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1

和那個年代知識分子家庭孩子一樣,林智燕打小就品嚐了世態炎涼,可生活磨難去除不掉她骨子裡的浪漫情調。她喜歡逛公園,軋馬路,愛在雨中散步,時常吟誦一些唐詩宋詞。這在當時,就是小資產階級思想,難免有人背後嚼舌頭。可王樹生不管那套,這才是獨一無二的林智燕,他的被文學作品薰染的,有些超凡脫俗的燕兒!

婚後,王樹生在狹小的院子裡種花種草,還為媳婦用鐵管焊了一個鞦韆架。這樣,歇班的林智燕,可以蕩著鞦韆,嗅著各色花兒的清香,看她喜歡的小說,吟她喜歡的詩詞,直到暮色降臨。

在王天喜老兩口看來,兒媳婦可真有點格色。可林智燕手腳勤快,知書達理,對誰說話都沒個大聲,實在又挑不出啥毛病。不理解歸不理解,老兩口只是私下裡嘀咕兩句,臉上沒表露出來。讓王樹生感到壓力的,倒是媳婦的潔癖和伴著潔癖的執拗,不洗手不許吃飯,不洗腳不能上床。王樹生抽菸是下鄉時學的,小知青沒錢買菸卷,連向日葵幹葉子都捲了抽。婚前下班進家,他先噴雲吐霧抽上根菸舒坦會兒再吃飯。現在,媳婦歷數抽菸諸多害處,要他戒菸。上來煙癮,他只好蹲到院子花叢裡偷著抽上兩口。劉蘭芝瞧見,心疼兒子嘮叨了兩句,樹生忙把煙掐滅站了起來,說燕兒她也是為我好,怕我肺抽壞了。“你爸抽了半輩子煙,也沒見肺有啥毛病。”劉蘭芝撣著兒子肩頭蹭的花粉,“不過呢,燕兒這麼說,估摸著也有道理。你真能戒了,還省錢呢。”

趕上歇大班,王樹生就過林家這頭來。他眼裡有活兒,手上閒不住,把個小院拾掇得乾乾淨淨,生機勃勃。喜得林兆瑞合不攏嘴,逢人便說:“都說一個姑爺半個兒,我這姑爺,頂兩個兒子!”

林智誠聽見,撇撇嘴。王樹生來家幹活,他樂得輕閒,可有這麼個勤快姑爺一比較,當兒子就免不了要聽父親嘮叨。“小誠啊,你可要向你姐夫學習……”有事沒事,爸就把這句掛嘴邊,林智誠煩了:“有本事,他在咱家扛一輩子長工!”他尋思,王樹生頂多三分鐘熱度,在老丈人丈母孃跟前獻淺兒罷了。沒想到,王樹生一干就是幾個月。嘿,真是把我家當你自己家了。

天氣漸漸熱起來,林兆瑞下鄉演出,一走兩星期。回家後,劉麗珠把家裡肉票全找出來,買來三兩肉,做了半鍋豬肉大蔥餡餛飩。林兆瑞盛了一搪瓷盆,給親家端過去嚐嚐鮮。正巧女兒女婿下班,林兆瑞招呼他倆來家吃——“樹生啊,吃完飯跟我殺幾盤象棋。你爸不中,臭棋簍子不說,還愛悔棋。”

林家小院一進門就看到兩盆大夾竹桃,葉片似柳,紅花灼灼。魚缸裡,雙尾金魚在水草中悠閒遊動。院子撣了些水,涼爽而安謐。吃罷飯,爺倆就擺上棋盤廝殺起來。劉麗珠收拾著碗筷,唸叨著兒子這麼晚了怎麼還不回來。林兆瑞眼睛沒離棋盤,說又不是小孩子丟不了他。劉麗珠說:“現在不少返城知青沒工作,在社會上閒逛,我是擔心小誠跟他們學壞了。”

林智燕看天黑下來,說:“爸,你們該把戰場搬屋去了。樹生,你去外頭看看小誠回來沒有。”

王樹生走出昏暗的衚衕,來到小馬路上,影影綽綽看見燈影裡幾個人在撕捋著。他疾走幾步,被眼前景象驚呆了:一個姑娘驚慌失措站在一邊,林智誠和兩個人扭打在一起,被其中一個用刀子刺中大腿。就在小誠倒下的瞬間,王樹生大吼一聲,縱身上前,一拳把拿刀的那個打個趔趄。他虎目圓睜,像一堵牆擋在了林智誠前面。

“別管閒事,不然扎你個透心涼!”那小子揮著刀子,啞著嗓子虛張聲勢地喊叫著。王樹生認出他來,大臭兒——上學時比自己小一班,因課上經常放屁而得名。這小子初中沒畢業就因偷東西進了局子。王樹生步步逼近,大臭兒慢慢後退,握刀的手顫抖著。他的同夥兒幹叫嚷不敢上前。

面對帶血的刀鋒,王樹生並不懼怕。下鄉時他跟一個滄州木匠學過拳腳,對付這倆小子綽綽有餘,只是不放心身後的林智誠。他用眼睛餘光一掃,小誠倒在那姑娘懷裡,燈光下鮮血染紅了褲子。王樹生心急似火,不知道小誠能不能挺住,他想擒賊先擒王,先解決大臭兒再說。大臭兒被他逼到牆根,無路可退,罵了一句揮刀刺過來。王樹生一閃,一記扁踹,大臭兒像笨重的口袋一樣咕咚倒地。他那同夥兒一看遇上個練家子,再加上王樹生一副拼命架勢,嚇得拽起大臭兒撒腿就跑。王樹生沒有追趕,伏下身抱住林智誠,焦急地叫著小誠,小誠,你醒醒!

林智誠微閉著眼睛,臉痛苦地扭曲著。

王樹生三兩下脫下襯衣,刺啦一聲撕開,扎住林智誠受傷的大腿止血。然後一貓腰,背起來小跑著直奔醫院。趴在姐夫背上,林智誠彷彿又回到童年。那次發燒,姐姐揹他去醫院,也是在這樣一個春夏之交的夜晚。不同的是,姐夫咚咚的心跳聲沉穩有力,隔著背肌傳遞過來,讓他覺得很安全,很踏實。他真切感受到一種手足般的愛,無力地叫了聲姐夫。

“別說話。”王樹生說,“再堅持一會兒,馬上到醫院了。”

“我不會死吧?”腿上的劇痛,讓林智誠突然想到一個平時從沒有想過的問題。小跑著跟在一邊的姑娘,一下子哭出聲來:“不會的,不會的!”王樹生喘吁吁道:“別胡思亂想了,咱們都要好好活著。”

王玉潔正在外科值急診班,看到弟弟滿頭汗、一身血衝進來,嚇了一大跳。隨即,林智誠被推進手術室。

癱坐在手術室外的長椅上,王樹生這才有時間瞭解事情經過。原來姑娘叫馮紅,是京劇團演員,在樣板戲《紅燈記》裡演李鐵梅。演出散場晚了,一個人回家路上遇上兩個流氓糾纏,是路過的林智誠救了她。王樹生點點頭,沒想到小誠這麼有血性,還挺仗義的。

半小時後,王玉潔從手術室出來,說小誠傷口已經縫合,沒什麼大礙。“林叔他們還不知道,我下班回去告訴一聲,晚上你在這兒陪著吧。我剛才打電話報了案,回頭派出所過來了解情況。”王玉潔說。

林智誠甦醒過來,被屋頂的日光燈晃得又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他睜開眼正遇上王樹生關切的目光,他微弱地叫了聲姐夫。王樹生湊近他:“手術很成功,養些日子就好了。還有,小馮一直陪在你身邊。”

站在面前的是個腰身勻稱的姑娘,穿件漂亮的印花的確良上衣,一根油光水滑的大辮拖到腰際,一雙顧盼多情的大眼睛,盈盈地泛著淚光。林智誠突然心跳加快,蒼白的臉上現出紅暈。馮紅說:“你還很虛弱,別多說話。麻藥勁兒剛過,腦袋也別動,不然會頭疼的。”

這時外面一陣喧鬧,家裡人聽到信兒都來了。劉麗珠一下子撲到床前,眼淚汪汪的:“你這孩子,怎麼淨惹事兒,讓媽操心!”王樹生連忙替小舅子辯解。馮紅道:“叔叔、阿姨,他是為救我受傷的,你們要責怪,就責怪我吧!”

說著,眼淚掉了下來。林智誠皺著眉頭叫了聲媽。劉麗珠聽出兒子的嗔怪,忙攥住馮紅的手:“好閨女,阿姨不會埋怨你的,只要你沒事兒,我家小誠受點傷也值得。”馮紅越發嚶嚶地哭出聲來。林兆瑞也說:“是小誠願意這麼做的,見義勇為是好事,這怎麼能責怪你呢。往後,姑娘家千萬別一個人走夜路,晚了讓家人接一下。”

林智燕檢視著弟弟傷情。林智誠忍著疼痛,悄悄耳語:“姐,我姐夫真夠意思!”又小聲嘀咕句,“我以前不該那麼對他。”看弟弟這麼可愛的表白,林智燕道:“行啦,有話留著跟你姐夫說吧。你們倆呀,行事做派,倒像一個模子裡刻出的親哥倆。”

她直起身,關切地看著丈夫,讓他穿上從家裡帶來的襯衫。這時管床大夫進來,小聲提醒病人需要休息。王樹生讓燕兒陪爸媽回家,又勸小馮也回去休息:“你衣服上有血,回去換換洗洗。放心,這兒有我照看呢。”

林智誠住院這段時間,馮紅天天來看他。偶爾有演出來得稍晚點,林智誠就有些魂不守舍。潛意識裡,他希望身體慢點康復,和小馮在一起的時間長一些。林智誠住院第三天,馮紅母親拎著一網兜水果罐頭、麥乳精來看他,臨走非擱下二十塊錢不可。老太太客客氣氣,說話滴水不漏,讓林智誠覺出感激之外的客套。這娘倆,可一點不像,他喜歡小馮的爽直。

兩週後,林智誠拆了線出院。他前腳到家,馮紅後腳就上門來看他。林兆瑞很賞識這個小同行,得知她進劇團剛兩年就挑大樑,連說不簡單:“毛主席說,年輕人就像早晨八九點鐘的太陽,希望寄託在你們身上——這話太對了!”

他又問起當年一塊學戲的老李,馮紅說他當上革委會副主任了。林兆瑞哦了一聲:“都成主任啦?他臉上有麻子演不了戲,學的打鼓,那會兒我們見面常開玩笑,說老李做報告——群眾觀點,老李敲門——坑人到家,老李跳傘——天花亂墜……”

馮紅不再拘謹,咯咯地笑起來,是孩子那種嬌嗔可愛的笑。劉麗珠問小馮覺得他家小誠怎麼樣。馮紅臉一紅,低頭說挺好的,心眼好,人又熱情。林兆瑞道:“小誠這孩子,人品沒得挑,就是打小他媽慣著他,擰脾氣……”

劉麗珠忙剝了一粒糖遞給馮紅,又悄悄瞪了丈夫一眼。林兆瑞一笑,轉移了話題:“小馮啊,我也挺喜歡《紅燈記》的。說起來,還跟這出戲有點淵源呢。你知道嗎,《紅燈記》最早是天津聯合評劇團排演的《三代英雄》,我們還專門去觀摩過。後來改編成京劇樣板戲,一下子鎮了……”

馮紅忽閃著大眼睛專注地聽著,這讓林兆瑞有如遇到知音,禁不住說了幾句掏心窩的話:“評劇、京劇本來是姊妹藝術,可以說各有千秋。唉,現在破四舊破的,全國學樣板戲,連我們評劇團都改唱京劇了。”

“林叔,沒準以後還會改過來的。還是評劇在咱唐城有觀眾,有戲緣,我爸媽就喜歡評戲。”

“但願如此吧。”聽馮紅這麼說,林兆瑞心裡有些暢快,像在團裡指點年輕人排戲一樣說下去:“小馮啊,平心而論,《紅燈記》改編得很成功,不愧是樣板戲!像李鐵梅唱段《都有一顆紅亮的心》,《做人要做這樣的人》,《打不盡豺狼決不下戰場》,可以說家喻戶曉,誰都能唱兩句。這對你一個專業演員,就提出了更高要求,既要演出一個天真活潑的小姑娘形象,又要塑造一個堅強的革命繼承人形象……”

看他扯開話匣子,一旁的劉麗珠輕咳了兩聲,林兆瑞這才拍拍腦門:“你看我,光顧跟你談戲了。小誠在西屋呢,他回來一直唸叨著你——你快過去吧!”

看馮紅出門,劉麗珠小聲埋怨丈夫:“人家小馮頭一回來家串門,該讓倆年輕人多待會兒,你老跟著瞎摻和啥。”林兆瑞呵呵笑道:“遇上個圈裡的,就摟不住話匣子了——這孩子,唱戲是棵好苗子。”

“你就知道唱戲,不關心你兒子終身大事。我看小馮跟咱兒子挺投緣,倆人有那麼點意思。”

“隨緣吧,就算你兒子有意,成不成還在人家,在小馮父母態度。總不成你兒子救了人家,就要人家嫁給他吧。”

林智誠躺在床上,微閉著眼睛。本來聽到馮紅進門,他興奮地對著鏡子胡擼一把頭髮,興沖沖地就往外跑。但一轉念,又回到床上,他想再次享受一下小馮關切的眼神,聽聽小馮動聽的聲音。馮紅進屋帶來一股脂粉香味,這味道不同於姐搽的雪花膏清香,是他在文工團熟悉的、充溢於舞臺化妝間的香味,濃烈而刺激。林智誠汗毛孔有些發堵,心跳加快。

“你身體怎麼樣了?”馮紅問。林智誠忙坐起來,沒事了,就是養病待得身體有些發糠。馮紅建議他出去走走,活動活動。林智誠晃晃腦袋,說一個人閒逛沒意思。“晚上我陪你。”馮紅說,眼神里有個小人兒,讓林智誠有些發毛。他避開她的目光:“求之不得!”

院子裡一地明晃晃的陽光,屋裡光線很好。林智誠穿著背心短褲,小腿上有些稀疏的汗毛。“我看看你的傷。”馮紅說著,撩開林智誠的短褲。林智誠有些不好意思,往下抻了一下:“都好了,別看了。”

“不,我就要看!”馮紅很固執,纖纖手指在他大腿硬硬的疤痕上撫摸著,像是撫摸著林智誠一顆躁動的心。“都是為了我……”馮紅的大眼裡噙滿淚水,很快溢了出來,順著臉頰淌下去。

林智誠忙拉她坐下,笨手笨腳給她擦淚。馮紅十多歲就住進戲校,男生女生在戲裡經常扮演夫妻什麼的,比同齡人要早熟。她掏出手絹擦擦臉上的淚:“小誠,這次我來你家,是想告訴你一句話……”她聲音低下去:“我喜歡你!”

突然而至的幸福,幾乎把林智誠擊垮,一瞬間竟然有種虛脫的感覺。他原想託姐姐中間做媒,沒想到小馮這樣直截了當。他手足無措,緊張中一把抓住了她的手。馮紅說:“喜歡就是喜歡,我不會拐彎抹角。小誠,看著我的眼睛回答我,你喜歡我嗎?”

馮紅的大眼睛逼得林智誠無法躲閃。這太直白了,火辣辣的讓他無法承受。像是第一次站到舞臺上,林智誠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囁嚅出兩個字:“喜……歡!”

晚上馮紅在林家吃的飯,零瀝粥,雞蛋炒鹹菜,林兆瑞特地烙了幾塊糖餅。飯桌上,劉麗珠才知道馮紅父親是軍分割槽首長,母親從部隊醫院轉業在家,兩個哥哥都當兵。她心裡打個沉:高攀了。林兆瑞沒想到這層,問小馮:“家裡沒有藝術行當的,怎麼想起來讓你學戲?”

“我學習成績不算好,媽說與其上完中學下鄉,不如上戲校學幾年,還能留在城裡。其實我也喜歡唱戲。”

“瞧瞧人家父母,早把孩子前程盤算好了。”劉麗珠佩服之餘,有些憐愛地看著眼前這姑娘,“學戲很苦,我家燕兒小時候想學,讓我攔下了。”

“也沒啥,就是個習慣。”馮紅說,“我們那會兒,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練功,壓腿、下腰、劈叉。吃了早飯,學唱腔,吊嗓子。頭回耗腿,同學們淚珠子吧嗒吧嗒掉到地板上,疼得都哭了。我繃著,硬是一滴淚都沒掉。我媽說我從小就擰,認準一條道跑下去,不撞南牆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