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之末

摩天大樓 陳雪 第2頁,共2頁

“我以為不會受到影響,但隨著時間過去,發現那影響無處不在。我以為我只是個旁觀者,但後來卻介入這麼深,美寶的死,使我認真思考了自己的活,過去我真沒有想過這些問題。”李東林不知道自己哪來的感性,內心有無限感慨地,想對某人細細訴說。

他認真給謝保羅寫了幾次信,保羅似乎還是沒有使用手機的習慣,也不上網,靠的就是最傳統的書信往返。八月底謝保羅寫來長信,終於願意提及美寶的事。信中提到,美寶死後他受到很嚴格的盤查,直到命案指向新的嫌疑人,林大森跟美寶的繼父,自己才洗清了嫌疑,但他還是丟了工作,即使公司不辭退他,他也不願意再靠近這棟樓了。他寫著:

“後來,我依然住在鴿樓,又回去建築工地打工,整個冬天,夜裡我都睡不著,我總是希望能夠讓時間倒轉,那天晚上,我應該守護在她旁邊,即使不進屋,也該守在門口,我卻為了避嫌,沒有勇氣上樓去看她,我在大廳徹夜守候,然而卻什麼也阻止不了。我想著那天晚上看見美寶下班,跟大黑一起上樓,顏俊也來了,再看著他們一一下樓,心中有了鬆懈之感,以為事情都溫和解決,就等著辭職搬家了。我的腦子裡不斷回到那一天,晚上十點到隔天凌晨,每個小時都有不同的劇情在跑,但最後總是美寶陳屍在屋裡,而我被擋在屋外的畫面。這些念頭困擾了我很久,我靠著大量勞動、很多高粱酒,總算活下來,我並不想死,卻是對於生與死感到困惑。美寶的遺體我看見了,她的葬禮那麼冷清,令人心痛至極。在喪禮上我誰都不是,也沒資格得到任何屬於美寶的物品,關於她的存在,我們最後兩週的相處,回憶與悔恨滿得快把我頭腦炸開。到了春天,葉小姐跟吳小姐來找過我一次(地址是你給的嗎?沒關係的。我本也想聯絡她,謝謝你的轉達),說當時美寶留了一箱物品在吳明月那兒,存摺印章和一些紀念品,被警察扣留,直到那時才釋出。明月小姐說美寶留給我一條圍巾,我沒看到紙條,也想過這可能是吳小姐的善心,把明月的物品私下轉給我了,但無論是不是指名給我,我還是好喜歡那條圍巾,黑白格子粗毛線手織,好溫暖。無論天氣如何,早晚我總是圍著它騎車,得到那條圍巾之後,我不再喝酒了,我可以具體感受到美寶的用心,她絕對不會希望自己的死給他人帶來困擾,我也不再盼望能回到過去,改變歷史。美寶確實死了,但就像她活著時那樣,無論身處什麼樣的絕境,她從沒有自暴自棄,更不可能會讓身旁的人不幸。後來我想,是該離開臺北了,麵包店的工作還等著我,老小區也還有空屋,沒有美寶,也還可以過著美寶想要的生活。我想,這才是繼續愛美寶的方式。”

讀到這段李東林突然哭了起來,他不是主要關係人,對美寶的感情也沒有深到足以流淚,但,他感受到這整件事到現在突然除了悲傷,還可以顯現出其他意義。“愛一個人,即使在她死後也可以繼續。”謝保羅這個笨蛋如此寫著。李東林讀了這封信,感到安心許多,不必再擔心他會把車龍頭轉向橋墩尋死,或把自己封閉起來,到處流浪過生活。

後來的信件裡,謝保羅寫著想到臺北看顏俊,也計劃把他接到臺南去住。李東林跟謝保羅就這樣斷續通訊,把大樓後續發生的事都告訴他。案發之後反而是阿布跟顏俊來往得密切,阿布也算是美寶的哥哥吧,有那樣的父母,誰還能照顧顏俊呢?阿布把幫美寶存在他那的錢都給了顏俊,小孟他們另外又介紹了附有工廠可以實習的養護中心。阿布咖啡收掉後,小孟跟阿布都不知去向,他們與顏俊的互動後續細節李東林不清楚。

發生捷運站那隨機殺人案,人們都嚇傻了,李東林那天就在捷運上,只是他搭的是橘線,完全沒關聯,可是,時間全部吻合。他從捷運車廂出來,在車站大廳晃盪,然後離開捷運站,回到住處時,新聞正在播出呢,他媽問他:“你有搭捷運嗎?”她也知道他不可能搭藍線啊,但還是怕。李東林看完電視,覺得比一口氣看掉十集《犯罪心理》還心慌啊,這可是真的,讓整個美國匡提科的小組來分析看看,為什麼發生這種事?他們也會從他的童年、父母、小學,甚至幼兒園時受到的種種對待,他的鄰居、朋友、小學同學直到初戀情人全都過濾一遍,祖宗八代都要查出來。“怎麼發生的?”“為什麼?”“如何發生?”

誰知道為什麼?知道了為什麼,是否就可以抵消罪惡。理解犯罪人的心理過程,為的可能是寬慰還活著的人,然而,如果那就是根本的惡呢?像鍾美寶的繼父那樣的人,是否還可以用人性衡量?理解他的惡,能寬慰誰呢?李東林還在思考這些問題。顏永原這個男人,到底是因為愛,或者因為邪惡,而殺害美寶,這是個難解的謎。這樣的惡人心中是否有愛?他對美寶的執念算是一種愛意嗎?他是清醒或是瘋狂?對於這些,李東林都感到困惑,也感受到生命的悲哀。被愛未必是幸福的,美寶小姐那麼美麗,有這麼多人都說愛她,最後卻死於非命。他曾想過去探監,想寄聖經、佛經給顏永原,為的是告慰美寶,希望他願意懺悔,別再說那一套“美寶是魔鬼,她的美是引誘人犯罪”這種不負責任的話,但他們不讓李東林去探監,說他不是關係人。

唯一可喜的是,不出門的吳明月小姐在三月中某一天開始出門了,李東林看著葉小姐帶她上下樓,說要陪吳小姐去鍾美寶的墓前上香。據說塔位是在金山某一座廟,當時引起很多注意,阿布跟吳小姐都出了錢幫忙辦後事。那天之後,簡直像做復健那樣,每天每天,葉小姐帶她上樓下樓,吳明月小姐真漂亮啊,但願上天有眼,保佑這個漂亮的女孩,讓她走出這棟傷心的樓。到五月,吳明月可以自己下樓了,偶爾來櫃檯拿信,會跟李東林聊天,說美寶死後她決心要走出家門,美寶以前跟她約定好,等她可以出門,要跟她去環島,還要一起去日本。吳小姐說要實現美寶活著時的心願,首先得幫助顏俊脫離他父母,讓謝保羅不再愧疚。她說見過保羅之後,他們倆也常寫信,她問了很多保羅跟美寶的事,她想要有人跟她談談他們,真實生活裡的他們,問李東林有沒有看過他們在一起的樣子,她希望美寶生前真正快樂過,她知道一定有的。

李東林回想過往,不知道美寶是否快樂過,他想起自己看過那畫面,只有一次而已,最後的那段日子,有天保羅沒班,在大廳等美寶,美寶下班後直接上樓,換了運動服下樓,他們一起走出門,保羅一臉害羞,反而是美寶比較自然,還跟大家打招呼,說他們要去河邊公園跑步。

李東林記得那天,天氣非常晴朗,在大廳看見他們一起出現,就知道他們在戀愛了,沒握手沒擁抱什麼都沒有,但有一種溫暖而放鬆的氣氛,好像他們已經是夫妻了一樣,兩人存在著默契,笑容甚至顯得神似。保羅穿著短褲球鞋,還穿著他那件保安夾克,樣子夠滑稽的,可是啊,他那張滄桑的臉,第一次顯得年輕。

這一年發生了太多事,美寶的新聞吵兩三個月媒體就沒報道了。捷運殺人,飛機失事,黑心油,對面超高階摩天樓落成,樓下健身房開張,年底選舉,到現在,世界好像都變了一輪了,大樓還是一樣熱鬧,人來人往,吞下所有秘密。大樓是最無情的,即使你失去了最重要的人,她依然屹立不搖;大樓也是最包容的,即使你心碎神傷,她依然開著門等你。

李東林不知道答案,不知道終究是誰殺了美寶,或許,真正使她致死的,是比表面可以查出的更復雜原因,但他已不想當偵探學辦案了。他認識與美寶有關係的人,如今都四散。吳小姐病痊癒之後,也要離開這裡,跟葉小姐搬到木柵去住,她說想要住在有庭院,可以踏著泥土、種花植草的地方,她說想要真實去生活,想去旅行,把過去不能出門時想去的地方一一走過。

李東林心想,他也要離開這棟樓了,這曾經是他全部的世界,但那些都化成記憶,可以隨身攜帶,也可以一手放開。

他不想只是觀察人、想象人、站在出入口等著誰來到他的世界大大地改變他的生活,他知道不會有這樣的改變了,除非自己走出去,像吳小姐那樣。

不過距離李東林離職還有一個月,保羅說,要敬業,做一天和尚敲一天鐘。他想,無論是美寶的死,還是保羅的離開,自己確實傷了心,但沒關係,這表示他還有一顆人的心。

下班時刻,李東林走出大樓,牽摩托車時,還不免習慣性地望著阿布咖啡那一片窗,但,咖啡店消失,已經變成色彩亮麗、音樂聲震耳欲聾的健身中心了。他忽然看見大樓中介林夢宇的太太走出健身房,真奇怪啊,與案子相關的人逐一離開,那對中介夫妻卻還繼續住在這棟樓。事發後有一段時間少見,似乎很怕引人注目,後來又如從前那樣,繼續帶客戶看房子,還是跟管理員混得很熟。令人不敢相信的是,猶如不曾發生什麼事,他們的生意依然興旺,屋主還是繼續把屋子託付給他,因為新聞的緣故,好像名聲更響了。李東林並不討厭他,林夢宇先生雖然有怪癖,卻是最擁護這個大樓的人了,彷彿無論發生什麼事,只有他一個人打死都不會離開。

傍晚時分,天色已暗,世界暗了之後,摩天樓的外觀反而亮了起來,頂樓打下的探照燈,照亮區域性樓身,大廳前的走廊大燈點亮,整條門前走道像是一條展示大道,沿著商店街,一盞一盞燈亮起來,各式各樣的人們做各種穿著打扮,或正要走出大廳,或準備進入大廳。大廳的入口,他曾興味盎然、或意興闌珊地,望著這人那人,或單身或結伴或成群,從眼前走過。他曾以為自己一定可以洞悉這巨大摩天樓裡所有的身世或秘密,他腦中曾儲存許多許多張面孔,他們的姓名、年齡、住址、職業,他們可能的人生故事,那似乎是不久前的事,如今已遙遠得不可聞問。他還記得有時回家的路上,一離開大樓,等紅綠燈時,總會忍不住轉身,望著要退後幾個街口才可以看見全貌的摩天樓,那時的心情,是否就像人們戀愛時,送別時刻依依的回首?原來以前的自己,用這樣的方式在熱愛他的工作嗎?或者,大樓也有讓他留戀不捨之處?

他背對著摩天樓離開,車速越來越快,風一定呼呼地吹,但安全帽底下的耳朵聽不見呼嘯的風聲,有些問題在他腦中始終無法解開,比如林大森先生到底有沒有殺害美寶,他在為美寶梳妝打扮時到底在想些什麼。當然這些問題應該是警察才需要去想的,或許時間會給出答案,也或許真正的答案只有他自己知道。美寶小姐與林大森先生的愛情,美寶小姐與謝保羅的愛情,發生在這摩天樓裡各式各樣不可告人、難以啟齒或無法解釋的愛情,李東林每次想到這兒,總覺得身體變得不像自己的,有什麼異樣的感覺就此改變了他的生命,然而他畢竟是一個連真正的戀愛都沒談過的人啊。命案發生,起初很多傳言,之後林大森夫妻搬離摩天樓,美寶小姐住的套房聽說也賤價賣掉了。林大森夫妻有沒有離婚?發生這樣的事,曾經相愛的夫妻要如何一起面對或各自單獨生活下去?人對愛的底線到底在哪?可以為愛承受多少屈辱?李東林弄不清楚,他只知道,最後,自己的地獄還是得自己扛,這是保羅教會他的。

摩托車轉彎轉進小巷,已經完全離開摩天樓的注視,他卻仍感受到那棟樓的存在,這種身體感覺,可能得要離開很久很久才會消失。那樣巨大的一座大樓,隱藏著多少種地獄呢?離開了這裡的人,會走進更好或更壞、什麼樣的世界裡呢?這些,要等李東林自己離開之後才有機會知道了。

大樓風終於不再吹刮他的身體,那些喧囂或狂亂的思考隨著風的遠退,散入了空氣裡。前方一座剛落成的捷運共構高樓,入口處豎立巨大的聖誕樹,他眼前出現了曾經在聖誕節之前,看見鍾美寶在咖啡店門口擺設小小的聖誕樹,將各種掛飾仔細綁妥的身影。幾乎不可能,然而與當時所聽見一樣的聖誕歌曲像是傳聞般飄進了他耳中,好像突然降臨的安慰,即使他並沒有什麼信仰,而那也不過是另一座他人的天空之城,完全與他無關。他感到奇異的溫暖從聽覺傳遞到身體,便直起腰桿,雙手扶穩龍頭,正視前方,筆直的路面像是大道朝前無限延伸,彷彿那並不是馬路,而是命運之類的東西。他催快油門,投入前方,將摩托車駛進了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