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片場的難題

紐約單身日記 imcatwoman 第1頁,共2頁

機器支嘎吱嘎的轉著,艾小楊找了個角落坐下。一個幹體力活兒的矮個子墨西哥人撿了個不遠的地方也坐下,一邊擦著汗,一邊津津有味的看戲,看到一旁的艾小楊,還樂呵的跟他打了個招呼。艾小楊突然感到很悲哀,他在片場做的,和那個墨西哥人並沒有什麼兩樣,搬東西,繞電線,修插座。

在國內,如果你電影學院畢業,老師推薦一下,或者同門師兄弟拉一下,你可以很容易接到一個活兒,什麼電視片廣告片,還有最近新興的網路影視,只要你看得上眼,五花八門的片子等著你接。做的好,人緣開啟了,以後會有更多。然後你可以挑好的製片大一點的投資,拍個認真的片子。在行業裡拍出名氣來了,你可以正職拍電影,副職拍商業的東西,人家到處找你、求著你,錢簡直都是送上門來的,就看你要不要拿。

然而在這裡,搞藝術的人要找一條生存的門路是多麼的不容易。沒有人會隨便推薦你,周圍的美國同學見了面就是問個好,誰也沒有真心拿你當朋友。他們畢業了,輕而易舉的找個父母的朋友、或者遠方親戚,介紹個不錯的工作,寢食無憂。

幾個亞洲同學呢,雖然關係近一點,但是他們也都是枯草一根,在這裡無親無故的,找個工作都麻煩,更別說在行業裡認識什麼人,大家就算想幫,也是有那個心沒那個力。好不容易相互間給介紹一點小活兒,也都是那種片場最低階的賣體力的活兒。就是那樣,也來之不易。

以前的班裡有一個老美,剛來的時候自我介紹,問他為什麼要學電影,他說其實他也不清楚,只是他們家裡有一個教育基金,爺爺創立的,上任何課程都是基金給的錢。他已經在耶魯修了一個歷史,一個比較文學,之後,又去parson’s修了設計,然後在父母的資助下開了自己的設計公司。公司一切運轉正常,他又覺得無聊了,想著再學點什麼,於是就想到了電影。而逢年過節呢,父母就送各種禮物,什麼最新的mac,最高檔的相機,拍電影對他來說真是一個愜意的休閒愛好。

還有一個老美,總是說自己是電影學院的,每次去酒吧摟著一大群美女。雖然他的作品在展映的時候,大家看了總是臉綠,但是他不在乎。他叔叔在業界已經混的很高層,他想隨便進哪個公司做個監製或者去一個組做個副導演,都不是問題。生活對他來說就是電影,燈紅酒綠。

艾小楊的家裡沒有人搞藝術。父母都是中學教師。小楊有個出色的堂哥,各種優秀,家裡掛滿了奧數獎牌,學校裡是尖子生,品學兼優,還是航模好手。每次家庭聚會,家裡人總是不停的誇獎堂哥,他是大家庭的驕傲。吃飯總是先把好吃的給堂哥,說那個補充營養。吃完飯看電視,總是堂哥挑選節目,大家跟著一起看,還各自教育自己的孩子:看看,哥哥多出色,你們要跟著學,他幹什麼你們幹什麼。

艾小楊的父母總是看著他嘆氣,覺得自己都是教師,為什麼教出來的孩子那麼平庸,為什麼艾小楊一點拿得出手的地方都沒有。

大學畢業後,艾小楊按照父母的想法,開始成為一名鐵路基建工程師。但是每天晚上回到宿舍的時候,他總是喜歡寫點劇本什麼的,那是他的愛好,也是他的寄託。等到有一天,一個哥們帶來了從國外回來的朋友,飯桌上,那個朋友談起了美國的自由和對夢想的平等追求。艾小楊心動了,覺得那才是自己的理想生活地方。那裡沒有比高比低,沒有別人幹什麼你就要幹得更好,只有每個人按照自己的想法活著。

於是,每天下班後,他回到宿舍,一邊寫劇本,一邊考gre,然後忙著申請學校。他知道,美國才是自由的地方,在那裡他才可以找回自己。

經過兩年的努力,某天早上,艾小楊的電子郵箱裡出現了一封信,他被美國一個大名鼎鼎的電影學院錄取了!

艾小楊看著電腦螢幕,呆了10分鐘,他知道自己的一生將會被改變。

一整天,他不知道是怎麼過的,時而興奮的覺得自己是在飄,時而得意的嘴角露出笑容,時而緊張的有些手發抖。一直到了晚上,才回家,把這個訊息告訴父母。

父母先是不相信,繼而,不善言辭的母親把他摟在懷裡哭了。小楊終於成為一個值得他們驕傲的人了。父親默默的回到自己的房間,拿出一張舊存摺,上面是他多年的私房錢積蓄,問小楊夠不夠在美國的生活。

那些錢自然是不夠的,電影學院要學費,拍學生片要各種開銷,還有吃住,在紐約也很貴。但是父母像中了彩票一樣的興奮,四處找人借錢,告訴大家:我們小楊要發達了,你們借錢供他上學,算是入股,以後我們小楊成名了,不會忘記你們的。

因為電影學院在紐約,因為學院的名氣很大,親戚們不管是將信將疑決定冒險入股,還是相當看好小楊的學業,各家各戶都拿錢出來,拼湊了一筆錢。

給小楊送行的時候,大家庭又一起吃了一次飯。這次,第一次,大家沒有讓堂哥坐上座,而是讓小楊選他愛吃的菜。所有人,叔叔姑姑,嬸嬸奶奶,都不停的往小楊的盤裡夾菜,家長們都教育自己的孩子:看,小楊哥哥多出息,以後你們要跟他學。

那天,堂哥沒有說話。

「楊,導演決定改拍第三場,你馬上到裝置車裡拿一條20米長的粗電線,一條6口火線,一盞射燈,三個日炙燈,還有一個大口徑柔光傘!」一個濃重美國中部口音的聲音傳來,是劇務。

「啊?」艾小楊一下子沒有回過神來。

劇務從遠處走了過來,已經一臉不耐煩。「你是來幹活的,不是來度假的。剛才導演已經說了一遍,20米長的粗電線,6口火線,射燈,日炙燈,大口徑柔光傘,你要我重複幾遍?」

艾小楊一下子懵了。劇務講話速度飛快,就算平日裡的日常對話,艾小楊使勁兒也只能聽懂一半,更別說那麼多術語了,一則他聽不懂,第二他記不住。

「還坐那裡幹什麼?快去啊!我僱你不是來看白戲的!」劇務幾乎吼了起來。

艾小楊趕緊起身,轉身往外面的裝置車跑去。「粗電線,火線,什麼燈,還有什麼?」他一邊跑一邊想,心裡又是憤懣又是無奈,還有很多焦慮,因為他實在沒有聽懂後面幾個劇務要的東西。

跑到裝置車,艾小楊敲了敲門,裡面出來個穿著髒汗衫的青年白人,懶洋洋的倚在門上,問,「要什麼?」

「要……粗電線……和……火線。」艾小楊只知道這兩樣東西。髒汗衫男人轉身不見了,一會兒又出來,帶了兩捆電線,「給,你要的。」

艾小楊接過電線,又往片場跑去。他上氣不接下氣的跑到時,燈光師正在等著,拿到電線時二話不說,直接開始裝了起來。

艾小楊猶豫了一下,輕聲問,「還、還要什麼?」

燈光師低頭沒理他,過了一會兒抬頭,把火線甩了出來,「這是八頭的,我要的是六頭。你幹活兒用心一點好不好?差點燒掉一個燈。」

艾小楊接過火線,看著燈光師滿臉的火氣,到了嘴邊的問題又咽了回去。

「楊,你和馬里奧一起去,趕緊把燈拿來。」劇務又吆喝著。馬里奧是那個矮個子墨西哥人,他聽後趕緊跑了過來,向著劇務點頭,然後和艾小楊一起跑了出去。