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單向街

摩天大樓 陳雪 第2頁,共2頁

他們這對姐弟,世間誰也不愛,不在意,他們像一分開就無法獨活的連體嬰,只因為那屋子裡,到處都是怪物。

鍾美寶如願考上了大學,學費沒著落,無人願意作保給她辦助學貸款,她放棄讀大學,從小學時期開始的各種打工終於變成真正的全職工作。某個假日午後,母親上班去,顏俊去學畫,繼父闖進鍾美寶房間,她拿剪刀刺破繼父右臉,逃出家門,就此一路奔逃。

這日下午三點半,成年後的鐘美寶站在咖啡店玻璃窗前,透明玻璃窗好像還能映照出她少女時的形影。頭髮養長了,皮膚也不再刻意曬黑,顯得潔白,但窗內窗外是兩個世界,窗外車水馬龍,一開門就會被馬路上的車流巨響塞滿耳朵,而雙層玻璃門一關上,音樂流洩,屋子就安靜下來。她習慣性地盯著玻璃門窗,好像只要這麼做,繼父跟母親,就不會突然出現在玻璃之外。

習慣冷靜旁觀的她,很少數的時刻,如此時,也會因往事乍現而心慌,心慌因為那些彷彿是他人的往事卻總在她腦海浮現,而真正的現實,咖啡店、摩天樓、各色各樣的客人,如今也顯得像夢了。一切都過多,來不及妥帖地適應,她奇怪人生為何越活越逃不開母親的影子,她終究也成為沒有“叔叔”就活不下去的女人嗎?

休學之後,她一直在換工作,一份正職,一份打工,賺房租、生活費、“安家費”。弟弟還在他們手中,算是人質,每隔一段時間,母親會打電話來要錢,要不到,就會找上門來。她為了防止母親到工作場所來鬧,就按時匯錢回家。弟弟的生活費、學費、醫藥費,母親的欠債、繼父的花銷,生病、住院、開刀、車禍,為了要錢,什麼招數都使盡。母親的容顏時而年老,時而青春,好像全因手頭上有沒有錢、繼父是否留在身邊而改變著容貌。聽說繼父傷了臉之後,變得更兇殘,打顏俊、揍母親,毫不手軟。鍾美寶曾遠遠瞥見過他,一道疤痕劃過右邊側臉,半臉英俊,半臉醜陋,像會變身的野獸。母親時而可愛,時而可悲,時而可恨,母親是沒有戀愛就無法存活的女人,她本可以愛很多人,卻偏偏愛上最折磨她的人。母親與繼父是互相吞噬的蛇,誰沒有誰都不能存活,待在彼此身邊,只怕命也不長。這些都不幹鍾美寶的事,但母親就有辦法讓她在意。付錢了事,是鍾美寶對應母親的方式,二十三歲時,母親以她的名義欠下銀行三百萬貸款,使鍾美寶信用破產,每更換一份工作,銀行都能依循扣繳憑單查上門來,她的前途算是報廢了。但她真正要逃躲的,是用錢也處理不掉的繼父。

“殺了他。”他倆單獨見面時顏俊鐵青著臉說,“不殺他,我們都會死。”鍾美寶確實動過這種念頭,但殺人對她而言,比活著還艱難。比起殺人,活下去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等當完兵,就跟我住。”鍾美寶說。顏俊入伍一星期就因企圖自殺退訓,回家後弟弟的精神狀況十分不穩定,一次與繼父發生衝突,企圖放火燒屋,被抓進了警局。他進了精神科療養院強迫治療,一住多年。美寶到阿布咖啡工作後,顏俊出院轉到私人療養機構,每週可以申請與家人會面、同住,出入自由,機構用意是讓病患學習手藝,慢慢融入社會。

“美式咖啡、布朗尼、鬆餅”,工讀生小孟念著剛才客人的點單,將鍾美寶的心思拉回了現在。窗明几淨,空氣裡都是咖啡與蛋糕的香氣,送走中午用餐的客人,下午是最恬靜的時光。現在是現在,過去可能會追上來。

往事總如夢一般地,帶著醒醒睡睡就會變換劇情的朦朧,鍾美寶靠近這座樓,走進它的腹地,進入這家小咖啡店,然後就會遺忘其巨大繁複。只是安然地,知道回家了,無論是店鋪或住家,沒有她母親與繼父的地方,就是家。

像努力將玻璃窗上的霧氣擦去,卻又因為過度用力而呵出更多熱氣,造成另一次的霧蒙,唯有將臉遠離玻璃窗才能阻止這樣的迴圈。鍾美寶的意識回到眼前、當下,2013年秋天,下午三點,玻璃門開合,首先迎來牙科醫師姓劉,咖啡外帶、蛋糕外帶,會跟鍾美寶寒暄五分鐘左右,立刻離開。小孟都稱他“鍾美寶先生”,看起來就是來把妹的,那五分鐘真是漫長,醫師似乎找不到話聊,鍾美寶只好自己開話題,免得他尷尬。

醫生前腳剛走,一批三人一組的午茶客人立刻閃進來,有點眼熟,其中一位是知名電視購物頻道的主持人,以整容聞名,本人近看並不如電視上的誇張,皮膚白皙,還稱得上清秀,身材纖瘦,來過幾次,黑咖啡加熱豆漿,不吃蛋糕,吃貝果,非常有禮貌的人,時常會外帶多杯咖啡回公司。另外兩位一男一女,看來也是購物臺的員工,男性穿著西裝,女性著套裝,可能是來洽公的廠商。

鍾美寶從前曾待過大學附近的咖啡店,氣氛閒散,客人都是學生(或具有學生氣息的成人,換句話說,就業不穩定,或始終沒有固定職業),幾組不知哪搬來的老舊沙發、皮椅、藤椅、木桌椅組成的“混搭風格”,選單都寫在黑板上,到處都是書架,每張桌上都有檯燈,室內燈光昏暗,總是低低放著音樂。那家店蛋糕不多,下午時間進來的客人總像剛睡醒似的,那時她下午兩點才上班,常遇到客人一杯咖啡待一整下午,傍晚出去買個滷味街邊吃吃又回來。後來店裡索性賣起水餃跟泡麵,那些熟客十個小時待下來,花上兩百五,老闆也不說什麼,感覺像是一個學生社團社辦的擴大。後來房東漲租,一漲兩倍,老闆終於把店收掉了。

鍾美寶從十八歲開始在各種咖啡店打工,從最早,大學城附近的美魔女老闆娘開的傳統咖啡店,學虹吸式咖啡,兼賣曼特寧、摩卡、巴西等咖啡豆。店裡讓客人寄杯子,牆上木作一格一格放咖啡杯的架子,她在那兒學會了煮咖啡、分辨幾種咖啡豆,以及製作手工餅乾。後來的轉速較快,先後待過百貨公司裡的美系連鎖咖啡,開始學習義大利咖啡機,才知道外面早不流行虹吸式單品,在店裡放客人雜七雜八的杯子只會讓店內看起來寒酸。然後是一對從日本回來的情侶在高階小區開的咖啡店,那是讓鍾美寶學到最多東西的一家店,她忘不了那對感情恩愛,卻又像總是安靜地各做各的事的男孩女孩。那家開在街角的咖啡店,男生負責廚房跟園藝,女孩做蛋糕,店裡兼賣一些日本帶回的雜貨。鍾美寶真的跟學徒一樣,放假的日子,就跟著老闆娘學做蛋糕,上市場,跟老闆去園藝店,從香草開始學起。她忘不了那段日子,有時店裡公休,他們會邀她去家裡吃飯,就是從那時起,她才懂得乾酪原來不是隻有芝司樂乾酪,火腿也不是早餐店那種三明治火腿,她從老闆娘家帶回許多做西餐的書,彷彿意外闖進另一個語言的世界。

後來咖啡店老闆夫妻結婚,搬回了日本。鍾美寶繼續輾轉就業,待過文青店,養貓的店,看起來像咖啡店、實際上卻是賣啤酒的店,店裡漫畫比書本多的店,老闆個性古怪不讓客人上網的店,在店裡擺鋼琴、老闆會彈上一曲的店。鍾美寶想著總有一天她要開自己的咖啡店,但手上的錢總是從指縫滑走,銀行的欠款沒有繳清的一日。直到遇到阿布,先在阿布的夜店上班,然後阿布就開這家店讓她管理,她好像在臺北的咖啡世界裡轉了一圈。

三點五十,聲音高亢,動作快速,一臉花哨的熟客小紅樓進來了。這是老闆阿布的朋友,房屋中介員,他一進店裡,熱度好像就提高了幾度。他帶了個女客找到老位置坐下,親自到吧檯來點餐,呱啦啦跟鍾美寶抱怨了好一陣子各類八卦,才突然想起還有客人在等,扭著腰回去座位上。小紅樓一待就是兩三小時,過程裡至少會跑到吧檯四五趟,他甜食吃得兇,沒白坐,每次結賬都四五百。“算是心理諮詢費吧。”阿布總是這麼跟美寶說,“沒關係,他很可愛,不煩。”美寶甜甜回答,真的,知道小紅樓的遭遇,不會責怪他的聒噪。

四點鐘午茶客人又來一組,蛋糕狂人姐妹花,會一口氣吃掉六片蛋糕,還要外帶餅乾跟乾酪蛋糕的姐妹,身材卻是辣妹等級,不知從事何種行業,只是知道漂亮、有錢、多話,但出手非常大方。

姐妹花是滿妹,她們每回到,客人突然就會多起來,可惜姐妹花一週只來兩三次。客人一多,鍾美寶的腦子就安靜了,靜聽著音樂讓身體彷彿進入一種舞動的節奏,身體發熱,加快手上腳上的各種動作。工作越忙,越不需要跟客人聊天,也無須跟小孟說話,也聽不見自己內心往事的翻湧。店裡湯匙敲碰著盤子,咖啡杯從桌面拿起的摩擦,磨豆機的馬達,咖啡機的蒸氣,所有聲響化為一種使她動起來的節奏,這就是她的現在,所有動作流暢到一個程度時,彷彿樂音流淌,全身都處在節奏裡,每一個動作都對、都準、都快、都到位。她就像默片裡的演員,無聲地在店裡各個地方滑步移位,在對的時間裡,將所有事都安排好,使她心裡發出了“就是這樣”的低喊,覺得連頭腦都像被調整過了。

如此緩緩進入了下午,度過傍晚,那個來自鄉村,身上揹負龐大債務的女孩消失了,她又變回此時的她,無所謂快樂,無所謂悲傷,她只專注於將“該做的事一一完成”,忙碌穿梭於客人之間。一整天下來,她見過許多人的臉,有些人陌生,有些人面熟,有些與她談天,這些熟悉的面孔,會在固定時間準時出現,彷彿他們也與她一樣從事著與咖啡店相關的工作,似乎這個場所也維繫著他們某種生活必需。他們喜歡坐在自己的老位置,點同樣的飲料,做著類似的事務,如果開口,也會對她說著近乎相似的話題。

日子好像千篇一律,而鍾美寶就是靠著這份可以延續的重複,存活了下來。

她好像認得許多人,也似乎誰都不認識,這日復一日地勞動,被話語、閒談、氣味、動作充滿。每一張臉看來都變得毫無差別,又如此不同,鍾美寶暗自在心中想著,沒關係,她喜愛這條單向的街,這街上的摩天樓大廳、美容院、小吃店、花藝店、漫畫店,甚至一直延續到更遠處的小兒科、牙科、眼科、西藥房,或更遠更遠,這邊的人們可以靠著單向的生活機能滿足日常所需,如果可以,她情願活在一個單向的世界,讓對面的馬路車流隔開一切,保護著這岸的日常繼續。她害怕在彼岸,千百輛車子也阻攔不住,會有令人恐懼的人事物等待著、埋伏著,可以如其他事物那樣,踱過斑馬線越到這邊來。現在還沒有,還沒,但她知道遲早,那半臉之人會找上門來,到時,她目前所擁有的一切,小套房、愛情、友誼、咖啡香味、蛋糕的氣息,全都會被那暗影吞噬。

目前還沒,但不安全,她得加快動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