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東如釋重負:“其實,我爸真的挺好的,這些年他也不容易。他血壓高,我不該氣著他。林叔,你盯著點,別讓他老喝酒,只有你的話他才聽。還有,我嫂子寄來的毛衣和錢都收到了,你替我謝謝她。”
林兆瑞回到唐城,先去找親家,一五一十講了小環的事,但隱瞞了斷指這個細節。聽說老閨女成了典型,當了領導,再看看她捎來的栗蘑、山野菜等土特產,王天喜後悔地直拍後腦勺:“唉,我這狗脾氣,點火就著,小環她受了不少委屈!”
送走老林,王天喜叫住往外跑的外孫子:“姥爺眼神不好,你幫我寫封信,叫你老姨抽空回家一趟,我想她了。”他卷著旱菸,仰靠在躺椅上,吩咐大剛道:“我念你寫。小環……嘖,不行,你別寫啊。換個開頭:衛東……彆扭。讓姥爺想個有水平的開頭。嗯,這個不錯,吾兒小環……”大剛問啥是“吾”,王天喜說“吾”就是我的意思。外孫道:“那應該是吾女小環。”王天喜說:“都差不多,接著往下……”
林智燕來這屋取東西時,正聽見爺倆討論信的寫法,她抿嘴笑了。回屋想了想,她也寫了封信,替樹生表達歉意。兩封信裝進同一個信封,寄了出去。
白天落了幾滴雨,黃昏仍舊烏塗著,悶熱難耐。國槐樹冠周圍,聚集著不少蚊蟲、螞螂。燕子穿梭往來,掠過地面飛著,讓人覺得分外壓抑。
王樹生騎車回家,剛進衚衕就瞧見街坊畢成穿著大褲衩,腋下夾著一卷涼蓆,站在自家小平房頂愣神。老畢是陶瓷廠美術師,畫得一手好丹青,王樹生新房裡就掛著他為小兩口畫的《春柳新燕圖》。王樹生摟住閘,長腿支著車子,叫了一聲畢師傅,問他在房頂幹啥。老畢支支吾吾,說上來涼快涼快。
畢成臉有些發燙,像被人看穿了心事,直到王樹生進了家門還沒緩過勁來。他是個膽小怕事的男人,見人靦腆得很。白天在廠裡上廁所,正遇上革委會主任,見領導總不能不說話吧,於是硬著頭皮沒話找話:“王主任,今天天氣不大好。”主任心不在焉地點頭:“嗯,是不大好。”說完又找補了一句:“有些人想改變都改變不了。”主任的本意是想說,天氣的好壞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顯示一下自己有水平,學過辯證法。可大老粗沒文化,表述出來就詞不達意甚至南轅北轍了。畢成讓頻繁的運動整怕了,一聽這話頓時有種被判死刑的感覺,冷汗順著脊樑骨直淌。
主任沒發現他的異常,痛快淋漓地撒完尿,臨了抖落兩下那個物件,問他在廠裡畫幾年畫兒了。畢成心驚肉跳地回答說十年,畫得最多的是偉大領袖毛主席。
“我怎麼聽說,你最拿手的是畫仕女呀?”主任繫著腰帶的手停下,盯著他突然發問。聽了這話,畢成嚇得都結巴了:“誰,誰,誰說的?造謠,中傷!”
主任大笑起來,點著他:“看你這熊樣兒。給你個任務,四天內創作出一套古代四大美女系列茶具來,外貿要用。”
這年頭畫這類東西就是搞四舊,破壞“文化大革命”,畢成摸不準主任是真要他畫,還是故意在整他。平心而論,畫了這麼多年偉大領袖,他恐怕也畫不好仕女了。下班時,主任從他窗前經過,特意敲打下玻璃,伸出四個指頭:“畢成,這是政治任務,要是不想下放到車間,你就認真完成!”
此時,畢成在屋頂站著,凝望著天邊變幻著顏色的晚霞。一會兒是主任的臉,一會兒是偉大領袖,一會兒是貂蟬,一會兒是西施……媳婦連叫他三遍,他都沒挪窩。鄉下娘們不懂他的心思和苦惱,就知道伺候兩個大胖兒子,平時兩人連話都很少說。“甭管我,今晚我一個人在上頭睡,清靜會兒。”畢成說。
王樹生搬車子進了院子,口渴得厲害。瞅媳婦沒在家,他雙手扒著水缸沿,咕咚咚喝了個痛快。關上屋門,涼水沖洗一下身子,換件乾淨汗衫,才出來吃飯。壓的粗麵餄餎,豆角打滷,劉蘭芝給兒子盛了一大碗,又遞給他一頭剝好的大蒜:“我們先吃了,你爸你姐帶大剛看戲去了,燕兒捎話來說晚上學習,不用等她。”
就著大蒜,樹生吃了一大海碗餄餎。第二碗剛吃一半,突然肚子咕嚕嚕一陣難受,擱下飯碗就往外躥。媽忙問他幹啥去,“我去趟茅房!”話音未落,王樹生人已經到了衚衕。
身子骨一直很棒,王樹生沒把肚子疼當回事。可好漢擱不住三泡稀,上吐下瀉,去了四趟廁所後,他終於頂不住了,整個人都有點虛脫。座鐘響過七下後,他躺床上裹著被單,哆哆嗦嗦發起燒來。迷迷糊糊中,看見媳婦下班回家,徑直翻箱倒櫃地找衣服。樹生埋怨她為啥不理自己,林智燕哀怨地看了他一眼:“我要走了,你自己照顧好自己……”王樹生大驚,夢醒了,出了一身冷汗。
林智燕下白班又趕上科裡開會學習,到家天已擦黑。婆婆正在院子黑燈影兒裡扎筷子驅邪,嚇了她一跳。看到一下子憔悴許多的樹生,林智燕差點哭出聲:“不能再扛著了,咱們這就去住院!”
樹生掙扎著要起來騎車子,林智燕摁住他:“都啥時候了,還逞能。你等著,我去找車。”一會兒,她不知從什麼地方拉來輛排子車,上面鋪好薄被,和婆婆一道把樹生攙扶出來,讓他坐好,小心地圍上被單。劉蘭芝一著急,又齁巴喘起來,手不住地抖著。林智燕安慰她:“媽你放心,醫院有我呢,晚上我在那兒陪著樹生。”
林智燕摸了一下愛人腦門,有些燙手。她連忙返回屋裡,出來時拿著老王家的寶貝:“樹生,把這個平安扣戴上吧。我這幾天眼皮老跳,你可不能出啥事啊!”
“不就是拉幾泡稀嘛,看把你嚇的,好像我得了啥大病。你還當護士呢,比誰都迷信。”
“戴上吧,讓淨覺大師保佑你,咱們全家人保佑你。”媽在一邊也勸,王樹生只好戴上平安扣。怕別人看到,他繫上了汗衫領口的扣子。
排子車出了衚衕。滾滾熱浪仍在街頭肆虐,昏黃路燈下,仨一群倆一夥的人們啪啪地甩著撲克。林智燕吃力地拉著車子,王樹生裹著被單,昏昏沉沉。排子車拐進市醫院大門時,一陣陰冷的夜風從天而降。院門口那棵大楊樹不知什麼時候枯萎了,風一吹乾葉子刷啦啦飄落下來。此時,昏睡的王樹生沒有發覺,林智燕激靈靈打個冷戰,臉色都變了。
丁媛正在病房裡值班,她幫忙把王樹生攙扶下來,安排好床位,找大夫看過後,紮上點滴。林智燕到護休室搬椅子,要夜裡留下來陪床,見媛媛遲遲疑疑站在面前,像有話說。林智燕問有事嗎,丁媛不好意思地編著辮子:“麻醉科李大夫介紹個物件,非要今晚上見個面,你看這麼晚了……”
一聽這話,林智燕笑著推她一把:“好事呀,傻丫頭快去,這有我呢。”丁媛說聲謝謝,換好了衣服,臨走又對林智燕說:“姐,我爸拿來幾個桃子,新摘的,你嚐嚐,很甜的。”
林智燕換上白大褂來到病房:“媛媛有事兒,我跟她換了個班,正好留下來陪你。”她說著坐在樹生床邊,輕輕撫摸著他手背隆起的血管,好減輕輸液刺激。旁邊床有個大爺也在輸液,瞧著這恩愛的小兩口,便對王樹生說:“小夥子,你有福氣,找了這麼個好媳婦。少年夫妻老來伴,沒病沒災的不顯,到了我們這歲數,就知道這個伴兒有多重要了。”
王樹生這時有了些精神,笑著點點頭。林智燕臉一紅:“大爺瞧您說的。”
林智燕和對班的護士查完房,發了蚊香,又把走廊的門打裡面鎖好,已經夜裡十點多了。她問肚子還疼嗎,樹生張開胳膊伸個了懶腰,好多了,明天上班不成問題。旁邊大爺響亮地打著呼嚕,陪床的大媽也歪在躺椅上睡著了,林智燕突然說:“要不,輸完液你回家吧?”
“你這是咋了?專為陪我換個班,這麼晚了又趕我走。”王樹生納悶地看著妻子。
“也不知道為啥,今晚上我老是心神不寧,預感要發生什麼大事。”
“又來了,又來了,學醫的還這麼迷信。什麼蠍虎病人沒見過,你物件拉泡稀就把你嚇成這樣。我不走,就算真有什麼大事發生,我也要在你身邊陪著你!”
話是這麼說,媳婦這番話卻讓王樹生依稀想起在家迷迷糊糊做的那個夢,難免惴惴不安起來。
林智燕坐下,小聲交談著,又讓丈夫看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媽給我後,一直沒敢戴。今天科裡小姐妹想看看金溜子啥樣,偷偷戴來忘了摘。”
“你指頭修長,戴這個很合適。”樹生說,“我媽還是偏心眼,惦著兒媳婦,就沒說過給我姐我妹。”
午夜時分,王樹生迷迷糊糊睡著了。後來他醒過一回,看到妻子趴在床角睡著了。窗子被藍色閃電映照著,卻聽不到雷聲。這麼悶熱,也該下場透雨了,他想著欠起身轟趕著林智燕臉旁的蚊子。沒敢打,怕驚醒睡得正香的妻子。
剛剛躺下,他就被劇烈的顛簸驚起。大地在彈跳,然後是左右搖擺,管燈凌空飛舞,樓房發出嚇人的嘎吱嘎吱聲。王樹生心一下子抽緊,極度恐懼中想喊起林智燕。這時欻地一下,整個屋子全黑了。像有一百座煉鋼轉爐轟隆隆地發出巨響,之後耳朵突然有一種失聰的感覺。
他知道,樓塌了!
黎明的微弱光亮中,牛毛細雨夾雜著騰起的黃塵從天而降。林兆瑞半跪在倒塌的房子前,拼命地搬著石頭。小誠在下面呻吟著:“爸,你別管我,先去救小馮。”
林兆瑞嚷道:“房子都趴架了,這會兒去,連她家在哪兒都找不到,還是你先出來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