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珍珠步履疲憊,伸手拂那幔帳,忽覺頭頂白光晃動,一道鋥亮優美的圓弧,捲起急勁之風,迎身斬來。
沈珍珠甚且來不及閉眼。
死,如此簡單。刀光血刃下,從不分王公貴戚、賤民草芥。
第四十八章幹排雷雨猶力爭
鋒刃殺氣侵喉,沈珍珠自份必死,卻覺脖間涼嗖,垂目,如月彎刀抵入她頸下。她反倒笑起來,對面前人細聲道:"你若要逃生,只能以我為質,絕不可殺我。"
此人身材魁梧,玄衣蒙面,聽完她的話,那刀勢不松反緊,再向她頸間進了一分。她脖間疼痛,殷紅鮮血沁出。她忍痛,仍凝眉勸說:"你若刀刃再進一分,我便大呼侍衛,你我一拍兩散。"
那人雙目灼灼,似有所思看她,沈珍珠正猶疑這目光似曾相識,卻聽他低聲頓挫言道:"若我此行,只為取你性命呢?"
他官話挾帶北地口音,音調熟諗,沈珍珠再看向那一輪彎刀--正是回紇人慣用的彎刀。他是?腦中只欠一絲靈光乍現,那人已用左手慢慢除下面罩,"王妃可還記得詹可明?"
面前之人虎臂熊腰,方臉泛黑,威武剛毅,當年於回紇雖見面次數甚少,然樣貌依然當年,並無絲毫改變,果真是默延啜最信重的護衛首領詹可明。
他以刀刃架於沈珍珠脖上,毫無鬆動,道:"王妃風采膽略,更甚昔日。只可惜詹可明重金購取十五殺手死士性命,假意行剌大唐皇帝,卻只為殺你而來!"
沈珍珠脖間鮮血慢慢滲染領口,心頭驚懼轟然而上,壓倒疼痛。她一直只道是刺殺皇帝之刺客逃亡之際潛躲於茲,卻未料如此--刺殺皇帝竟是虛,要她性命竟是實!揚眉一笑,道:"不知本王妃之死,對你回紇價值何在?容本王妃也做個明白鬼。"
"詹可明敬重王妃。然如今有三個理由,王妃不得不死。其一,王妃可知廣平王殿下已於今日攻取洛陽?"
沈珍珠微喜,既然攻取洛陽,李俶必定無恙,旋即明白詹可明之意--兩京收復,大唐正值士氣高漲、上下一心之際,然於回紇,卻是中土愈亂愈為有利,她若有所閃失,必可令肅宗與李俶兩相生隙,挑起父子不和。如今天下百姓惟存僥倖者,乃唐室仍上下齊心,若皇室分崩離析,則天下一亂不可收拾,昔年五胡亂華,皆由此起。只是,皇帝與李俶父子之間關係之微妙,絕非一般人能看出,能想出這樣計策,似乎亦非詹可明才智可及,莫非--默延啜?
連指尖亦然發涼,她並不畏死,然而深知,惟有這回,她偏偏絕不可以死去。聲調平和,說道:"將軍所言是甚麼意思,恕本妃不懂。"惟有拖延時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