一對狗男女,一對狗男女!衛東翻來覆去就這一句話。王樹生等她稍稍平靜,問以後打算怎麼辦。
王衛東腦子一團亂麻,她也說不清楚,回家也是想讓親人幫拿個主意。她想不到生活會這樣一團糟。
衛東這段時間的心路歷程,其實很有代表性。進入20世紀80年代,她始終處於彷徨、無助、無奈之中,只有繁重、忘我的工作,才讓她精神有所寄託。現在一切都在變:從原來尊崇的神一樣的毛主席,到蓋棺定論、功過三七開的評價;從一大二公、讓她為之奮鬥拋灑青春和汗水的人民公社,到把集體財產一分了之,村村實行包產到戶、包乾到戶;從知識越多越反動,知識分子是臭老九,到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幹部要年輕化、知識化……這些,讓她這個當年的鐵姑娘、下鄉知青的典型很難接受。她不止一次地參與報紙上的大討論,試圖為自己從前的信仰辯解。可最後,她還是無奈地發現世道變了。要不被淘汰,她只有追上時代潮流。
撤消建設指揮部後,她本該去新成立的建委牽頭。可沒想到城建技校——就是柱子那個學校的校
長,一下子提拔成建委主任,她卻被派去婦聯。王衛東找到顧彬書記,沒說幾句就掉了淚:“我不是爭這頂烏紗帽,也不是工作挑肥揀瘦。你知道,我王衛東不是那種人。可我在指揮部這麼多年,對城市建設有感情,也有經驗,幹這行能更好地開展工作……”
這一點老領導很清楚。他說:“我馬上要退下來了,市委讓我去當顧問。我說,顧什麼問,退下來就是退下來,一天不待。建委主任是上常委會通過的,我左右不了,可這副主任,我會力薦你的。”
王衛東感激地看著顧書記,當初要沒他保護,自己那段造反派歷史很難過關。在成長道路上,老領導給了她太多的幫助。顧彬看出了她的意思:“你別謝我,於公於私我都應該幫你。於公,想讓懂行能幹的人去建委,把城市越建越好;於私呢,我是看著你成長起來的,多少有點偏心眼。你是個好乾部,希望下去多少年,我沒有看走眼。”
老領導的話語,讓王衛東產生一種傾訴的願望:
“論工作成績,論工作經驗,他一個教書匠哪點兒比我強?坐火箭上來,升這麼快,他憑啥?現在說幹部知識化,他不就靠學歷一張紙嘛。我就不相信,學歷等於能力,學歷等於水平?”
老領導抿著嘴,聽她發完牢騷才說:“衛東啊,有些話咱們只關上門說說。現在不同你下鄉那會兒,也不同
於指揮部,光有工作熱情不夠,還要處理好方方面面的關係。對於現在的改革,許多事我看不明白,你還年輕,思想觀念上要跟得上形勢。”
就這樣,王衛東留在建委當了二把手。單位剛有起色,萬沒想到後院起火,柱子來了這麼一齣。面對哥的詢問,她嘆了口氣:“我還能咋辦,離婚。反正我倆早分居了,我也不在乎別人說什麼了,這次我鐵定不原諒他。”
劉蘭芝端著桃子進屋,聽了這話,把盆往櫃子上一蹾:“丫頭,你真瘋了。要說從前父母包辦的,過不到一塊兒情有可原,可他是你自己選的女婿呀。當初,寧可跟你爸鬧掰了也要嫁給他,啥容易的事。現在說離就離,吃虧的不是他柱子,是你,背後人家不定咋戳你脊樑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