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這裡,艾小楊憤怒了,「我不要那樣的生活,我不要那樣的生活!」一聲吼叫著,他衝路邊的一個柏油桶狀的東西一拳打過去,「我不要!」
一陣鑽心的疼從手指到手臂,直接鑽到心窩裡。那個不是柏油桶,是一個石墩,外面被graffity藝術家噴漆弄成了古銅色。艾小楊一拳上去,手立即腫了起來。有幾秒鐘,他痛的覺得那個手不是自己的。手上破了很大一塊皮,血刺刺的往外冒。艾小楊痛的甚至無法把手拿近看看到底怎樣了。
「youok」一旁一個路過的人問。
「yes,i’you.」艾小楊忍著痛連忙回答道。他不想那個人叫來警察,然後救護車啊什麼的小題大做。那人見狀也不多說話的離去。艾小楊抬起左手,費力的抓著右手,一步一步朝家裡走去。
家裡一片漆黑,剛一進門,那股鑽心的痛讓他一下子倒在地板上半天起不來,他甚至覺得自己要昏過去了。
手越來越腫,黑暗裡,他摸索著開燈,一步一趔趄的走到藥櫃旁,咬著牙拿出棉球和酒精,用牙齒咬著擰開了瓶子。在疼痛的顫抖中,酒精灑了一地,他抓起一塊棉球被澆溼的棉球,閉上眼睛,朝傷口按了下去。一瞬間,他痛的眼前都黑了,那股痛,像一把火一樣,騰的朝胸口燒來,他差點站不穩。
半天,他才稍稍緩了過來。咬著牙低頭看,手很腫,小手指已經腫的像胡蘿蔔一樣了。他伸出左手輕輕碰了一下,一股2000伏電壓般的疼痛立即鋪天蓋地的襲來。他知道,是骨折了。
還好沒有錯位。他又移動幾步,費力的從抽屜裡拿出一把外賣的筷子,用牙咬著,擰斷一節,又擰了一節,放在桌子上,然後把已經疼的不能動的右手蓋上去,移動出來一點點,左手拿了塊繃帶,一點一點的繞著。繞幾下就拽拽緊,有幾次,他痛的嘴唇直打哆嗦,差點手一抖繃帶就掉地上了。
固定完後,他擦了擦滿頭的大汗,搖晃著走到客廳裡的沙發上,一屁股坐下,眼前一黑,不省人事的就睡了過去。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的走進一個地鐵站。站裡沒有人,只有一個戴著假肢的老婦人,牽著一條狗,坐在空洞的站臺邊的椅子上。狗看到他,張嘴叫了幾下,沒有發出聲音。一個失明的站務員從一扇小門裡冒了出來,大聲喊,「本站沒有車,本站沒有車!」老婦人像是沒有聽到一樣,繼續向隧道洞口張望。小楊回頭向樓梯跑去,但是樓梯長的永遠跑不到頭。
「小楊,小楊~」身後有人叫。小楊想回頭,但是跑不完的樓梯讓他,沒有力氣去看。
「你倒是醒醒啊,看你這一頭的汗,睡覺洗澡了嗎?」一個吵鬧的女聲在他耳邊揮之不去。
艾小楊猛然一抖,發現自己剛才是在夢裡,他努力睜開眼睛,看到表姐正抱著孩子站在他的跟前。
「姐,你怎麼回來了?」
「哦,正好有個老鄉開車來紐約,我就讓他把我們送回來了,省了機票錢不是?邊檢的時候啊,橫看豎看我和你侄兒的簽證。」表姐一邊拍著孩子哄睡覺,一邊轉身回房,「我說小楊啊,吃了嗎,姐給你做點?」
艾小楊坐起身,一陣頭暈目眩,剛想伸手擦臉,又一陣疼痛襲遍全身,他低頭看看了手上的繃帶,想起來晚上手指骨折了。於是他伸出左手,往臉上抹了一把,全是汗。他呆呆的坐著,不知道該想些什麼。
表姐哄完孩子,走出房門去廚房,水龍頭開始嘩嘩的響起來。「啊呀,怎麼了這是?」表姐驚叫一聲,「小楊,你哪裡傷著了?」
「沒,沒什麼。」艾小楊支支吾吾。
「讓姐看看。」表姐衝了過來,一把抓起艾小楊的手,痛的艾小楊呲牙裂嘴,「怎麼了到底是?」
艾小楊沒敢看錶姐,搪塞的道,「沒,沒什麼,剛才家裡摔了一跤,摔的。」
表姐放開他的手,回廚房,一邊不停的道,「不是姐說你,你說你在美國,住那麼個破房子,要啥沒啥,住著住著還給摔一跤,哪兒跟哪兒啊。小楊,你那麼大個人了,怎麼就不替自己著急呢?學校畢業也快一年了吧,就沒見你正經工作過。也沒個女朋友。非要賴在這地兒,住破爛房子,你說你圖什麼啊……」
「表姐,別說了!」艾小楊吼了一聲,一下子站起來,兩眼怒視著表姐,「姐,今天咱們把話說開了,我艾小楊是看在我們一起長大的份兒上,讓你在這裡住了那麼長時間,沒問你要過一分錢。我艾小楊沒有對不起你過。今天我艾小楊在美國,成也好,敗也好,是我一個人的事情,不需要別人來指手畫腳。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我在國內就是在你們的嘴皮子下生活,好不容易來美國,你還不放過我!我今天跟你說明白,我艾小楊是活生生的人,我有自己的路要走,你們不要來煩我!」
說完,屋子裡的空氣像凝固了一樣。
表姐關了煤氣,油鍋在滋滋的響著,但是一點點弱了下去。表姐疑惑的看著艾小楊,過了許久。艾小楊眼裡噙滿了淚,一甩頭,仰望天花板,咬緊嘴唇,極力剋制自己的顫抖。
表姐的眼睛也紅了,她抬手擦了一下,道,「小楊,姐對不住你,姐是關心你才那麼說的。其實我們早回來,是因為在加拿大的時候收到你姐夫的電話,他跟我攤牌了,要離婚。我回國的機票都買好了,明天就走。今天晚上就是來收拾一下,給你做頓飯……以後,以後不打擾你了。」說完,嗚嗚的哭了起來。
艾小楊也終於忍不住,抹了抹眼睛,抽泣了一下。但是眼淚還是止不住,順著眼角就往下流。他閉上眼睛,左手握著拳頭,努力使自己不哭出聲來。
表姐過來摟過小楊,一起坐在沙發上,兩個人都各自低頭哭。
「小楊,姐打擾你這麼久,謝謝你了。」
艾小楊抽泣著道,「姐,明天我去送你吧。還有,在這裡的生活,你回去不要告訴家裡人。就說我什麼都好,行麼?」
表姐哭著點頭。忍不住,又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窗外,williamsburg逐漸不再繁忙,稀疏的人影和車輛,燈光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