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那孩兒不足三月,如小貓兒般綣縮在素瓷懷裡睡熟。沈珍珠垂頭仔細看了看,低聲道:"這連日趕路,孩子也受苦了。"托住素瓷環抱孩兒的一雙手,嘆道:"所幸我們姐妹雖顛沛流離,卻始終能在一處,我也於願足矣。"

素瓷眼圈一紅,微有哽咽,"小姐,你對我太好了。我,我……出了這樣的事,實在給你丟臉,……今後無顏見老爺、夫人。"眼眶轉動,落下淚來。

沈珍珠接過孩子,放於另一張床榻上,轉身握住素瓷的手,皺眉道:"你說甚麼傻話,你所受之苦,均因我而起,下回再要聽你這樣這樣說,我可要生氣了。"素瓷伏在沈珍珠身上,先是抽泣,終於慢慢哭出聲。

沈珍珠遣出所有宮女。望賢宮曾遭叛軍洗劫,咸陽縣令於御駕親臨後匆匆佈設,內侍為她安置的寢殿仍是華美的。彩繪天棚下四盞明角宮燈熠熠發光,西牆是巨幅壁畫《飲宴遊春圖》,壁畫前長几空空蕩湯--那原是擺放著數件寶物器具,均被叛軍搶掠去了。她掀開那由天棚垂落下來的織金錦緞幔帳,徐徐平躺於闊大的床上。

殿外,重重落落的人影、火把,甚且聽得到嚴明在外輕輕的踱步和悶咳聲。

李俶臨走前一晚,曾執她之手,深深凝視,頗有不安。他或是想起兩年前的出征,只因他的一時失誤,致令她遭受諸多苦楚。

她卻是篤定安然,偎於他懷中,下頷抬起,優美的弧度,"不必擔心,我與適兒,將比任何時候都安全。"李俶千軍萬馬在握之際,皇帝與淑妃就算再存疑心殺意,也不敢對她母子二人動手。若她二人有甚不測,李俶頓起別意,所謂天高皇帝遠,再重演肅宗靈武稱帝之行,豈非大大不妙?

她記得他曾嘆息道:"我與你成親四載,總是聚少離多--"深有愧疚,還待再說,她是明白他心志的,掩口阻道:"既而天降大任於你,珍珠只與你共進退。"旁的話,都不用說了罷。

他眉尖一揚,含笑看她。她也含笑,由他的面龐,再望向天際一輪新月。

心中,終究還有一份悵然,他看不見。他也望月,月華新曠,此生還這般漫長,他想要的東西,還那樣多……

如今,長安漸近。她曾數次遙想克復長安,他受萬民景仰跨馬入城情形,心旌激盪,他本屬高坐塵寰之上,她曾想過與他並駕齊軀,如今方知一直是他奮力提攜著她,扶助著她,拉著她往前走。

他與她所恃的,不過是一枚相知的心而已。

他遠赴洛陽,將與安慶緒決一死戰。安慶緒已近瘋魔,沈珍珠闔上雙目,實不敢卒想這一場戰爭……

忽然,她隱隱聽到遠處傳來陣陣喧譁,那聲音開始是極低的,漸漸愈來愈大,她側耳傾聽。殿外,侍衛宮女走動錯亂,火把忽來晃去,映得那氤氳夜空蘊入三分殘血之色,她隔著殿門問道:"什麼事?"

"某正在令人檢視,是陛下所在傳來的聲音。"嚴明在外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